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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人 她……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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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鼎集团总部的顶层,整层楼只亮着一间办公室的灯。
晚上十点,季度战略会刚散场。十几个手握重权的高管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敢在走廊里高声说话——他们刚被那位坐在主位上的女人,用三句话否掉了一份筹备了半年的并购方案。
“逻辑站不住,数据是凑的,时机是错的。”裴镜言当时只说了这三点,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重做。下次再拿这种东西浪费我的时间,整个项目组可以不用来了。”
没有人反驳。在言鼎,没有人敢反驳裴镜言。这个三十二岁就坐稳娱乐帝国头把交椅的女人,被业内私下称作“裴阎王”——开会时一句话能让满屋高管噤声,谈判桌上从不让步半分,签过的合同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她身量高挑,骨相凌厉,常年一身没有彩度的西装,左手无名指空着,像一柄从不出鞘、却让所有人忌惮的刀。
散会前的最后五分钟,宣发线的总监犹豫着提了一句,说某位顶流的塌房危机想用钱压下去。裴镜言只抬了抬眼:“压得住的叫危机,压不住的叫蠢。他自己作的死,言鼎不替他买单。解约,按合同来,一分钱不多给。”那位总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敢再说。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裴镜言——冷血、果决、滴水不漏,把一整个娱乐帝国当成精密的棋盘来运转,落子无声,从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此刻,那柄刀正独自坐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整座晏城的灯火。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待批的文件,钢笔搁在最上面那份的签名栏旁。她没有去碰。她只是望着窗外,指节抵着唇,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门被轻轻叩响。
“进。”
苏黎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她是言鼎总裁办主任,也是裴镜言的大学同窗——这间公司里唯一敢在她面前把话说满的人。她把咖啡放下,目光在那份没签字的文件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裴镜言脸上。
“会开完了,方案我让他们连夜返工。”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还有一件事……跟正事无关,但我想你应该会想知道。”
裴镜言没回头。“说。”
“叶知晚,出事了。”
那支搁在签名栏旁的钢笔,被裴镜言重新拿了起来。她垂着眼,似乎是要批文件。
可那支笔,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只有苏黎站在那个角度,才看得见——握着笔的那只手,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攥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情况。”裴镜言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冷,听不出任何起伏。
苏黎太熟悉这种“听不出起伏”了。十年的朋友,她比谁都清楚,裴镜言越是平静,心里翻涌得越凶。
“颁奖礼那晚,她拒绝了星澜陆庭州的潜规则。”苏黎把今天一整天的事,简明扼要地铺开,“陆庭州报复,一夜之间撤了她全部资源。今天下午又把她叫去公司,甩了份天价违约金合同,逼她要么乖乖回去任人拿捏,要么赔到破产。现在全网都是她的黑稿,'耍大牌''轧戏违约',热搜挂了一整天。”
裴镜言终于放下了笔。
她转过椅子,面向桌面,淡淡吐出两个字:“调出来。”
苏黎早有准备,把平板推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舆情汇总——上百条通稿,措辞恶毒,时间咬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早就备好、只等一声令下就倾巢而出的有组织绞杀。
裴镜言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她看得很慢,很专注,专注得近乎反常。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可苏黎注意到,她翻动屏幕的指尖,越来越用力,到后来,几乎是一帧一帧地,把那些泼在叶知晚身上的脏水,逐字逐句地刻进眼底。
她看见有人把叶知晚九年来的敬业,剪成“耍大牌”的铁证;看见有人翻出她早年受访时一句被掐头去尾的话,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看见评论区最高赞那句“早就看她假,装什么国民初恋”,被几万个人点着赞往上顶。
裴镜言一行行地看下去,连呼吸都很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屏幕里那个被千万人踩进泥里的名字,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人——是那个在颁奖礼台上稳稳拿过奖杯、转身却独自靠在墙边卸力的人;是那个明明被全世界辜负,还会替自己的小助理理好工牌、轻声说“路上小心”的人。
世界看见的是“塌房的叶知晚”。她看见的,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却仍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的姑娘。
看到“私德败坏,建议全面封杀”那一条时,她停住了。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几度。
“陆庭州。”裴镜言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件早就该处理掉的东西,“星澜文化。”
她抬起眼,看向苏黎:“法务部还有几个人没走?”
