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宫变 “朕怨他, ...
-
“朕怨他,便是从那时起。”
**
三更半夜,皇后的寝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是说,陛下要杀公主?”
皇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西阙禁军校尉。
“是,陛下命臣将公主的食器换成一套有毒之物,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公主一日不死,太后就一日不会死心。可太后毕竟是他的母亲,他不忍下手。”
啪的一声,皇后拍案而起,她气得下颌发颤。
“我日日照顾他,想尽办法留他性命,他却想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和太后又有何干?
太后是他的母亲,难道阿宁就不是他的骨血了么!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告诉他麻罗草有毒!他真是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怒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沈敛再抬头,皇后已经泪流满面。突然,她睁开眼,直直盯住沈敛。
“沈大人,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今日为何来告诉我这些?你可知,以臣告君,是大罪!”
沈敛吓得砰砰在地上磕头。
“娘娘,卑职今日来,既是不忍公主被害,也是想向娘娘求一个日后的恩典。”
“沈大人说笑了,我不过一个宫中妇人,如何能帮大人呢?”
她看见沈敛忽然抬头,狐疑地看着她。
“陛下,难道不曾告诉娘娘?”
皇后茫然不解。
“告诉本宫什么?”
沈敛一下又露出为难的神色,低下头。
“沈大人今日既然来了,便已与本宫同陷此局,不妨直说。”
沈敛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娘娘,太后之所以要杀陛下,就是为了让公主即位啊!”
几声清脆碰撞,皇后手边的茶盏碎了一地。
太后,公主,即位?
太后是喜欢公主不假,可是女子如何即位?更何况,公主才三岁!
可再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如果不是为了皇位,太后为何要给自己的亲儿子下毒?再者,古有卫国,以女子承统,公主即位,好像也不是无稽之谈。
卫国……
太后为何想要效仿卫国?等她再给陛下生个皇子,然后扶植皇子即位,这不是容易得多么?
除非……太后十分急迫?
可太后又有什么急迫的?不论如何,她都是太后。
“沈大人,你既说太后欲让公主即位,陛下可有告诉你,太后为何这样做?”
“回娘娘,卑职听到此处时也十分疑惑,所以就问了陛下,可是陛下好似神智不清,说了什么篡国,谋反。卑职愚钝,不解其意。”
篡国?谋反?
桓家虽是梁地大族,可没有兵权,如何谋反?这桓家未免太过荒唐了。
难道,是桓家想让公主长大后,送桓家男子做公主夫婿,然后学启帝夺权?
这样倒是解释了太后为何急着杀皇帝。毕竟再过几年,说不定皇帝就有了皇子,那再送桓家男子入宫就难了。
况且,若桓家男子日后以皇夫身份入主东阙,东阙兵权便等同落入桓家手中。若是有心经营,不是没有宫变……
宫变!
皇后瞬间明白了沈敛今日前来的用意,也明白了他为何向自己求恩典。
只是此念太过骇人,她吓得冷汗直冒,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沈敛见皇后反应,知道她是明白了,便决定再逼她一逼。
“娘娘,公主若是日日用那套食器进膳,日久必伤性命。届时,卑职无论如何,也瞒不过陛下了啊!”
见皇后已是浑身颤抖,却仍不说话,他将自己的武冠取下,双手捧上,跪着,一步步靠近皇后。
先前碎裂的瓷片被他压在膝下,刺破了他的衣袍,鲜血涌出,瞬间填满了地砖花纹的沟壑。
“啊!”
皇后尖叫一声。
沈敛没有理会,继续向前,一步,一步,在将将碰到皇后衣摆处停下。
皇后眼前,沈敛的武冠就在眼前,
近在
咫尺……
……
最终,沈敛手上一空,武冠被皇后接过。
“沈大人,若是事情能成,你要什么恩典?”
“卑职不求别的,只求日后若有人要杀卑职,皇后能保下卑职的性命。”
“好,本宫答应你。”
**
六日后,中垒军凯旋而归,即将抵达京城。
这一路上有着“杜将军郑地友人”这层身份,范昱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地躲在粮车里,而是有了一辆自己的马车。
车厢宽敞,只可惜,离最前头的将军太远。
不过范昱已经十分知足。夜晚能同杜慎抵足而眠,白日休整时也可随时去找他,而且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杜慎在人前,不得不一直以他的字唤他。
子熙……子熙……
嘿嘿。
不过一想到明日就要进城,今晚在城郊驻扎时,便是他们最后能睡在一起的时候了,范昱不免有些伤感。
这样的机会,不知何时还会再有?
