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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围 人为刀俎我 ...

  •   苏清辞在萧璟聿床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三趟,换了两次药方,又扎了十七针。院首亲自来把的脉,胡子都愁白了三根,跟侍从交代医嘱时语气沉重得像在安排后事:"王爷这次……脉象散乱,气血两亏。老夫开个方子先稳住,能不能撑过这月……看造化。"

      苏清辞坐在那里听着,脸上是担忧,心里是冷笑。萧璟聿的"脉象"她亲自搭过——表层虚浮得像一捧散沙,底下却压着一道沉稳如渊的内息。太医院首是正儿八经的老太医,被那道伪装脉骗得团团转,还真以为自己治的是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病人。

      她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侍从轻声道:"妾身回去歇会儿,王爷醒了差人来知会。"

      侍从恭敬应了。

      苏清辞出了卧房,没直接回自己院里,而是沿着回廊慢慢往花园方向走。她脚步放得轻而缓,像一个心绪烦乱、想散散心的小妇人。途经荷塘时她停下来望了望水面——枯枝倒影里,她看见身后那根廊柱后面,方才那个老花匠正弓着腰在扫一片根本没什么落叶的地面。

      他在盯她。

      苏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花园深处的假山后面,靠着一块太湖石坐下来。这个位置三面有遮挡,从外头看几乎看不见人影,但她面朝的方向正好可以俯视整座王府的东半边——包括那间花房,以及花房隔壁萧璟聿的书房。

      她在等。

      等什么她暂时说不上来,但她直觉今夜的王府会有动静。昨夜东宫派人来探"新娘是否活着",消息送回去了,东宫那边今明两日必有反应。如果东宫的人确认她还活着、还跟摄政王拜了堂入了洞房——那她就从"一个死人"变成了"一颗活棋",会对某些人的棋局产生冲击。

      三年前落凤坡一役,她"死"了,昆吾宗灭了,师兄"战死"了。这三年来没有人找过她,因为她已经是个死人,死人不会碍事。现在死人活了,还嫁进了摄政王府,绑在了大周朝目前军权最重的人身上——

      某些人该坐不住了。

      苏清辞靠在太湖石上闭了眼,耳廓微微翕动,捕捉着风里所有的声响。檐角铜铃、远处街市的吆喝、花房顶上鸽子扑棱翅膀的噗噗声、以及书房那边偶尔响起的、极轻的翻纸声。

      萧璟聿在书房。他"吐血"之后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了,换了身衣裳去了书房。侍从端着药碗进去时脚步比平时急,出来时碗还是满的——他没喝。

      他没喝药,还在书房里翻东西。他在查什么?

      日头西斜的时候,苏清辞终于等到了她预料中的动静。

      前院方向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响——铁甲在跑动中摩擦,发出沉闷又密集的噪音,至少有七八十号人。然后是禁军统领的声音,这一次比昨夜更冷更硬:

      "奉圣谕!即刻搜查摄政王府!——围起来!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苏清辞缓缓睁开了眼。

      她从假山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夕阳把整座王府染成了暗金色,那些藏在各个角落的暗桩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动位置。她看见老花匠放下了扫帚,弯腰的时候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窄刃短刀,反手藏进袖中。她看见荷塘边那个修剪花木的仆役松开了剪子,手指在袖口里摸了一下,像是按住了什么机括。她看见书房窗后的烛火晃动了一下,萧璟聿站起来了。

      她转身往前院走。步子不急不缓,依旧带着几分体弱之人特有的虚浮,但她的右手已经探进了袖中暗格,将昨夜那柄袖弩重新上了弦。三寸短矢,淬蓝的矢尖在袖中寒光一现。

      前院已经乱了。

      禁军从正门涌入,火把照亮了半条街。王府的仆役们被赶到院子里蹲成一排,面色惶惶,有几个还在发抖——但苏清辞注意到了,那些发着抖的仆役里,有七八个人的手正以极隐蔽的幅度压在腰后,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预备姿态。

      萧璟聿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他换了身正式的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齐,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挺直的——虽然微微躬着腰显出一副病弱的姿态,但颧骨到下颌的那条线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禁军统领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道明黄卷轴。

      "圣谕在此——摄政王萧璟聿接旨!"

      萧璟聿慢吞吞地走下台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跪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拿帕子按着唇咳了好一阵,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随时要散架。帕子移开时,苏清辞远远看见了那上面新添的一抹暗红。

      她快步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一下她的指尖在他脉门上又搭了一瞬——表层脉乱如麻,底层那道蛰伏的内息正在加速流转,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收帆的水手,把所有力量都缩进了最核心的舱底。

      他在备战。

      "王爷,您身子不好,别跪了。"苏清辞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又急又怯,"大人,王爷身子不适,可否通融……让王爷坐着接旨?"

      禁军统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足有三息——审视、确认、比对,像是在把她的脸跟某幅画像对在一起。然后他冷着脸道:"圣谕在此,谁敢不跪?"

      萧璟聿又咳了两声,虚虚地笑了一下:"无妨……本王还撑得住……"他慢慢弯下膝,跪在青石地上。苏清辞也跟着跪了下来,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统领展开卷轴,一字一句地念。

      圣谕的大意是:有人密报摄政王府窝藏前朝余孽与昆吾宗逆党,证据确凿,着禁军即刻搜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萧璟聿跪在地上安静地听完,咳了一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臣……遵旨。"

      统领一挥手,禁军涌入各处院落。火把的光把整座王府照得通明,兵器翻动家具的声响乒乒乓乓地传过来,夹杂着碎瓷裂帛的动静。苏清辞听着那些动静,心里在默默数数——他们翻完前院用了半盏茶,翻完东厢用了一盏茶,翻到花房的时候——

      花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禁军士兵的惊呼:"统领!花盆底下有东西!"

