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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平安 陆行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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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野呆滞,有些心疼和委屈:“为什么讨厌我?”
阮星辞怕自己声音不好听,就没再开口,而是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演唱会,你,星,自由。”他写的简短,但陆行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攥住阮星辞的手指无奈说:“哥哥,你知道我在生气的呀,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这些话都是气话,不作数的。陆行野怎么会放开星星,让他一个人飞走?”
他俯下身,额头贴着阮星辞的手背,认输:“你知道我很爱你的。”
阮星辞当然知道这些话是气话,只是……看着陆行野心疼他,那些恃宠而骄的脾气就上来了,谁让小孩儿一直躲他来着。
阮星辞干脆不说话,也不比划了,头扭过一边不理人。
某个人果然慌了。
“心宝,是不是还疼?医生说止疼泵只能短期使用,接下来不能再用了。”陆行野着急,手忙脚乱地去碰他又不敢碰。
傻子,阮星辞吐槽了一句。
拉住他的手,写:“嗓子,水。”陆行野这才明白,于是出去问护士现在能不能喝水,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陆行野给他倒一杯温水。
阮星辞就着他的手喝水,咕嘟咕嘟的,水杯里偶尔会升上来几个泡泡,在杯壁上撞碎,又升起来。
陆行野低着头看,这个人就连喝水都可爱得要命。
过了一会儿嗓子不那么难受了,阮星辞又开始作妖。
“讨厌你……”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你一爪子。
“嗯,我爱你。”
阮星辞说着说着眼泪就毫无征兆掉了下来,打湿枕头。陆行野开始慌了,立马拿纸巾给他擦,顺着他说:“讨厌我就讨厌我,不要哭好不好?”
“陆行野。”阮星辞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嗯?”
“我做了一个梦。”
陆行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嗯,你说,是什么梦。”
阮星辞闭上眼睛,那个梦的碎片还残留在他的意识深处,冰冷而锋利。
那大概是一个噩梦,是陆行野一个人的噩梦。
在梦里,阮星辞死于这场意外。
手术台上抢救无效,当场宣告死亡。陆行野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等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然后是他自己的葬礼,满世界的黑与白。
阮星辞是站在陆行野的视角看这个世界的。
从他得知死讯的那一刻起,陆行野世界里的所有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与白,画面无声,色彩尽失,连空气都是灰的。
被留下的那个人,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会抱着黑白的相框入睡,把冰冷的玻璃贴在胸口;很想念他的时候会拿起刀子,伤害自己。
鲜红的血从皮肤下涌出来,是那个灰白世界里唯一的颜色,唯一的红。
阮星辞眼睁睁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看着他好几次想要自我了断,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拉回来。
陆行野告诉自己不能死,他必须痛苦地活着。
因为还有父母要照顾,阮星辞的父母、他自己的父母。他要所有人都恨他,他也恨他自己,都是他的错,才导致阮星辞的死亡。
活着是赎罪,痛苦是应该的。
梦里一瞬,便是好多年。
终于,陆行野送走两家父母。他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就算苍老至此,那张脸依然很好看。
最后,他来到阮星辞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永远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陆行野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然后他拔出了刀。
直到自刎于墓前那一刻,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他解脱了。
阮星辞被困在那个梦境里,醒不来,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直到世界里传来陆行野的声音,是真实的、来自外面现实的人叫他的名字,叫他醒来。
那声音像一根绳索,阮星辞死死抓住它,从虚假的世界里挣脱出来。
他不能死。他死了陆行野真的会疯掉的。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醒来。
他说:“梦见你对自己很不好,我很难过。你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所以我讨厌你。讨厌你伤害自己。”
陆行野弯腰,与他额头贴着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缠着,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先落下来。
“不会的。”他说,许下承诺,“只要你在,我不会伤害自己。”
“我又要睡了。”阮星辞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在一点点变模糊,他倔强地不肯闭上眼睛,“好好照顾自己。”
“会的。”陆行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等你醒来。”
其实阮星辞每一次闭眼,他都很害怕。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是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脚下的石头什么时候会塌下去。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抱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等他下一次醒来。
温热的眼泪落在阮星辞的鬓角,顺着发丝的纹路滑落,消失不见。
陆行野会等。他最擅长等待了,一直都是。
之后的每一天,阮星辞的身体都在肉眼可见地好转。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在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两个小时,慢慢延长到半天,再到几乎整个白天。
一睁眼就能看到爱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但奇怪的是,一到临近夜晚,他的身体就不可抗拒地开始犯困。意识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抽走,直接陷入昏迷。他试过抵抗,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可是不行。
冬天的夜晚,黑得很快。
阮星辞又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他已经在尽力控制那股困顿的欲望了,怎么困得这么厉害?
