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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口刀伤 “朕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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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竟不知,他当时伤得这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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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范昱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正逢京中大雪。
天还未亮,宫道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白。百官踏雪入宫,衣冠间尽是寒气。
范昱坐在高高的御座上。
殿中百官俯伏,山呼之声自阶下一层层传来,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那些从前朝会时都排在他前面的人,如今尽数跪在他的脚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到这里。那副从前只压在父皇与皇兄肩上的担子,一夜之间落到了他的身上。
百官最前方跪着杜慎,他今日穿了一身丞相紫袍,腰束金带。本该是华贵雍容的装束,落在他身上,却只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几日未见,他好像清减了许多,眉目间尽是倦色,纵然身姿挺拔,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
范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冠冕上的旒珠垂落眼前,遮住了阶下的人影。他看不清满殿文武,也看不清杜慎此刻是什么神情。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他前些日子一直告病在家,连派去宣旨的内侍也没见到他。
他这几日,是在那个书房么?
没想到,地动那日竟成了他最后一次见到那颗槐树的机会了。
从今以后,他便是皇帝了。
从前那些尚且属于临川王的自由快活,还能剩下多少?
不过三年,那段日子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他与杜慎,如今又算什么?
朝会散后,范昱回到未央宫。他尚未来得及换下朝服,殿外便有内侍入内禀报,
“陛下,皇太后到了。”
未央宫迎来了新帝即位后的第一位客人。
皇太后走到殿中,俯身便要行大礼。范昱见状,立刻从座上起身,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母后何必如此?”
皇太后借着他的手起身,抬头仔细看了他许久,接着,两行泪顺着面颊落下,
“今日看见陛下,哀家仿佛瞧见了先帝年轻时的模样,竟没有忍住,叫陛下见笑了。”太后声音哽咽,说到这里,已是不住地颤抖。
范昱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自幼受皇兄照拂,原以为皇兄即位后终于是苦尽甘来,二人可享兄弟之乐,不想,才过三年不到,那个人已经躺入冰冷的梓宫,再也不会唤他七郎。
范昱扶皇太后在一旁坐下,
“朕这些日子,也时常想起皇兄。只是朕始终不明白,朕前些时日抱病,宫中从未传来皇兄病重的消息,怎么好端端的,人忽然便没了?”
皇太后抬眼看向范昱,唇微微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母后可是知道什么?”
皇太后不语,转头看了一眼殿中侍立的宫人。
范昱会意,吩咐道:“都退下。”
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未央宫只余殿角炭火偶尔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如今只有朕与母后,母后若有难言之事,只管告诉朕。”
皇太后沉默良久,终于抬袖掩住脸,颤抖着说道:
“先帝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死在宫变之中的啊!”
“宫变?”范昱面上尽是惊愕,
“皇兄身边宿卫森严,宫中又有禁军守卫,何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回京以后,可曾见过皇后?”
范昱摇头。
“还不曾,朕只听人说皇后哀毁成疾,神志昏沉,不能出席丧仪。朕原想着等朝中稍定,便亲自去探望皇嫂。”
皇太后的眼中又落下泪来,
“陛下见不到她了。”
“母后此言何意?”
“那日夜里,东阙禁军突然封锁宫门,先围了长乐宫,随后又攻入未央宫。哀家被困在宫中,外头尽是兵戈之声,连先帝那里究竟如何都无从得知。
好在西阙校尉沈敛忠勇,发觉东阙有变后,立即率领西阙禁军平乱。他们与叛军厮杀了大半夜,才重新夺回宫门。
等沈敛带人攻入未央宫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她放下袖子,眼中尽是悲痛之色,
“先帝当时已经遇害,皇后坐在殿中,神志疯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母后的意思是……”范昱声音发哑,“是皇嫂杀了皇兄?”
“恐怕正是如此。”
“可皇嫂为何要杀皇兄?皇兄身边的宫人呢,可还有活着的?”
太后摇了摇头。
“皇后宫中的人都说对此事一无所知。至于先帝身边的宫人……”她停了片刻,声音渐渐哽咽,“沈敛的人在一处偏殿中发现了十七具尸体,可随侍先帝的宫人共有十八名,少了一人。
哀家猜想,先帝或许曾命那人逃出宫去求援。可不知为何,直到天亮,也没有援军入宫。”
范昱立刻想起了那夜闯入军营的内侍。
少的那个人,应当正是他。
而援军没有入宫,是因为杜慎没有发兵。
只是这事太后不知道,他该想个办法,迂回地告诉太后,
“皇兄若真派人求援,所求的必然是一支足以压过宫中禁军的军队。当时中垒军平叛归来,正驻扎城外。放眼京畿,也只有他们能够入宫救驾。”
太后抬袖掩住唇角。
“陛下所言有理。”她放下衣袖,“可若先帝当真向中垒军求援,杜慎为何没有入宫?”
