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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尿床 夜,甘泉宫 ...

  •   夜,甘泉宫,苍梧苑。

      相思头昏脑涨地醒来,睁眼,竟是自己的竹舍。

      灰蓝色的月光被窗格切成一条一条。

      环顾四周,屋里只有她自己一人。

      桌角斜立着一盏宫灯,桌面上放着长云卫的命牌。

      那日忘归山山肠密道,为了应对回宫后的查验,临别前她将命牌还给了师父。

      所以是师父将她带回的竹舍。

      刑室铁门外那一闪而过的光,果然是师父。

      桌角灯笼被搁置得随意,师父定然走得匆忙。

      “喇~啦啦啦~~~晚上好哇!!”母神蹦出来。“你可真能睡,三天了哦!”

      三天?相思艰难坐起来,醒了醒神。

      胸口还有点疼,但仔细感受下,还是刑官那两鞭子更疼。

      点亮烛火,相思缓缓扯开领口对着铜镜查看伤口——

      “怎么样,长得还行吧?”母神得意地问。

      “嗯……”红肿全消只剩伤痂,的确长得好,比人家三个月的长得都好。

      看着伤痂的翘边着实碍眼,相思忍不住伸手去撕,但谁知那干痂、皴皮竟顺势哗啦啦往下掉,看得相思自己头皮发麻。

      仔细算一算,自那日折枝山庄起,剜心,逃命,回宫,上药,受刑,她就这么回来,然后连泥带水、血哧呼啦地大睡了三日。

      相思一个高蹦起来,什么都不论,她得先洗洗。

      甘泉宫里处处甘泉,相思的竹舍东侧就有两孔,一孔偏温,一孔偏烫。

      为了给自己刷洗干净,相思特意挑了那一孔偏烫的,一头扎了进去。

      但眨眼间,她嗷一声又钻了出来!连近旁花树上的老孔雀也被她惊得扑棱棱摔到了地上。

      “母神!”相思怒极!

      “又怎么了嘛!”母神被她吼得一激灵。

      “——你!”相思的言语几乎枯竭。这货它只管胸前的伤,别处擦伤、刮伤,尤其刑官的鞭伤,她统统没给治!

      方才一下水,那蚁尸酒的效力被热水一激,瞬间全发了出来。好似刑官儿追过来又新赏了相思几鞭子一样。

      相思死狗似的趴在岸边,缓了半天都没顺过气。

      摸一把胸口:方才那痂至少还都是干的,这会儿过了水,化了泥,软的硬的全搅和在一起……

      啊!这手感,真是要命。

      疼是真的疼,但不洗也实在是不行!

      相思咬着后槽牙,转回头,爬到另一处温泉旁,抖着手、撩着水,疼得眼冒金星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擦洗干净。

      想来洗精伐髓也最多如此了。

      等她又爬回屋里,躺到被她掀得光溜溜的竹榻上时,相思觉得几乎去了半条命。

      “这也不能怨我——”母神咂了咂嘴,“那鞭子打的,它就是不好治嘛……”

      主要是,治起来太麻舌头。

      相思不接话,她这会儿已经彻底发说不出话了——

      饿得。

      方才还不觉得,现在搓洗干净了,相思觉得自己饿得只剩下前后两层皮,晾豆皮似的搭在竹榻上。

      幸好,甘泉宫膳房十二个时辰不断火,半夜起来也能有饭吃。

      相思摸到床头小瓷罐,抓了一把梨膏糖塞到嘴里,一边嘎嘣嚼着,一边胡乱收拾穿戴了,冲出竹舍。

      一路上借着月光穿林过叶,半点儿正道没走,不一刻功夫,相思便已经坐在了膳堂的食桌前了。

      又热又烫的肉汤面上桌,面香四溢。馋嘴的大黄猫儿蹲在窗棂上,闻着味儿就准备往屋里扑。

      外廊的厨娘路见,伸手一把将这小毛贼蒯了下去。

      猫儿在地上缩着胖头,瞄着厨娘,看人转过廊角,它就歘地又跃了回去。

      可就这么猫起猫落的工夫,相思的碗里已经空空如也。

      舔两口爪子,大黄猫失望离场。

      相思又要了两个大肉包儿,准备遛遛缝。母神却急得直跳脚:“顶到肺了,顶到肺了,你还吃还吃!”

