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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驚豔與重逢的實體衝擊 陳寧提前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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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咖啡廳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灰白色的水泥牆上掛著幾盆蕨類植物,木質門框上釘了一塊手寫的黑板菜單,字跡很瘦,像是用毛筆寫的。
陳寧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三十二分。距離約定的三點,還有二十八分鐘。
他之所以提前這麼多,是因為他需要時間。
不是需要時間準備——他已經準備了四個小時加四十分鐘的捷運車程加一路上的默誦加昨晚的四個小時,準備得比他當年大學畢業答辯還充分。他需要的是時間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是原木的,上面放了一個小小的玻璃花瓶,裡面插了一支乾燥的滿天星。他把那本《智慧財產權入門》放在桌上,翻開到一個他昨天隨手摺過角的頁面,假裝在看。
其實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眼睛盯著書頁,耳朵卻一直聽著門口的聲音。每當風鈴響一下——那是門被推開時帶動的——他的肩膀就會微微繃緊一下,然後在確認進來的人不是葉佩佩之後,再慢慢鬆下來。
兩點四十五分。進來了兩個女生,穿著運動服,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不是。
兩點五十一分。進來了一對老夫婦,老太太拄著拐杖,老先生幫她拉椅子。不是。
兩點五十七分。風鈴又響了。
陳寧沒有抬頭。
他告訴自己不要抬頭。每次風鈴響都抬頭的話,他會看起來像一隻被門鈴訓練過的狗。
但他的耳朵自動自發地開始工作了。
高跟鞋的聲音。
不是那種在百貨公司磁磚上噠噠噠的急促聲,是一種不疾不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的節奏。篤、篤、篤。像是打字機的聲音,每一鍵都精準地落在它該落的位置。
陳寧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微微收緊。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是一種清冷的、像是剛洗過的雪松木混著一點柑橘調的味道。那個味道從門口的方向飄過來,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桌子旁邊。
「陳寧?」
他抬起頭。
後來陳寧試了很多次,都沒有辦法用一段完整的句子來描述他看到葉佩佩的那三秒鐘。
他的大腦在那三秒裡沒有在想任何事情。不是空白,是過載。像一台電腦同時打開了一百個視窗,每個視窗都在加載,每個進度條都卡在百分之九十九,螢幕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跳,但哪一幀都看不完整。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頭髮沒有像群組照片裡那樣紮起來,而是散在肩上,髮尾有一點自然的彎。妝很淡——他後來回想才意識到這一點——但在那個當下,他只看到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跟高中時候的一樣,又不一樣。一樣的是形狀,內雙,眼尾微微上揚,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感。不一樣的是裡面的東西——高中時候那雙眼睛裡裝的是「我知道我很優秀但我懶得理你」的淡然,現在這雙眼睛裡多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像是銳利、像是被高壓打磨過之後留下的一層薄薄的光。
好看。
好看得讓他差點忘了呼吸。
「你好。」葉佩佩站在桌邊,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那種微笑你會在商務場合見到很多次,弧度精準、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像是被專業訓練過的。「不好意思讓你等了。」
「沒有,」陳寧站起來,動作有點急,膝蓋撞到了桌角,桌子晃了一下,花瓶裡的那支滿天星跟著搖了搖。「我也剛到。」
他說「也剛到」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本書——被翻開的書頁上有一個他用手指壓出來的、很明顯的摺痕,看起來像是已經翻了很久。
完蛋。
葉佩佩有沒有注意到那個摺痕他不確定,但她坐下來的動作很自然,風衣的衣擺在椅背上攏了一下,然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讓陳寧的後背瞬間繃直了。
不是敵意。是打量。很短,大概零點五秒,但那零點五秒裡,她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外套、T恤、頭髮、手——像掃描一份文件那樣快速而精準。
然後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要喝什麼?」她問,「我去點。」
「不用,我去——」
「你坐著就好。」她已經站起來了,往吧台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你想喝什麼?」
陳寧的嘴巴張開了。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有一瞬間的短路。不是因為緊張——好吧,也有緊張——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七年來第一次在現實世界裡,跟葉佩佩面對面說話。
不是打字。
不是螢幕。
是聲音。
她的聲音比他記憶中的稍微低一點,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質感——不是那種甜美的、軟糯的聲線,是清亮的、有稜角的,像玻璃彈珠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美式就好。」他說。
葉佩佩點了點頭,轉身往吧台走。
陳寧看著她的背影——米白色的風衣、散在肩上的頭髮、踩著低跟靴子的穩定步伐——然後他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
冷靜。背誦不熟指南。第一條:你跟她不熟。第二條:你是普通同學。第三條——
「你朋友的案子後來怎麼樣了?」
葉佩佩的聲音從吧台的方向傳過來,遠了一點,但在安靜的咖啡廳裡聽得很清楚。
陳寧的眼睛睜開了。
「呃,」他的聲音比預期的低了半度,「還在處理中。」
「嗯。」
很短的回應。然後她繼續跟店員點單。
陳寧坐在位子上,盯著桌面上那支滿天星,覺得自己的心臟此刻大概以每分鐘一百二十下的頻率在工作。這個數字如果出現在他的健康手環上,系統會建議他立刻就醫。
但他現在沒有辦法就醫。
他只能坐在這裡,等一個他等了七年的人端著兩杯咖啡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