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胡旋 翌日，朝露 ...
-
翌日，朝露未萌。
相思换了舞衣，又从糖罐里捏了一颗杏仁儿酥糖含在口中，拎一张素净人面覆上，有点点冰意贴脸。
今日相思用的是她在甘泉宫中行走时从未用过的人面。换张生面孔能消解她九成的紧张。
为这副模子上妆，她最是熟手。金绘额钿，黛染眉眼，不消片刻，铜镜中映出的已是一张化了桃花妆的美人面。
挽上半面纱，相思去往北宫。
所谓的课训，其实就是开科授业。但不同于学馆辟雍之类以行礼乐、宣德化为任；暗部课训，为的是锻洗人心、锤炼百技。既传授君子六艺，也传授杀人藏尸；既传授用毒施蛊，也传授百戏杂技。乃暗部之根基。
课训的承训者，主要为各阶风、云卫以及北极殿客卿。暗部共九阶：少风卫位九，长风卫位八，此二者乃经甘泉宫筛过、进了暗部却还未入四宫的孩子，多承"蒙训"。
九阶少风卫每年一次小校，成绩优异者晋八阶长风卫；八阶长风卫每年一次大校，成绩优异者按资质进入四宫，晋七阶少云卫。
七阶往上则多承"常训"，且可出领暗部任务。自此往后，生死荣辱皆全凭本事，晋位多看手中战绩。长云卫为六阶，少星卫为五阶，再往上还有长星卫、二十八宿、四使，及至月殿才算到顶。
能被选入暗部的少风卫，大都是五至七岁亲缘断绝的孤童——太小的容易死，太大的心智已开不好教化，且超过七岁再修武道不易。可若到了十五岁还只是风卫，那便只能淘汰。
不过万事皆有例外。
就如上一任苍龙使。此人入甘泉宫时已是十二岁高龄，却在十八岁便位列四使。短短六年间，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北境搅了个地覆天翻，也将暗部老旧势力拔除殆尽，手段之狠辣凌厉，令人咋舌。
现下正是卯正。相思手持戒方，端立于北宫大殿主位之上。左下首是乐人琴师，右下首是北宫学子；她身侧，则立着雁归与雁回。此二人从前也是朱雀宫云卫，后因伤退隐，如今在北宫辅助管授乐舞，算相思的副手。
相思所授乐舞的内容远至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等古乐舞，近至角抵、百戏、胡旋、鱼龙舞、剑舞、盘鼓等时兴乐舞，不一而足。
雁归正细细扫视着大殿正中数十位彩衣少女。少女们皆容色姣好、身形曼妙，尤其绾了一样的髻，描了一样的妆——花钿、额黄、披帛、罗裳，规规矩矩恭立成行，乍一眼看去竟辨不出你我。
若说豪门豢养优伶习学乐舞贵在精专、为的是出头，那么暗部所授乐舞则贵在博杂、为的是隐匿。既不能做那个最夺目的，也不能做那个最黯淡的。
同样一双手，拿起琵琶便该当转轴拨弦，披上舞衣便该当彩袖翩翩；同样一管箫，对着情郎便该当吹得情意绵绵，对着羁旅便该当吹得思乡万千。
检视完毕，雁归对琴师颔首示意。
鼓乐声乍起！少女们随即变换为阵，飞转腾旋，穿插聚散。玉臂长舒若逐风云，脚步轻灵若踏星火；杏红的披帛、湖绿的裙裳飘飘摇摇，遮不住楚腰纤纤，却偏要来蒙人的眼。
一时间北宫大殿之中清寒尽褪、春色遍染，姹紫嫣红芳菲渐乱。悄不闻，鼓点骤变，乐声渐转激扬，少女们急蹴为团，漫散为环，脚下变换如飞，掌中舞动若魅，世间万般颜色搅在一处，缭缭乱乱，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仿若春归夏至、繁花织盛，非至荼蘼无处消散……
却不料偏此时，鼓乐声忽住！
一舞毕，大梦乃醒，神魂归位——恰一曲康居胡旋！
戒方在手中轻敲了两下，相思望向殿尾众风、云卫："可瞧清楚了？"
众风、云卫垂首。
相思道："舞师会再演示两次。两次过后，我会撤掉她们中的一半，由你们穿插补位。再一遍，将全由你们自己来，无人引舞。你们只有一次机会，错三处便算不过。落课后，过不了的来我这里领三个手板，免中饭。"
众风、云卫应"是"。
话音落，乐舞之声又起。登时，北宫大殿又是一年春色好。
......