      “Duang”的一声,一个潦草黑影一屁股坐在了相思对面,手上还端着个盆儿。

      “嚯~~~”母神被震得一激灵,“脚,脚盆?”

      这人反正听不见母神的埋汰,埋头呼噜噜地大口吃着,等半盆下去,才抽空挤出几个字“听说你受伤了?”

      “谢大人关心,属下还好。”相思乖巧地斟了一杯茶推过去。“您这是从哪儿回来?”

      对面人腾不出嘴,只抬手摆了摆:密级高,不能说。

      “是和师父一起么?”相思急于知道轸宿的行踪。

      对面还是摆手。

      问不到信儿,相思没滋没味地呷了口凉茶。再抬头,她默默瞅着对面风卷残云的家伙——

      乌鸦,朱雀宫轸宿座下战绩最亮眼的一员大将。因为凡是难出的任务都摸不到人影儿,所以出师以来,竟未尝一败!

      “啊!真难吃啊……”乌鸦一边摸着滚圆的肚子,一边仰天长叹。

      相思懂事地又要来一笼热腾腾的包子推过去:“折枝山庄大火的事您知道么?”

      乌鸦悲愤地接过包子往嘴里塞:“知道啊!老郡王都烧死了,全长安没人不知道!”咽下一大口,“怎么,你放的火啊?”

      相思赶紧摆手:“我要是跑得慢,就也烧进去了。”

      “呦呵!”乌鸦一拍大腿,“宫里疯传的‘九死一生’的小云卫是你啊!快跟我讲讲,你怎么把井宿那帮孙子坑死的!”

      可快闭嘴吧!相思想想都肉疼,“挨了白虎宫好几鞭才换来的清白,您可别给我毁了!”

      “哎,行行行。都怪他们自己往日不修,赖不上你!”乌鸦嘻嘻笑,“诶,顶上最新发的即杀令,你看到了么?”

      “要杀谁?”相思一惊,即杀令一出,见者皆可斩。

      “一个偷了咱们甘泉宫的小贼,嘿嘿!”

      “什么时候的事?”相思不敢信还有贼能偷这儿?

      “就昨天,还有前天。”乌鸦呲个大牙。

      “都偷了什么?”

      “诶!这你可问到点儿上了!”乌鸦眨了眨绿豆眼,“普通蟊贼哪儿值得一张即杀令。主要这贼他放着金山银山不搬,却专挑司命司里最最不值钱的草药拿!像什么艾草、巴豆!这是在踩咱们暗部的脸呐!猫窝里闹耗子,上面觉得面子实在挂不住,就赏了他一个大的。”

      回到了竹舍,相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贼他到底图什么?相思想不通。就像折枝山庄这桩祸事,其实从头到尾她也想不通。自己的事已够糟心,竟还有空想别的,相思把思绪拽了回来。

      “无所不知的神尊大人,您知道折枝山庄的火是谁放的么?”相思侧身躺在小竹榻上,月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

      “啊呜~~”母神假装打了个哈欠,“老子哪里晓得!”

      "你说,会不会是师父他为了……"相思说到一半,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母神没了动静,似乎沉入了梦乡……

      舒云漫卷,遮蔽了流泻的月光,也遮蔽了少女的心事。

      待相思再睁眼,日已偏西。她竟又睡了一个对时!

      老天,这可真该打!回宫几日尚未报备,再磨蹭白虎宫就要来请她喝茶了!

