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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前 这一次,她 ...

  •   苏黎走后,办公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裴镜言没有立刻回家。她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才转身走向办公室最里侧那扇不起眼的暗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陈设简单得近乎清冷。她蹲下身,从衣帽间最深处,搬出一只上了锁的旧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她随身带着那把小钥匙整整十年,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从一间办公室换到另一间办公室,唯独这只箱子,从没离开过她。

      锁“咔哒”一声开了。

      最上面,是一沓按时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张张旧得发脆的演出门票、一本本不同年份的专辑、几份泛黄的杂志,封面上都是同一个人;再往下,压着一张她从不示人的、十年前的节目单。

      这只箱子,是裴镜言整个人生里唯一一处“不该”的地方。

      她这一生,所有的拥有都明码标价、都合乎规矩——唯独这一箱东西,无关利益,无关家族,无关任何一桩划算的买卖。它们安静地躺在这里,像是另一个裴镜言活过的证据:一个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悄悄收集十年光阴的、连她自己都快要不认得的裴镜言。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像现在这样打开它,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这是她为自己保留的、唯一一点不需要克制的时刻。

      节目单的纸面已经软了,边缘起了毛。上面印着的,还是那位临时缺席的原定表演者;而在空白处,有一行她后来用钢笔郑重补写上去的小字——一个名字。

      那是她青春里,唯一一道光照进来的地方。

      记忆顺着那行字,一路退回到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一年,裴镜言二十二岁。
      彼时的她,还不是什么“裴阎王”,只是裴氏家族被精心雕琢的继承人——一台从出生起就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她要读最好的学校,拿最漂亮的成绩,在所有场合维持得体的微笑,像一件被反复擦拭的展品。

      她从小就懂得,在这个家里,没有“喜欢”和“不喜欢”,只有“该”和“不该”。她六岁开始学钢琴,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继承人该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才艺;她十二岁被送去寄宿,不是因为远,是因为“裴家的孩子要趁早学会一个人扛事”。她活得滴水不漏,也活得像一片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体面、完整,却早已没了温度。

      她的父母,在她十七岁那年的一场车祸里一同离去。意外来得毫无征兆,前一晚还在饭桌上叮嘱她功课的两个人,第二天就只剩下讣告上一对冰冷的名字。一夜之间,裴家那副偌大的担子,连同“继承人”那三个沉甸甸的字,都尽数压到了她一个人肩上。

      从那以后,真正替整个家族掌舵的,是她的祖母裴慕容。老太太是裴氏说一不二的最高权威,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父母走后,祖母把全部的期望与规矩,都一并加在了她这唯一的继承人身上——站姿、谈吐、成绩、出席的每一个场合,都不许有一丝错处。在祖母口中,“裴家的脸面”这四个字,永远比她这个人本身要紧得多。她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要独自代表家族出席各种场合、独自扛下那些原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重压,正是因为,这个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她挡了。

      那年夏天,她被祖母派去出席一场校际公益演出。台下坐着各路名流和媒体,她坐在第一排中间,脊背挺直,神情礼貌而疏离。整场演出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项必须完成的家族任务。她甚至没怎么看台上,目光落在节目单上,心里盘算的还是回去之后那场没完没了的家族会议。

      直到主持人有些慌乱地宣布——原定的一位表演者突发高烧,临时无法登台,将由她的同伴代为顶上。主持人在台上念了那个顶替者的名字,声音淹没在台下零星的骚动里,没几个人留意。
      裴镜言抬起了眼。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演出服的女孩走上台来。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还很单薄,可她走到舞台正中时,脚步不慌不忙,脊背挺得笔直。聚光灯劈头打下来,刺眼得叫人睁不开眼,她却迎着那片光,从容地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唇角噙着一点近乎挑衅的、属于少年人的张扬,但裴镜言还是感受到了女孩眼底的一抹紧张。

      那是裴镜言第一次看见叶知晚。

      台下原本没人把这个临时顶场的无名女孩放在眼里——有人低头看表,有人不耐烦地交换眼神,等着看一场仓促上阵的笑话。前奏响起,女孩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轻慢的目光。她闭了闭眼,等到该进的那一拍,稳稳地、精准地开了口。

      裴镜言没有移开目光。

      第一个字出来,台下那点漫不经心的嘈杂,就莫名地静了下去。女孩的嗓音算不上多惊艳,却稳得不可思议,干净、笃定,每一个音都像踩在拍子的正中央。唱到副歌,她忽然睁开眼,整个人像是骤然亮了起来——她不是在小心翼翼地完成一桩临时摊派的任务,她是在享受这座舞台,享受属于她的每一束光。那是一种与她的年纪、与她寒酸的演出服毫不相称的笃定与感染力。

      那是一首很普通的歌。可被这样一个眼里有光、浑身是劲的女孩唱出来,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撞进人心里的力量。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仿佛再大的场子、再冷的眼光,都压不弯她那截挺得笔直的脊梁。