孩子们来来去去，直至暮色四合，才终于结束了今日的课训。课训向来比出任务费劲。习舞的天资不是人人有，即便套路是早先拆解过的，但一天下来赏出去的手板子还是震得相思自己手也麻。
打手板子着实是个技术活，打轻了不长记性，打重了影响课业，只有朝死里疼却不见破皮流血的手板子方为上上最佳。于此一道，雁归与雁回以宽仁和善的师长自居，颇不擅长。
所以之前跟着师父充当副手时，落了课是相思打手板，如今相思自己授课，落了课还是她自己打手板。
等见到个熟人，相思不禁失笑：“谁给你选的乐舞？”原本多伶俐的孩子，跳起舞来竟像头呆鹅。
小九挠了挠头：“峄山大人本嘱咐我来学琴的。”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就成了乐舞。
“那你下次跟在琴师身边就好，我会嘱咐雁归雁回。这次的手板就免了。”相思做先生还是颇有几分样子的。
“那多谢相思大人了！”小九深深一揖。
相思打发了小九，就准备去趟司命司。
母神大人昨夜也不知道坏点子琢磨了多久，这一觉睡到过午，睁眼瞧着面前一堆孩子舞跳得热闹，但没她啥事，于是便又一觉到天黑。
“您老怎么这么困？”相思一天都觉得怪异，路上终于有空闲问下肚子里这个祖宗。
“不晓得哦！”母神依旧蔫搭搭的，“还是好困。”
“‘神’也会生病么？”相思突然有点好奇。
“会吧？”母神扬起尾巴尖拍走了个哈欠，“但老子没生过。”
相思倍感无语：“那你这是怎么了。”
“就从那什么王府回来，就不太对。”母神回忆着，“难道是那牛鼻子没把天雷吸收干净？”
“那你除了困还有什么不舒服？”眼看转过去就是司命司了，相思被突然卷过的一股恶臭熏得后退了一步：“这什么味！哕......”
“没有吧......”母神皱了皱鼻子，“哪有什么味道？”
相思一怔：“这你闻不到？”这比腐尸味都大。
母神突然沉默。
相思顺手拉住刚从司命司里出来的小药童问这恶臭来源。
小药童蒙着厚厚的面巾，闻言小脸皱得像茄干：“可别提了！后院缸子里泡着的一个药人，前两天下雨忘了收，人就没了。一位大司命大人偏说还有口气，就给灌了药，说以毒攻毒。这不，炸膛了！”
相思听得直皱眉，仿佛那药人在她面前爆开了一般，“那朱雀宫的轸宿大人，还在此处修养么？”
“轸宿？”小药童回忆了一下，“哦，那位养伤的大人今早便回苍梧苑去了。”
闻言，相思片刻也不再多呆，赶紧回了苍梧苑。
翻云殿西偏殿中，轸宿正伏案极快地写着什么。鬼鸮抱剑立在近旁，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师父，您要出去？”相思很是吃惊，一步跨进殿，礼都忘了行。师父伤得那么重，这才几日？
“怎么。”轸宿抬头，“可是有事？”
“没事。”相思飞快低头错开轸宿的目光，“徒儿就是刚去司命司请安，您没在。”轸宿很少戴这样贴合自己原本样貌的人面。相思乍然看见，便如见到师父真容一般，一时有些着慌。
轸宿继续低头伏案，并轻声对相思道：“无事便好。监察使是个安稳差事，以你的细心，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北宫的课训怎么样？孩子们好带么？”
“嗯，很好带。”相思轻轻攥着手指，她脑子里转着一根弦，随意答道。
“那便好。”轸宿掷笔起身，走向旁侧的书架，扭开暗格。
鬼鸮极有眼色地将轸宿写好了的信笺收折、放进信封中，以火漆封印。
“师父。”相思犹豫着，唤了一声。
轸宿匆匆取出一枚紫色水精指环套在小指上，看了眼相思笑道：“还是有事，可对？”
“嗯，那个......”相思攥了攥手指，依旧不能下定决心。
轸宿从木施上取下披风一边整理着系带一边对鬼鸮道：“先去外面等我。”又对相思道：“说吧。”
相思咬了下嘴唇，最终鼓起勇气道：“师父，我返回折枝山庄查鬼宿。应该是被他们的人发现了，他们在我的铅粉中下毒，放了黑老鼠香。”
轸宿一顿，放下了正在系衣带的手，转身望过来，神色是从所未有的凝重：“别慌，慢慢说......”
......
回竹舍的路上，相思开心得像一只刚刑满释放的猴子。
“母神，你怎么不说话。”她跃上树梢，轻轻地抚摸着那对老孔雀的尾羽。
母神依旧不说话。
相思自顾自说着:“我知道你对师父有成见，可这件事......”
“长云卫大人。”树下突然有人唤。
相思闻声低头看，竟然是小九。
从树上跳下来，假做刚才蹲在树上撸孔雀的人不是自己，相思镇定问道：“小九你怎么找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么？”
小九现在虽没有分派宫室，但也算在玄武宫帮忙，直接找到苍梧苑里，并不合适。
“我想来朱雀宫。”小九一点不绕弯子。
“怎么，峄山大人对你不好？”相思玩笑道。
“峄山大人很好。”小九笑得有些腼腆，“我只是想大校后，能分到朱雀宫。”
相思松了口气：“大校后啊，那很好啊！”
“那你能做我师父吗？”小九很是期待。
“我？”相思一愣，“我只是个长云卫啊。”还是刚升的职。
“可大家都说您轻功特别好，在朱雀宫是数一数二的。”小九真诚道。
“呃......”这还真不是吹牛，但相思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轻功了，旁的都只能说中规中矩。
“那我就当您应下了！”小九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一揖，“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相思：“......”
“那徒儿就先退下，不打扰师父休息了！”小九跑得和被狗撵似的，瞬间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相思的一只手还徒劳地伸在空中，不知是让起还是阻止。
拜师原来是这么强拜的么？
相思恍恍惚惚地回到竹舍里，恍恍惚惚地擦亮了烛火。
灯花噼啪，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飘过，相思突然想起来问母神道：“母神大人，我这屋子又有人来过么？”
“不知道。”母神今晚第一次开口，“我什么也闻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胡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