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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差距 正因为这份 ...

  •   十六 差距
      他从小锦衣玉食,即便双目失明,家里也从未缺过他一分一毫,保姆佣人成群,名下的别墅、豪车他从未放在心上,聘请外国专家做眼睛复明手术,费用高达七位数,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小齐呢。
      愿意给素不相识的他垫付医药费,把他接到身边悉心照料,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一步一步扶着他练习走路,就连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小齐省吃俭用买的。
      东西不贵重,却已是少年能拿出的全部。
      这些日子,小齐做的饭菜,放在以前他或许觉得粗糙。
      可此刻想来,却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他突然无比迫切地想要快点好起来。
      想要尽快站起来,带着小齐离开这个破旧的城中村,回到属于他的家。他想让小齐看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尝尝精致的美食,不用再为几块钱发愁,不用再受颠沛流离、被生活磋磨的苦。
      他想护着他。
      一辈子都护着他。
      "谢谢您,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简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客气啥,都是应该的。"
      孙大爷拍了拍他的手,温声说道:
      "你好好养伤,小齐这孩子不容易,他觉得能帮到你,心里也开心。他能高兴,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孙大爷走后。
      简易独自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心底翻江倒海。
      对小齐的心疼,一点点蔓延开来,甚至压过了他对公司事务的焦虑。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
      只想快点痊愈,守护住这个温暖又坚韧的少年。
      夜色越来越浓。
      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嗒" 一声,很轻。
      简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立刻竖起耳朵,紧紧 "盯" 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警觉的猫。
      小齐推门进来。
      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跟他打招呼,也没有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径直走向了淋浴间。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他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像灌了铅似的。
      简易心里猛地一紧。
      莫名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他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 不是熟悉的厨房烟火气,也不是日常的尘土味,而是混着粗粝沙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刺鼻的血腥气。
      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简易的嗅觉,在十几年的黑暗里练得比猎犬还灵。
      "小齐?"
      他撑着沙发,单腿勉强站起身,动作有点急,扯到了腿伤,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
      声音里藏着压抑的紧张: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洗手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小齐的声音,刻意装出轻松的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什么,就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脏,先洗个澡。"
      简易的心沉到了谷底。
      摔跤?
      摔跤怎么会有这么浓的血腥气?
      他分明在说谎。
      他听见淋浴间的浴帘被拉上,"哗啦" 一声。小齐脱衣服的动作慢得反常,每一个动静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紧接着是花洒 "哗哗" 的水流声。
      简易瞬间断定。
      小齐一定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他顾不上腿上的剧痛,单腿用力蹦着冲向洗手间,动作有点踉跄,却很坚定。
      伸手猛地拉开了淋浴间的帘子。
      "小齐!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即便眼前一片漆黑,目光也紧紧 "锁" 着前方,满是担忧。
      "我闻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淋浴间里水汽氤氲。
      小齐浑身赤裸地站在花洒下,身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胳膊和腿上有好几处擦伤,伤口还在渗着血丝,混着水流缓缓滑落,在脚边晕开淡淡的红。
      他脸上沾着泥土,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模样狼狈又脆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听到简易的声音,小齐猛地一惊。
      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是慌乱与羞耻。
      "简易!你…… 你怎么进来了!"
      他声音发颤,手足无措,连连催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真的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你快出去,我马上就好!"
      简易不肯相信。
      他能清晰感受到小齐的慌乱与隐忍,空气中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像针一样扎着他的鼻子。
      他固执地站在门口。
      虽然看不见,却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想要伸手触碰小齐,看看他到底伤得有多重。
      "你让我看看。"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齐咬着下唇,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怕简易担心,更怕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让这个被他悉心照顾的人,心生怜悯 —— 他不需要怜悯。
      简易见他始终不肯说实话,心里愈发焦急。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单腿蹦了出去,轻轻拉上淋浴间的帘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去拿医药箱,你身上的伤必须处理。"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淋浴间里。
      小齐站在花洒下,听着外面渐渐平复的脚步声,心口砰砰直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伤痕,脸上火辣辣的。
      既有受委屈的酸涩,又有被人撞见狼狈的羞耻,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今天发传单的路上,他又碰到了地头蛇熊哥。
      那人带着一帮混混,整日欺压良民,非要跟他要保护费,说这片地盘是他的,想在这儿发传单就得交钱。
      他不肯给。
      凭什么?他辛辛苦苦赚的五十块钱,凭什么给这群地痞流氓?
      便被一群人推搡着摔倒在地,胳膊和腿擦破了大片皮肤,身上也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
      他强忍着疼痛,发完了所有传单,又去夜市捡了塑料瓶,直到天黑透了才敢回来 —— 就是不想让简易知道,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
      可简易,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么在意他?
      他不敢深想。
      只是心底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情绪 ——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把他放在心上,这样在乎他的伤痛。
      他悄悄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慌忙调了调水温,任由花洒的水流声,盖住了眼底即将翻涌而出的酸涩与动容。
      昏暗的出租屋里。
      唯有几缕光线透过斑驳的窗棂,艰难地钻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细碎又模糊的光影。
      简易静静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
      双眼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失明之后,世界于他而言,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可其余的感知,却被无限放大,敏锐得近乎残忍。
      空气里,淡淡的碘伏消毒水味萦绕不散,混杂着小齐身上清浅好闻的皂角香。
      而那一声声压抑到极致、却终究忍不住漏出来的嘶抽气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看不见小齐身上究竟添了多少伤口,也看不见伤口的深浅。
      却能清晰捕捉到对方挪动身体时,布料与肌肤摩擦的轻响,能听见棉签蘸取药液时细微的簌簌声,更能精准抓住每一次药水触碰溃烂伤口时,小齐咬紧牙关却还是泄出的疼意。
      那声音很轻。
      轻到稍不留意就会被忽略。
      却带着钻心的力道,让简易攥紧了放在膝头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还有蚀骨的心疼。
      他恨极了那个让小齐受伤的人 —— 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更心疼眼前这个少年。
      明明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半个字都不肯提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易没有追问。
      他太懂这份隐忍背后的沉重。
      能让小齐这般闭口不谈、拼命遮掩的,定然是不堪回首的糟心事。有些伤痛,追问就是二次伤害,不问,才是给对方留最后的体面。
      他宁愿自己困在黑暗里,揣着满心的焦灼与不安,也不愿逼小齐亲手揭开那些血淋淋的伤疤。
      良久。
      他才狠狠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缓缓开口:
      "以后别去发传单了,也别再去捡塑料瓶了。"
      "我真的…… 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话音落下。
      狭小的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小齐捏着棉签的手猛地一顿。
      脸颊瞬间涌上尴尬的红晕,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
      他没想到,自己偷偷跑去做零工、捡废品补贴家用的事,终究还是被简易知道了 —— 想来是孙大爷实在放心不下,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简易穿着干净整洁的衣物,即便双目失明,暂居在这破旧逼仄、满是烟火尘嚣的出租屋里,周身的气质也依旧透着一股未曾被潦倒生活磨平的矜贵,像一颗蒙了尘的珍珠,即便落难,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光华。
      与这间屋子的困顿格格不入。
      那一刻。
      小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隔阂感。
      仿佛两人之间,横着一条深不见底、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明明近在咫尺,能看清彼此的眉眼,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却偏偏像站在鸿沟的两岸,伸手可及,却触碰不到,连想要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无力又烦躁的情绪瞬间将他裹住。
      心底那点因为和简易朝夕相处而生出的暖意,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簇为了艰难生活、为了眼前人燃起的小火苗,正因为这份悬殊的差距,慢慢缺少了氧气,一点点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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