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卷》余煨

9、流言风波 泠安因主舞

　　泠安远远看了几眼，也着实没什么看热闹的心情，但也仅仅是这两眼，便看出了奇怪

　　一身洗旧的摊贩粗布短衫，皮肉却白净细腻，眉眼自带几分养尊处优的金贵，全然没有市井商贩该有的风霜粗糙，瞧着格外违和，再说了，从外境来大启行商，竟连官话都不会说，岂不奇怪

　　但主舞之事还萦绕在心口不断，着实分不出多余心神细细思量，草草对付两句，便借口先回了府

　　到府上，果然迎来了主舞的旨意，既接了旨，便理应进宫谢恩，凳子还没坐热，便又急匆匆地进了宫。

　　看着面前的马车，车厢内布置虽显贵重，空间却窄小憋闷，各色香料闷在里面，空气稠得让人透不过气，委实没有骑马痛快，泠安与碎岳一同入京许久，还没有什么机会交流感情，左右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上车之后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但泠安也明白徒思无益，反添烦忧。行至酥坊门前，甜香漫开，她不由得叫停了马车，打算进店买一盒细点，在进宫路上开个小差，也算是异样的宽慰了

　　这酥坊满京闻名，糕点皆是现制现售，匠人手上做工细致考究，揉皮调馅分毫不肯敷衍，手艺精巧独到。想买点心需在一旁静候，看着时间还算来得及，泠安便心甘情愿为这美味担些风险。说不定也是在拖延些什么......

　　立在一旁没等多时，忽有几位世家小姐缓步进店，几人凑在一处闲谈，话里句句都在议论祭祀大典的主舞一事，泠安没忍住看了过去，一眼便看见了裴微薇和与其要好的几个人

　　“我还是为微薇气不过，悉心准备了这许久，竟被个刚来的抢了去”

　　“那也是人家左右逢源得来的机遇”

　　裴微薇只是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细碎诋毁主子的话语入耳，化雨眉峰一蹙，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欲要分辩，泠安轻轻扯住她袖口，微微侧首递去一道安稳眼神，示意她不必上前争执。化雨叹了口气：“女公子莫要在意，这群人摆明身无长技，专好饶舌搬弄”

　　身侧之人见了，又安慰道“无妨的微薇，再过上几日，便是贡马日，阵仗与祓禊礼错不了多少，你马术精湛，那日也是个独占风光的好机会啊”其余人也点头称是，这话裴微薇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脸上仍没露出半分喜色，抬眼看了看身边的闺友，面上更显些忧郁。但这些全叫泠安听进去了，心下顿时有了想法

　　好巧不巧，这时店家刚好做好泠安那份点心，扬声唤了她一声，话音正好落进那几位贵女耳中。泠安迎着那几人或窘然或轻鄙的目光，神色从容缓步上前，淡淡同几人见礼招呼，取过糕点便转身离去。

　　“她...不会都听到了吧”

　　“听到又怎样，我们又没说什么，反倒是她，高高在上给谁看”

　　“好了阿瑚，你觉得她高高在上，是因为你自认低人一等”裴微薇垂着眼敛去眼底复杂情绪，目送泠安离去的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

　　...

　　行至宫门前阶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却听见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落下来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主舞’么？”

　　泠安偏头，李淮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侧，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跟她多熟似的。身旁还站着简侍中，对视上，便微笑点头

　　“三皇子，侍中大人安”泠安轻轻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偏李淮致是个多嘴多舌的，跟上去就说

　　“阿泠，可是要去见宁妃？唉！云舒宫（景妃宫殿）冷冷清清的，是没有明徽宫（宁妃宫殿）门庭若市来的热闹啊”

　　此话一出，泠安和简珩闻不约而同地看向李淮致，泠安心下不由地想‘这不就是找茬儿的，说自己有攀龙附凤之心，忘却与景妃亲情之情’同时也察觉，此事并非只是让裴微薇一干人不满那么简单，可能还有别的什么。

　　心底升起一丝不耐，懒得同对方多费口舌争辩，但面上实在装不出温和的神色，正准备加快步伐，能甩开最好

　　简珩闻知道李淮致言不达意，说错了话，也看出了泠安的不悦，虽心下感慨此人一时一副心性，捉摸不透，但还是打起了圆场

　　“现下想来陛下和宁妃娘娘正在御花园闲逛，郡主不若与我们一同去看望太后娘娘，如何？”

　　泠安刚被揶揄，心里自是一万个不愿，但转念一想，现在陛下宁妃都不便，若最后去明徽宫谢恩典总有些不妥，再说是去太后娘娘处，若再推拒，那风言风语愈发一发不可收拾。便答应了

　　在泠安看来，这到底算是半个胁迫，全程自是没打算挤出什么好脸色

　　李淮致也觉得自己话说过了头，一路上走着，竟是半个委婉说辞都挤不出，忙给简珩闻递眼色

　　简珩闻走到二人中间，处境稍显尴尬，琢磨了一下措辞，便开口道

　　“郡主可知，祓禊礼的主舞之位是何人提的”