“周律带着团队在加班,正好在。”
“让他立刻上来。”裴镜言的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第一,今晚挂得最高的那几条恶意剪辑,三小时内,我要它们从所有平台的榜单上消失。能下的稿子,全部下掉;下不掉的,给我盯死,别让它再往上爬。第二,那段被剪过的原片,找到完整版,固定证据,别声张。第三——”
她顿了顿。
“查一下星澜那份违约金合同的每一条款,哪里站不住脚,哪里是霸王条款,全部给我标出来。”
苏黎一边飞快地记,一边忍不住抬头看她:“镜言,你这是……要插手?”
裴镜言重新拿起笔,垂下眼,在那份并购文件上落下一个利落的签名,仿佛刚才那一连串指令,只是顺手处理掉的一桩小事。
“言鼎做舆情监测,是正常业务。”她语气平淡,“星澜这种用资源拿捏艺人的做派,迟早会脏到这个行业。我盯着它,不行?”
苏黎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言鼎旗下几百位艺人,谁出了多大的事,也没见裴镜言半夜三更亲自调舆情、点对点下令法务。可一个跟这家公司、跟裴镜言本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别家公司的艺人——叶知晚——出了事,这位“裴阎王”却在十点钟的办公室里,看那些黑稿看到指尖发白。
这种“谁都看不懂的过度关注”,苏黎已经见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看着裴镜言匿名买下叶知晚的每一张专辑,包下她出道初期那些无人问津、只卖出几十张票的小商演场子,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每一步路,悄悄铺得平平整整。她也看着裴镜言从不上前一步,从不肯让对方知道——那些深情,全被她藏进“安排好的一切”里,自己退到光照不到的暗处,连一句“因为我在意你”都不肯说。
有一年,叶知晚一部小成本电影口碑扑街,发行方临时要撤排片。是裴镜言一个电话,让言鼎旗下院线悄悄多排了两周的场次,又压着所有人不许走漏半个字。那部电影最后靠着长线放映翻了身,叶知晚在采访里红着眼睛说“谢谢还愿意给我机会的影院”——她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个“还愿意”的影院背后,站着谁。
苏黎曾经问过她,何必呢。
裴镜言当时望着窗外,很久才答了一句。那句话,苏黎到今天都记得。
“我替她扫平所有路,不是要她回头看我。”她说,“只是她走得顺,我就安心。”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黎抱着平板,站在原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啊……装了十年的冷血,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裴镜言签完最后一个字,没接这句话。她把文件合上,重新转向落地窗,望着窗外那片在雨里发亮的城市。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零星的灯。
她想起昨晚颁奖礼的露台。隔着那么远的夜色,她站在连廊尽头,看着那个一身镀金礼裙、却在四下无人时悄悄塌下肩膀的人。她原本只是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那样,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就打算转身离开。
可那一晚,叶知晚回过了头。
那是十年来,对方的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隔着整片喧嚣的夜色,那双她在无数张照片、无数块屏幕里看过千百遍的眼睛,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望进了她的眼底。裴镜言那一刻几乎站不住——她躲了十年,藏了十年,把自己活成对方生命里一道从不显形的影子,却在毫无防备的瞬间,被那道目光轻轻撞了个正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座露台。
裴镜言垂下眼,掩去眼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
她比谁都清楚,叶知晚现在缺的,不是几条被撤下的热搜,也不是一个连夜替她善后的影子。她缺的,是一个能真正站到她身前、把陆庭州和整个星澜都压下去的人。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谁也撼动不了的靠山。
而她裴镜言,恰好——需要一场婚姻。
家族那边,祖母逼婚逼了三年,“成婚才可正式接掌集团”的家规悬在头顶,她一拖再拖,相亲的名单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一个都没看上,也一个都不想看。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常年的空白,是整个裴氏家族的一块心病。
可此刻,那块空白却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近乎危险的意味。
一个念头,在心底极轻地、却极清晰地浮了上来。
它荒唐,自私,趁人之危。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容易抓住任何一根伸过来的稻草——而她,要做的恰恰是那根稻草。她甚至想好了说辞:这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是商业联姻,是利益交换。她可以把所有的炽热,都妥帖地伪装成冷静的算计,让对方挑不出半点破绽。
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护她一程。
而对方,永远不必知道,那纸合约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苏黎,”她终于出声,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帮我查一下,叶知晚现在,最需要什么。”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还有,她……愿不愿意见一个陌生人。”
窗外,最后一片雨云被风推开。这座城市另一端,那个被全世界推下云端的人还不知道,命运的另一只手,已经在这间彻夜未眠的办公室里,为她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