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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墓碑 小齐静静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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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风裹挟刺骨凉意,席卷江边空旷滩涂,卷起细碎泥沙与枯黄野草,萧瑟荒芜,沉甸甸压得人心底发沉。
警戒线圈出一方冰冷区域,几名身着制服的公安工作人员有序忙碌,脚步声、低声交谈、器械轻响交织,周遭人声喧嚣,内里却弥漫死寂压抑。
滩地中央,静静躺着刚打捞上岸的尸体,正是李大友。
自那场凶险绑架风波过后,小齐再次见到赋予自己生命的父亲,没有往日狰狞怒骂、粗暴殴打,没有阴狠的胁迫算计,只剩一具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躯壳。
周遭所有嘈杂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声响变得遥远模糊。小齐单薄身形立在原地,如同秋风里摇摇欲折的野草,脸色苍白近乎透明,一双素来温润柔和的眼眸空洞茫然,不起半分波澜,视线死死落在尸体之上。
涌入脑海的并非经年家暴、抛妻弃子的伤痛,也不是绑架当夜窒息的恐惧,唯一清晰浮现的,是五岁那年零碎温暖的回忆。
那年幼儿园举办家校联谊,操场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孩童与家长的笑语。双人拔河赛事里,李大友主动报名,彼时他身强力壮,在一众家长里格外惹眼,几番拉扯角逐拿下第一。主办方给参赛孩童发放一枚做工粗糙的塑料小奖杯,贴纸边角歪斜,却是年幼的小齐人生第一份奖品。
那一日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光亮。他攥紧小奖杯,蹦蹦跳跳跟在李大友身后,傍晚走累了,小小的身子趴在对方背上,软手环住脖颈,咿咿呀呀唱着幼儿园学的儿歌。晚风和煦,漫天夕阳铺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光景温柔动人。
也是那日,素来吝啬寡情的李大友难得心软,在街边小卖部给他买了满满一罐棒棒糖。五彩糖纸包裹草莓、橘子、牛奶各类口味,在孩童眼里璀璨如星光。
那是李大友此生唯一称得上慈父的片刻,短暂又虚假,转瞬消散,却在小齐贫瘠伤痕累累的童年里,扎根埋藏许多年。无数个被打骂、被抛弃、独自煎熬的深夜,他总会偷偷回想那罐糖的甜味,怀念那日傍晚的温柔,甚至幼稚奢望,对方心底或许曾有过一丝疼爱自己的心意。
可如今斯人已逝,这唯一单薄、支撑过他片刻暖意的念想,随着冰冷尸体彻底碎裂湮灭,荡然无存。
小齐指尖冰凉,江边冷风冻得浑身发僵,眼底没有一滴泪水。二十年积攒的失望、恐惧、委屈与寒心层层堆叠,早已磨平他所有眷恋与悲伤,无数个黑暗日夜,他早已对这位父亲彻底死心。
可他依旧半点畅快不起来。血脉羁绊刻入骨血,无从割裂,哪怕这份亲情只剩无尽伤害与折磨,李大友终究是生养他的生父。生死别离是世间最沉重的落幕,到最后,连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都无处安放。
一片死寂沉郁间,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简易拨开人群快步走到他身侧,一身规整西装尚未来得及更换,眉眼凝着浓重焦灼慌乱。一靠近便立刻伸手,牢牢握住小齐垂在身侧冰凉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刺骨寒凉顺着掌心蔓延,简易心口骤然一紧。他用自己温热手掌完整裹住少年冰凉指尖,力道轻柔却安稳,如同坚实壁垒,稳稳挡在小齐身侧,隔绝周遭所有冰冷纷乱。
小齐依旧眼神空洞,定定望着前方,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反应。
不多时,一名中年公安警官走上前来,神情肃穆,是上次绑架案全程跟进对接的魏警官。他认出简易与小齐,微微颔首,语气维持公事公办的沉稳冷静:“简先生,小齐先生,现场初步勘验完成,我同步一下相关情况。”
“法医初步检测,死者死亡时长约两个月,初步定性溺水身亡。死者双脚脚踝存在明显捆绑痕迹,绑缚厚重石块人为配重,目的是让遗体沉入水底无法漂浮。具体真实死因、是否存在其他外力损伤,需等待完整尸检与化验报告才能最终定论。”
魏警官条理清晰的陈述一字一句落于空气,小齐却如同全然未曾听见。睫毛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远处尸体,漠然空洞,无悲无恨,死寂的模样看得人心慌。