　　“不是宁妃娘娘吗？”泠安脱口而出

　　‘都快传出西京城了，这还要问’心下正想着，心头倏然生出几分异样，脚步顿住，抬眼定定望向对方

　　“是二皇子？！”泠安眉梢微蹙，眼底掺着几分疑惑，又藏着求证的意味

　　简珩闻没回答，但眼神相触，泠安心下已然明了

　　“是二皇兄临出发时，向皇上和宁妃提出的”

　　泠安思绪一转才醒悟，刚才打趣并非存心取笑，是隐晦提醒自己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

　　泠安轻拢衣袖，微微俯身拱手，面上掠过一丝浅淡愧色

　　“连日琐事缠身，心绪本就纷乱，方才一时迟钝，竟没能品出殿下和侍中好意，还请勿怪”

　　“阿泠妹妹没有生气便好...现在流言传的很凶...你有什么想法吗”李淮致眼看泠安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直直都出了口

　　泠安不明白，萍水相逢之人为什么愿意相信和帮助自己，好在流言未曾动摇二人对自己的看法，现下二人尚且待她公允，这份难得的助力，她自然要牢牢把握住，也无所谓相助的根由

　　“我只是不明白...”

　　“快到寿康宫了，还是先噤声吧”泠安话还未完，简珩闻便先行出口打断

　　“平日里不见人影，今日倒齐齐登门，还算存着几分良心”拐棍轻叩地砖，太后缓步从雕花屏风后走出来，眉眼裹着柔和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疼爱打趣

　　像是早知泠安要来，太后抬眼直直望向泠安，抬手虚虚一召，嗓音平缓温和：“你近前来，让我好好瞧瞧。”

　　泠安深感意外，虽满心疑惑，依旧敛气低眉缓步上前。步履放得极轻，手足隐隐拘谨。似是怕自己崇敬的太后也听信了流言蜚语

　　“拘着做什么，哀家不吃小孩”太后抬了抬下巴，拐杖随意磕了下地面，口吻带着几分调侃，想来还有宽慰之意

　　泠安抬起了头，与太后面面相觑，心里竟荡起了一丝久违的、源自长辈的暖意，不同于宁妃娘娘的亲热，可以几乎形容为舐犊温情。

　　不由得，眼前太后的轮廓竟渐渐朦胧开来

　　太后见此，又想起先前景妃所说，也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好孩子，受委屈了”刚刚打趣的意味全然不见，反而是心底漫开绵长疼惜，似是看着受尽磋磨的自家孩儿。话音刚落，场上的人皆怔在原地，包括泠安。而太后，也后知后觉地，不知自己在说给谁...

　　简珩闻自幼便在太后身边养着，能感觉到这话并非说给泠安的，隐约知道，这说的是太后那个远嫁的‘女儿’——一个梗在太后心里数十年的心结

　　从寿康宫出来，泠安的心绪明显得到了缓解，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身边的简侍中

　　“见太后娘娘前，你有意阻我开口，刚刚又以景妃娘娘的名义将三皇子支开，现下可以说明为何要避着三皇子吗”

　　“你刚刚是要说什么，说不明白二皇子此举何意？”

　　泠安点了头算是同意

　　“阿淮和二皇子的关系最好，而他和你说这些，是善意的提醒，但其他别的决计想不到二皇子身上，同他讲这些，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不利于你们的关系”

　　“那你呢，为什么要帮我？”泠安心底虽然几次三番提醒不要刨根问底，但刚刚一番推心置腹，她实在不能理解，毕竟上一个坦诚相告的人将她卷进了纷繁的舆论之中，她不愿再度冒险

　　“我和二皇子是政敌”

　　嗯？！就这样不假思索地，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他敢说，泠安都不太敢听，实实在在后悔自己多了嘴

　　泠安面上表情猛地一僵，神色写满猝然惊骇。

　　简衡瞧着她这般反应，不由得轻笑开来。

　　看着简珩闻笑得轻快，泠安似是松了一口气般，“你在开玩笑”内心已经开始宽慰自己道‘真是个诙谐善谑的...’

　　“没有啊。”他语气颇为平静，显得极其认真

　　......泠安后悔得彻彻底底，巴不得自己将嘴封上

　　‘真是祸从口出啊，舆论的事还没开始解决，又要陷入党争了吗，能活到那会儿吗’

　　泠安心神俱滞，一时无言以对

　　简珩闻微微倾身，低声开口“过几日是贡马日，郡主定要多思多虑”

　　见泠安还在往前走，没缓过劲儿，他又道：“郡主不必相送了，再不去谢恩，宫门就要下钥了”

　　泠安满心满脑皆是方才那番话和贡马日一事，兀自出神，待回过神时，双脚竟已停在宫门口，方觉自己在寿康宫中呆了许久，竟忘了还有谢恩这档子事，也来不及回应，忙转身疾步走去

　　简珩闻目光望着她仓促赴去谢恩的身影，心下想着‘贡马日应是会有些趣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