范昱沉默。
若将当夜之事尽数说出,杜慎恐怕难逃一死。
可……
罢了,此事只要稍加查问,便无法遮掩。那内侍一路穿过营中,不知有多少士卒见过他。不如给杜慎一个机会,他若认罪,他或许还能念在昔日救命之恩上,设法保住他的性命。若杜慎不肯承认……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日后查出些什么,他也只能不留情面了。
“先宣杜丞相入宫吧。杜丞相素来正直,或许那名宫人并未见到他,此事尚有别的隐情。”
太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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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中,谢景珩坐在榻边,看着面前虚弱不堪的杜慎,一时又气又心疼。
“你已经伤成这样,何必还要去朝会?今日雪下得这样大,出门时脸上尚有几分血色,回来时简直像要没命了。府医再三嘱咐,你如今根本不该下榻走动。”
“这几日,太后必定发难,我若告病不朝……”
杜慎停下来,缓了几口气,
“便是给她可乘之机。”
谢景珩知道他说话也会牵动伤处,到底不忍再责备。
杜慎回城那日,他早早便等在书房。谁知先听见宫中丧钟,继而等来的,是被将士架进府中、几乎气若游丝的杜慎。
府医匆匆赶来,解开他的外袍,只见雪白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血迹正从左胸蔓延开来。谢景珩只看了一眼,就要昏厥过去。
不是已经顺利平定成皋了么?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
府医拆去胸前被血浸透的白布,才看清那一刀正在心口上方,伤口虽不足一寸,却已经穿入胸腔。好在刀锋略偏,没有伤及心脉,否则杜慎根本撑不到回府。
若是两军交战中箭,尚可解释,可这分明是一道新鲜刀伤。
究竟是什么人武功这般高强,竟能近身将杜慎伤到如此地步?
府医敷上金疮药,又取来白及、蒲黄与地榆止血,折腾许久,才勉强稳住他的性命。
谢景珩满腹疑问,可杜慎一回府便昏了过去,只能守在榻旁等他醒来。
直到次日傍晚,杜慎睁开眼。他一醒便要起身,不料才撑起半边身子,胸前伤口重新裂开,鲜血从白布下洇了出来。
谢景珩连忙将他按回榻上,
“你可知这伤有多凶险?虽未伤到心脉,刀锋却已入了胸腔。府医说了,莫说下床,就是呼吸说话,也会牵动伤处。这几日你须气息放轻,不可高声说话,更不可妄动。”
杜慎见他眼下乌青,知道他定是十分担忧自己,大概是守了自己许久,心中感动非常,
“景珩,多谢你照顾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你昏睡了一日有余。
吊唁之事不必担心,我已经替你告了病。这几日,你只管留在府中养伤。
还有,两个时辰前宫里有人来宣旨,你的学生做皇帝了,先帝遗诏又拜你为丞相,命你辅佐新君。”
学生?
只怕范昱如今已经恨他入骨了吧……
至于丞相之位,不过是太后的明升暗降。他刚平定成皋,依例本该加大司马大将军。太后却偏偏将他推上文官之首,夺他兵权。
南陵杜氏的危机尚未解除,那个传信的内侍也是隐患。朝中诸事纷乱,他如何能够安心养伤?
“景珩,你替我去请周副将来,叫他把那个宫人带过来。”
“好,我去找他。”谢景珩起身前又看了他一眼,“等你好些,必须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杜慎微微颔首。
周副将来时脸色惨白,一入门便径直跪下。
“将军恕罪!那个宫人……自尽了!”
杜慎眼前骤然一黑,胸口随之一阵剧痛,喉间涌起腥甜。谢景珩立刻取出帕子,擦去他唇边溢出的血,又命仆从去请府医。
“到底怎么回事?”谢景珩替他问。
“末将原先依将军吩咐,将人秘密藏在军营柴房。方才去看,才发现他已经割腕自尽,看情形,昨日便死了。”
不去救驾,人证又忽然自尽……哎。
杜慎闭眼,待胸中疼痛稍缓,低声道,
“他大约早有准备,此事不全怪你。以后再扣下人,务必先行搜身,不可再有疏漏。”
周副将领命退下。
不久,仆从送来粥食。杜慎只能半靠在榻上,小口吞咽。谢景珩坐在一旁,听他将成皋城外至宫变当夜之事尽数说完。
听完,谢景珩大骇,许久没有出声。
二人商议之后,决定由谢景珩派人前往南陵,查清所谓杜氏谋反的罪证究竟从何而来。杜慎则留在京中,应对朝局。
到了新帝第一次朝会之日,杜慎已经勉强能够下床,但是不能久站。谢景珩知道朝会上要行繁琐的叩拜大礼,伤口必然再次裂开,可杜慎心意已决,他也拦不住,只能命人在马车中备好白布和伤药,又将座位垫软,好叫他舒服些。
可即便如此,杜慎下朝回来时仍已虚弱不堪,入府后只能由仆从搀扶。
府医重新替他换药,见他伤势迟迟不好,忍不住叹气,
“丞相失血未复,又冒雪奔波,强撑着行了许多大礼。加之忧思劳神,气血两伤,伤势自然愈合得慢。若再这样耗损下去,纵然刀伤不致命,身子也要被拖垮了!”
谢景珩轻轻叹了口气。
杜慎自幼所学,无非是修身立节,事君以忠,临难不苟免。可到头来,他却为了保全家族,亲手违背了自己奉行多年的准则。
没有入宫救驾,于他而言,与弑君何异?
他又如何能够容忍自己做下这样的事。
更何况,那位君王还是他学生的兄长。
他分明知道,所有事情背后都有太后的手笔,却又无法真正怨恨她。杜氏与太后之间隔着姜氏灭族的血债,而最先递出那把刀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丞相,宫里来人了。”
一名侍从快步入内禀报。
杜慎抬起眼:“何事?”
“陛下命丞相即刻入宫,说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