魏警官说完等候回应,长久沉默让场面陷入凝滞。简易望着少年如同失魂木偶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泛着疼惜,没有催促小齐作答,微微侧身抬臂,轻轻揽住他单薄肩头,指腹缓慢轻柔揉捏安抚他紧绷的脊背。
这一记无声触碰,才将沉沦回忆、失神呆滞的小齐拉回现实。他缓缓眨动干涩双眼,偏头看向魏警官,声线轻浅沙哑,平淡无起伏:“好,我知道了。”
魏警官点头做好记录,转身继续处理现场后续事宜。
周遭重归安静,只剩江边寒风呜咽呼啸。简易垂眸凝视身旁少年,眼底藏不住浓烈心疼,放软全部语调轻声哄劝:“小齐,不必硬撑着难过。”
小齐轻轻摇头,眼神茫然空落,低声自语般缓缓开口:“我没有难过。”
话音顿住,舌尖微微发颤,语速断断续续,裹挟恍惚难以置信:“我只是…… 不敢相信。”
“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那个常年打骂磋磨他、毁掉母亲一生、搅乱他整个人生,让他常年活在恐惧阴影里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葬身冰冷江底,结局仓促潦草。
望着他破碎恍惚的模样,简易心口酸涩难忍,抬手脱下身上黑色西装外套,小心翼翼披在小齐单薄肩头。独属于他干净清冽的气息裹住温热衣料,牢牢挡住刺骨秋风。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简易微微俯身,语气小心翼翼询问他的意愿,“李大友离世这件事要不要告知奶奶,我们慢慢商量,不用急于一时。”
李大友是奶奶唯一的儿子,纵使作恶多端、伤害至亲无数,于年迈老人而言,依旧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剜心之痛。二人不敢草率决断,贸然告知只会让老人承受巨大打击。
小齐没有反驳,轻轻点头应允。
两人一同坐进车内,车厢隔绝外界冷风喧嚣,静谧温暖。简易提前备好温水,拧开保温杯递出一杯温蜂蜜水。温热杯身贴合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一点点驱散盘踞骨血的寒凉,清甜温水润开干涩紧绷的喉咙,也让小齐纷乱混沌的思绪渐渐平复清醒。
长久沉默过后,小齐抬眸望向身侧的简易,语气笃定坚定:“暂时不要告诉奶奶。”
“她年纪大了,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简易温柔颔首,全然顺从他的想法:“我明白。”
纵使人人都清楚李大友一生不堪,血脉亲情难以斩断,老人家得知噩耗必然痛彻心扉,这份苦楚,他们不愿强加给年迈的奶奶。
小齐倚靠座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神色认真沉凝,轻声开口:“简易,我想请两天事假。”
“我要回一趟青阳。”
简易眸色微微加深,隐约察觉少年心底藏着一段想要亲自了结的执念,没有追问内里缘由,当即温柔笃定应声:“我陪你一同过去。”
小齐微微一怔,侧头静静思索片刻,郑重点头:“好。”
“我需要收拾一些东西,我们明日再动身。”
翌日天色清浅阴沉,云层轻薄淡薄。二人一身肃穆黑衣,穿搭低调规整,尽显庄重。
简易平稳驱车一路驶向青阳,故土熟悉的山川草木缓缓映入眼帘,景物一如往昔,只是二人此刻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车辆稳稳停在青阳公墓入口。秋风拂过墓园成片松柏,枝叶簌簌作响,整片墓园静谧肃穆,裹挟一层清冷萧瑟。
两人下车,从后备箱取出提前备好的鲜花、果品等祭拜贡品,沿着青石步道缓步前行,最终停在一方整洁安静的墓碑前。
碑面干净无垢,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婉清丽,典型江南女子柔和温婉的气韵,眉眼轮廓与小齐高度相似,干净温顺,眼底藏着柔和的善意。
这是小齐的母亲,是他此生最温柔、最疼爱他,也让他满心愧疚牵挂的人。
小齐静静立在墓碑跟前,目光牢牢锁着照片里温柔浅笑的眉眼,积压多日的委屈、思念与解脱,此刻终于再也绷不住,层层松动开来。他屈膝,缓缓跪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腰背躬得笔直,恭恭敬敬、认认真真磕下三个响头。
每一次俯身都满是虔诚,藏着从小到大无处安放的思念,还有半生积压下来、无人倾诉的委屈。
简易静静立在他身侧,望着少年单薄孤寂的背影,没有半分迟疑,同样屈膝跪地,对着墓碑一丝不苟郑重行礼,礼数周全,态度肃穆。
两人缓缓直起身,墓园里只有秋风掠过松柏的轻响,四下寂静,心头沉甸甸的怅然久久散不去。
小齐抬手,指尖轻轻拂去碑面落上的一层薄尘,指腹细细摩挲着照片里母亲柔和的轮廓,喉间泛起细微哽咽,轻缓又酸涩的嗓音,一点点道出藏了十几年的心事。
“妈,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