罢了,别再想这些了。他与杜慎又不是日后再无往来,有什么可愁的?
可念头越压,越是止不住。范昱脑中不受控制地全是这些天的夜晚。
黑暗中,他掀开杜慎的毡毯,钻了进去。
“殿下这是做什么?”
“将军,我冷。”
杜慎一想,这几日一直在下雪,帐内确实寒冷。
没过一会儿,范昱又抱住他的手臂。
“殿下这是做什么?”
“将军,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谋士要杀我,我害怕。”
杜慎一想,范昱从未经历过这些,受此惊吓,也属常情,便由着他继续抱。
没想到又过了一会儿,手臂上的手搭上了胸膛。
……?
“殿下这是做——”
“将军,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阿明这样的能人为大梁所用,只是想来想去,仍是一筹莫展。将军可有什么法子?”
范昱已经发现,只要引着杜慎讲这些,他便会专心思索,将自己的逾矩忘到一旁。而自己,也可趁机得寸进尺。
于是,他上方的那条右腿,一点一点,挪到了杜慎腿上。
嘿嘿……
当然,杜慎说的每个字,他都在认真听,也认真思量该如何回应,生怕让他看轻了自己,嫌弃自己愚笨。
见范昱全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杜慎心中无比欣慰,更是来了兴致,越讲越多,二人常常聊到三更半夜。
早上一醒,杜慎往往发现身上挂着个人,像藤蔓一样缠着他。
马车颠来晃去,范昱丝毫不觉疲惫,满心都是今晚又该做点什么好,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
而此时,队伍最前方的杜慎却是忧心忡忡。
今日清晨拔营时,一个士兵悄悄往他手中塞了一封信。
“将军,我是奉韩大人之命,昨夜驰马赶来的。韩大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韩准?
他这么急着联络自己,难道是京城出了大事?
杜慎不敢耽搁,忙回营帐拆开信件。
“西阙禁军中,有我昔日旧人,昨夜密报,说陛下已得南陵杜氏谋反之罪证,欲下诏籍没杜氏,收捕阖族。
我初闻此言,尚不敢信,于是派人探查。不料见北军现于京郊远处,行迹隐秘,不入营籍,亦不报尚书台,此事殊为可疑。
京中恐有大变,君务必自全。”
若不是杜慎熟悉韩准的字迹,他只怕不会相信这封信上的任何一句话。
杜氏何时有过谋反之心?再者,即便杜氏当真要谋反,也不像封国诸侯一样有兵马,又如何成事?陛下怕不是疯了,才会信这样荒唐的罪名。
可不论陛下为何相信杜氏谋反,北军入京,恐怕就是为了防备他带着中垒军,抵抗前去抄家的禁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对他虽有疑心,离京之前也确有不睦,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到抄家灭族的地步。
而对他有这般恨意的,只有太后。
难道是他离京这些日子,太后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令陛下对她言听计从?
如若如此,那恐怕他离京前,陛下新换上去的那个西阙禁军校尉,也是太后的人。而太后,想必早早就在为这一局做准备。那份杜氏谋反的罪证,大约也是太后早就备好的。甚至,太后可能当真在南陵埋了什么东西。
如果背后之人是太后,那他若孤身进城,便会被禁军拿下。他若带着中垒军进城,则是彻底坐实谋反之名。到时,北军便可顺理成章地剿灭中垒军,诛灭杜氏上下。
而南陵那边,恐怕也早有军队围住,只差皇帝一声令下。
这正是三十年前姜氏灭门前的情形。
这恐怕,就是太后的用意。
而当下,唯有将希望寄于陛下了。
若他是陛下,便该趁自己还在成皋时动手,方能万无一失。至少,也该传来军令,令他暂且不得回京。不然,若自己当真因满门将灭,盛怒之下攻入皇宫,即便北军随后赶到,将他剿灭,陛下终究也会身陷险境。
而陛下既已拖到他回京,却仍未下令,那恐怕是另有隐情。
或许陛下也并不确定杜氏是否谋反,甚至这些消息本就是他有意借韩准之口透露给自己,为的就是试探他。
想明白这一点,杜慎不得不将希望寄于陛下,于是当即修书一封,命信使快马送往宫中。
傍晚,将士们刚刚扎好帐篷,一个作内侍打扮的人却忽然闯入军营。
“杜将军在何处?杜将军在何处?”