      裴镜言坐在第一排,看得有些怔忡。

      她见过太多技巧无可挑剔的表演——那些被金钱和资源精心打磨过的、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的演出。可那些华丽的东西,从没有一次让她心里这样动过。眼前这个女孩,资源、背景、名气,什么都没有,被人临时推上台,却敢把腰板挺得那样直,敢把满场的轻视全不放在眼里。正是那份“我一无所有,却偏不肯认输”的骨气与张扬,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那层早已麻木的、密不透风的壳。

      唱到最后一句时,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

      一曲终了,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真心实意的掌声。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谁也没料到,一个无名无份、临时顶场的女孩,能把一首再普通不过的旧歌,唱得这样光彩照人。可裴镜言记得,自己鬼使神差地,比所有人都多拍了几下,也比所有人都拍得更久。

      那是她二十二年来,第一次为一件与家族利益毫无关系的事,真心实意地,动了一下。

      演出散场时,外面下起了暴雨。
      晏城的夏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名流们撑着伞、坐着车,很快散尽了。

      裴镜言的车还没到。她站在剧院门廊的阴影里等,无意间,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换回了自己的便装,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把廉价的、骨架都有些歪的透明雨伞,站在台阶边,望着外面的雨,似乎在盘算怎么赶回去。

      就在这时,门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小声的啜泣。

      一个看演出走散了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蹲在角落里,又怕又急地哭着找妈妈,身上单薄,冻得直抖。

      裴镜言看见那个刚下台的女孩走了过去,蹲下身,柔声哄了那孩子几句。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裴镜言至今都忘不掉的事——
      她把自己手里那把唯一的伞,撑开,塞进了小女孩手里。

      “乖,别怕。”她笑着替孩子拢了拢领口,“撑着它去门口找工作人员广播找妈妈,别淋湿了,会生病的。”

      小女孩接过伞,怯生生地跑向了灯光通明的大厅。

      而那个女孩,自己背起帆布包,回头看了一眼瓢泼的大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竟一头扎进了那片雨幕里。

      没有伞,没有车,没有人接。她抬手胡乱挡了一下,很快就被浇透了,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可裴镜言分明看见——她在雨里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起脸,任由雨水砸在脸上,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裴镜言从未见过的笑。

      不是讨好谁的笑,不是为了被看见的笑。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给了别人之后,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轻盈的笑。

      那一刻,站在干燥门廊里、被名贵衣料和家族期望层层包裹的裴镜言,忽然觉得,淋雨的那个人才是自由的,而站在屋檐下、什么都不缺的自己,才是那个被困住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笑得出那样的笑。是天性,是傻气,还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对这个世界的相信?她活了二十二年,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却从没有一次,能为一件不计回报的小事,那样痛快地笑过。

      雨幕里那个单薄的身影越跑越远,很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不知为什么,裴镜言觉得,那个轮廓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亮。

      她在剧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迟迟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追上去。她那样的人,从小被教导要权衡、要计算、要让每一次靠近都有意义。可那个女孩什么都不图地把伞给出去的样子,恰恰是她这辈子算不出、也学不会的东西。

      裴镜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被攥皱的节目单。上面印着的,还是那位临时缺席的原定表演者的名字——那个真正点亮了整座舞台的女孩,名字并不在这张纸上。

      可裴镜言记得。主持人报幕时,曾把那个名字念过一遍。那一遍,淹没在旁人的漫不经心里,却被她一字不落地,记了整整十年。

      叶知晚。

      后来的事,裴镜言对谁都没有说过。

      她托人打听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学校、家境——一个一心想靠唱歌养家、却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孩。她看着叶知晚一步一步往娱乐圈里挤,看着她签约、出道、被磋磨、被亏待,也看着她一次次咬着牙重新站起来。

      裴镜言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她匿名买下叶知晚每一张滞销的专辑,包下她无人问津的小商演,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替她把路铺平。叶知晚不知道,自己出道头两年那些“恰好”满座的演出,那些“恰好”愿意多给一个镜头的导演,那些“恰好”在低谷时找上门的代言——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从不署名的人。

      她从不上前一步,从不肯让对方知道——她怕的是,一旦相认,那个在雨里笑得那样干净的人,就会变成又一个对她有所求、有所图的人。她见过太多因为“裴镜言”这三个字而靠近她的笑脸,她不愿叶知晚也成为其中之一。

      她宁愿做那个躲在屋檐下的人,远远地,看着她在自己的人生里,一直那样自由地、明亮地往前走。哪怕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哪怕这份心意永远只能锁在一只樟木箱子里。

      十年,她把一整个人,活成了叶知晚生命里一道从不显形的影子。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昨夜的露台,那个人回过了头;直到今夜,那个人被推下云端,被全世界辜负。
      裴镜言合上木箱,重新上了锁。

      窗外天色将明,雨早已停了。她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透出微光的城市,眼神里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第一次,沉淀成了一个清晰的决定。

      十年前,她没能为那个淋雨的女孩,撑起一把伞。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是站在屋檐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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