      赶紧跳下榻,相思一把将玄铁令揣入怀中,直奔掌仪司。

      掌仪司属玄武宫统辖,专管各阶暗卫的出、入、升、调、死、伤。

      “恭喜这位——”玄武风士一边笔下生风一边翻看命牌后的名字“——相思大人晋升长云卫。”

      相思微微颔首,立在一旁静候。

      直到腿都站麻了,那小风士终于得了批复回来,“您的伤休本是七天,毕竟您的晋升在任务之后。但咱们峄山大人嘱咐最近朱雀宫兄弟们辛苦,给您按‘长云卫’批的假,一共一十八天。从今日起算,到下月十一。请您安心养伤。”

      “多谢峄山大人体恤。”相思从没休过这么久,不禁好奇若是星卫又是什么光景?

      “痔疮可休一个月哦!”母神大人展示了一把神通。

      “你怎么知道?”相思觉得她胡扯。

      “老子无所不知!”母神丝毫不觉得自己反复无常、言行不一。

      相思还是不信,两人一路上掰扯着,先去膳房祭了五脏庙,后又回了竹舍。

      昨夜沐浴形状惨烈,但效果拔群。只痛上一刻,蚁尸酒的毒性便能去五成,今日再看,伤口也明显收敛。相思咬咬牙,再次跃进了泉水里。

      苍梧苑有很多眼泉,有的拓为水道曲折连环,有的孤立一隅如星坠渊。直至月上中天,相思还潜在水底缓慢游弋。伤口随着毒血逸散而逐渐愈合的感觉可真是奇妙。

      幽幽的,有女子的歌声钻进水中,钻入相思的耳朵。

      她破水而出,游到池边趴在湖岩上遥遥望着远处高起的楼台灯火,听着车马笙歌。

      真是耳熟啊——

      初入甘泉宫时她被叫去照管烛火,也是春末夏初,也是在那处楼台,也是那首小曲儿。一群胡子花白的老爷们吃醉了酒,有的宽衣,有的小解,有的掐架,有的互行苟且……

      真是丑态毕现!

      相思也是彼时方知,原来白日里高呼着家国社稷的名公巨卿,等夜里揭掉一层人皮,也和鬼没什么两样。

      转身,相思只觉疲累,再次偎进温暖的泉水中,那歌声柔媚渺远,引人入梦。

      或许是半梦半醒,她竟看到一个少年提着灯从泉边走过,广袖白衣,雍容而沉寂。

      相思屏住呼吸,缓缓缩入水中……

      苍梧苑一向荒僻远人,怎会有客人半夜摸到这里来?

      但就在这一刹那,浸绕周身的湖水仿佛化成了一只温软的手,柔柔地往她心头推了一把。那掌力浑厚而绵长,相思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慢慢沉入水底,幽幽向那少年靠近。

      水波在头顶恍恍惚惚地荡漾着,剪碎漫天星光,投下疏媚暗影,伴随着落花入水,苦涩香气弥散出一圈又一圈淡金的涟漪。

      相思一边游一边昏沉地想:这人到底哪里不同,让她几乎挪不开眼......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眼前缓慢陷落,如光下埃尘。

      缓缓浮出水面,相思静立在水中。清凉的夜风拂过,脑子似乎清明了片刻——

      我在干嘛?

      不要思考!

      思绪被打断。

      她抬起左手放在腰上,右手慢慢往前伸......

      相思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不要思考!

      思绪再次被打断。

      于是,相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叉着腰,一手缓缓指向那白衣少年!

      这好像是个……骂街的姿势?!

      不行!

      但一切为时已晚,一个“喂”字已然出口!

      相思脑中噼里啪啦炸响一串爆竹!

      她赶紧抬手去捂自己的嘴,但自己不受控的另一只手却对着那个少年疯狂地指戳!

      少年似乎听见身后人声,困惑,停步,几预转身。

      相思左支右绌,撒开了嘴,赶紧用右手去拽左手。

      “你奶奶个腿儿,若不是你祖爷爷尿床,老子的神位早就到手了!”

      相思听到自己不知死活地嚷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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