四周许多士兵从未见过宫中内侍,纷纷盯着他。不一会儿,这个内侍便被带到了杜慎帐中。
一进门,他就从袖中掏出一封血书。
杜慎接过。上头的字迹歪斜潦草,还有些叠在了一处,却依然能辨认出,写的是——
“进宫救驾”
“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陛下写了这封血书,就叫奴婢带上从墙下狗洞钻出来,然后出城来找将军!”
内侍看见杜慎盯着这封血书良久。忽然,他将血书收入袖中,骤然近前。内侍颈后一痛,便没了意识。
“杜慎!”
范昱从身后冲出,拽起地上的内侍。从方才听见内侍的声音,他就冒险掀起帐帘的一角偷看,
“这是皇兄身边从小跟着的侍从,你这是何意?”
见杜慎不答,他猛地拉起他的袖子,抽出杜慎方才藏起的东西。
这是,这……
而就在范昱惊惧不定之时,杜慎的手已经迅速绕到他颈后,然后——
“砰。”
军帐的地上,又多了一人。
**
**
**
“咚——咚——咚——”
钟鸣之中,范昱悠悠转醒。
“咚——咚——咚——”
这是,这是……丧钟!
父皇驾崩时,他听过这个声音。如今驾崩的,是,是——
皇兄!
“咚——”
皇兄怎么会死?
“咚——”
谁杀了皇兄!
“咚——”
杜慎,为什么不救他!
一声声钟响,激起一阵阵排山倒海的悲痛与恨意。
范昱扭过头,杜慎就靠在榻边,背朝着他。他从怀中掏出匕首,是杜慎亲手赠他的那把,抵在他的后背。
杜慎动了一下,转过头。
“殿下醒了。”
范昱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他,像一个久病之人。
“你为什么不救我皇兄?”
那声音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样冷,那样狠厉。
杜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有苦衷,对不对?”
冰冷的声音,颤抖着裂开了一道缝。
杜慎缓缓转身,面对范昱。
刀尖从后背划过手臂,又从手臂移到心口。
“我昨日收到一封密信,陛下怀疑杜氏谋反,要抄家灭族。”
他顶着刀尖,扶着行榻,在范昱面前坐下。
“殿下,对不住,我,”杜慎闭上眼,“要保全杜氏。”
话音未落,他忽然闷哼一声。冰冷的刀尖已没入胸前半寸,握刀的手不住发颤。
又是一声轻响,刀被抽了出来,血迹顺着刀背暗纹蜿蜒,曲折,汇成一条龙。
范昱好想把刀尖再刺入半寸,对着他怒吼。可不论是手,还是嘴,都颤抖着,再也做不出下一步。
杜慎看着他,露出一丝苦笑。
他捂着胸口,缓缓扶着榻边,双膝跪地,郑重磕头一拜。
然后,他慢慢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范昱眼前。
砰的一声,匕首被重重刺入一旁垒着的木箱。
范昱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这一夜,他失去了他的皇兄,失去了儿时唯一看顾他的人。
他还失去了他从小倾慕的恩人,敬爱的先生,失去了无数日日夜夜里,令他辗转反侧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到大,他所信之人,都要这样对他!
他儿时问娘亲,为何要做出背弃旧主之事,娘亲不答。他又问娘亲,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娘亲说,这一切,本就是她所愿,无人胁迫。
他怨娘亲,恨娘亲为何教导他知恩图报,却自己背弃旧主。
他也怨娘亲,为什么对他那么好,给他那么多爱,让他甚至都不忍去恨。
那些宫人,还有皇兄,每每欺负他,他就忍不住想,若是娘亲当年没有爬上父皇的床,没有生下他,该有多好!
被推入兰池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命数到此也就尽了,却偏偏被人救上来。
他现在怨杜慎,为什么救他!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皇兄去死!
他怨杜慎,他甚至都没法恨他!
为什么!为什么!
军营中,将士们为丧钟而哭,成片的啜泣声,掩住了范昱已经歇斯底里的哭喊。
**
冬,帝疾笃,崩于未央宫,在位未满三年,年二十三。
诏告内外,百官入宫举哀。
皇后闻帝崩,哀毁成疾,数日不能起,不克临丧。
大丧之日,太后临丧,宣帝遗诏,召武帝七子临川王昱入承大统,以杜慎为丞相,辅政如故。
群臣议谥,曰:帝初践大位,勤于万机,亲贤任能,又命将平成皋之乱,京师内外赖以安定。后久婴沉疴,不常视朝,在位未久,功业未竟,遂谥法曰简,是为简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