护士推门进来,要给测量血压。屋里光线昏暗,陆行野下意识地站起来去开灯。
阮星辞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种心慌是?
陆行野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白炽灯“啪”地亮起来的一瞬间,刺眼的白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阮星辞的瞳孔猛地一缩,看见好多、好多闪光灯,密密麻麻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病房,阮星辞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护士手里的血压仪被他一挥手打翻在地,发出声响。
他表情痛苦到扭曲,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正在输液的手背因为剧烈的动作,针管直接被拔了出来,连带着血管破裂,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陆行野当时就被吓坏了。
他的腿一软,膝盖差点直接砸在地上。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被人活生生地从胸腔里拽了出来,血淋淋地攥在手心里。
“怎么了?”他扑过去,把那个浑身发抖的人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宝,你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阮星辞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往陆行野怀里钻,手指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服,“关掉——快关掉!”他大声喊着,声音里全是惊恐,“我不要看见灯,我不要……”
“好多——好多闪光灯。”
护士反应极快,立刻回身关上了灯。
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
陆行野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已经关掉了,宝宝,不要怕。现在没有闪光灯了,你看,什么都没有了。”
阮星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气息才慢慢平稳下来。
陆行野低头看他,人已经昏过去了。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湿漉漉的,可怜得让人心碎。
他手背上的血还在流,输液管里倒流的血液溅在床单上,洇开成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陆行野看着那些血花,极其刺眼。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疯了。
不行……
阮星辞还在他怀里。
护士艰难地开口,声音里也带着余悸:“灯管一会儿让人过来换。现在重要的是,他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应激反应,需要进行人为干预。”
陆行野抱着怀里的人,心疼到无法呼吸是什么感觉,他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理智回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麻烦你了,先把他手背上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换一下床单。”
没一会儿,换灯泡的师傅过来了。护士先简单处理了阮星辞手背上的针口,动作干脆利落。之后,她递给陆行野一个无菌棉球:“给他按住伤口,五分钟,可以稍微用力一点,不然会肿。”
陆行野接过棉球,按照护士说的去做。
护士在前面换医用床单,动作飞快。间隙里她忍不住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心里暗暗吃惊。
陆行野抱着怀里的人坐在沙发上,及时怀里的人没有意识,拍打的手没有停过。就像是对待易珍视的宝物,生怕磕了碰了。
阮星辞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面容平静,一点都没有方才失控时的模样。
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按下开关,柔和的光线铺满了房间,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不过这可为难了护士,这个灯光下血管实在看不真切,最后是她让陆行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才勉强找到一条能扎针的血管。
护士在离开前郑重地提醒:“建议给他约一下心理医生。不过这个需要他本人同意才行,不能强来。”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行野侧躺在病床上,把头轻轻枕在阮星辞的颈窝里。
“哥哥——”
他的痛苦是对陆行野最重的惩罚。
他开始后悔。
后悔对李贵生出恻隐之心,后悔他为什么要抬手去开那盏灯,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到哥哥的反常。
大概是受了刺激的缘故,阮星辞一连好几天没有醒来。他的父母知道这件事之后,十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