      苏清辞的脊背微微一紧。

      她抬起头,恰好与萧璟聿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跪在她旁边,明明膝盖着地弯着腰一副凄惨模样,但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亮得惊人。他朝她极轻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那个眨眼的意思是:别慌。

      禁军士兵捧着一个东西跑过来,献到统领面前。是一块碎瓷片。白釉的,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把玩。碎瓷片上用朱砂画了一个符号——一朵五瓣梅花,花心处点了一点朱红。

      统领接过那片碎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微微一变。

      "昆吾宗宗主亲传弟子信记。"他把碎瓷举到萧璟聿面前,"王爷,您府上为何会有昆吾宗的信物?"

      萧璟聿看着那片碎瓷。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再到苦涩,层层递进,每一层都演得真切自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原来在花房底下……本王一直觉得那盆金桂的土面鼓得不自然,让人翻过,没翻到这么深……看来是本王疏忽了。"

      "所以王爷承认这是您府上的东西?"

      "承认。"萧璟聿坦然地点了点头,"但这碎片是何时埋进去的、是何人所为,本王确实不知。统领大人,您想想——"他抬起头,虚弱但诚恳地看着统领,"本王若真窝藏昆吾宗余孽,会把信物埋在自己府上最显眼的花房门口、等人来挖吗?"

      统领眯起眼。

      苏清辞跪在旁边,全程低着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萧璟聿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统领身后某个禁军士兵的呼吸乱了一瞬——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憋住一个不该有的反应。

      那个人知道这块碎瓷片的来历。

      统领把碎瓷收进袖中,冷声道:"一处发现不足以定罪,继续搜!"

      禁军继续翻查。这一次他们翻得更细——砸开了书房里所有暗格,撬开了卧房的地砖,甚至有人拿长枪往荷塘底下的淤泥里戳了三遍。但除了那片碎瓷,再也没有搜出任何可疑之物。

      统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在这时,一个禁军士兵从萧璟聿卧房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托着一样东西,脚步又快又急:"统领!在王爷枕下发现的!"

      苏清辞猛地抬起头。

      那个士兵手心里托着一封信。封口完整,火漆上压着一个"听"字——听风楼的印信。信封的一角已经拆开,露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隐隐约约透出墨痕。

      统领拆开信笺,借着火把的光读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捏着那张信笺的手指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了一记后脑勺。

      苏清辞看不见信上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了——统领看信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她这边。极快的一瞥,像是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

      萧璟聿安安静静地跪在旁边,咳嗽、喘息、帕子按唇角,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统领的脸。

      "撤。"统领把信折好塞进自己怀里,声音比来时低了八度,"今日搜查无果,收兵。"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暗了,马蹄声远了,王府重新沉入暮色里。院子里只剩下蹲成一排的仆役们,和依旧跪在正堂台阶下的萧璟聿与苏清辞。

      萧璟聿跪在原地没动。他偏过头看向苏清辞,月光重新洒下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王妃,扶本王起来。"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膝盖疼。"

      苏清辞默默伸手扶他站起来。他整个人靠在她胳膊上,重量压了七分过来,沉甸甸的。她撑着他一步步走回卧房,关上门,把他丢到床上,然后转过身来。

      "你枕头底下那封信——写了什么?"她直视着他。

      萧璟聿靠在床头的引枕上,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搜乱的衣襟,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封信上面写着——'昆吾宗漏报之事,系东宫指使。落凤坡一役,乃太子为铲除异己与江湖势力勾结所为。证据已固,静待时机。'"

      苏清辞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你伪造了一封信,塞在自己枕头底下,让禁军搜出来给他看。"

      "怎么能说伪造呢?"萧璟聿歪着头,一脸无辜,"那封信是真的——只是本王还没来得及把它送出去而已。禁军搜出来了,统领大人看见了,他总得回去向他背后的人回禀吧?"

      "他向谁回禀?"

      "你说呢?"萧璟聿低头慢条斯理地揉着自己的膝盖,"禁军统领亲自带队来搜摄政王府,深更半夜,数百人马,没有圣旨盖的是'勤政殿'的私印。勤政殿里住着谁,王妃不知道吗?"

      勤政殿。

      太子暂居勤政殿处理政务,皇帝已经半年没上朝了,全大周都知道——小皇帝只是个摆设,真正的权柄在太子手里攥着。

      苏清辞慢慢坐下来,坐在他床边的绣凳上,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月光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刚好一臂,不远不近。

      "所以你给统领看的信,是告诉他——太子就是三年前出卖昆吾宗的人。太子勾结江湖势力,铲除异己,灭了一个不听话的宗门。"

      "差不多。"萧璟聿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封信——一模一样的信封,一模一样的火漆印信,但里面的内容显然不同。他把它递给苏清辞。

      苏清辞展开信笺,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一行字:"勤政殿梅花盏下压铜哨碎片一枚。碎片纹路与昆吾宗宗主信记吻合。当年落凤坡一役,发号施令之人,用的是昆吾宗宗主本人的传令铜哨。"

      苏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铜哨碎片。跟喜房文竹盆底那枚铜哨来自同一件东西。昆吾宗宗主本人的传令铜哨,三年前落凤坡一役后下落不明,现在碎片出现在勤政殿的梅花盏底下。

      三年前围剿昆吾宗的人手里拿着宗主的传令铜哨。那意味着——宗主被擒之后,被人撬开了传令的方式,用昆吾宗自己的号令反向伏击了昆吾宗的人。落凤坡一役,师兄他们听到的"撤退号令"是伪造的,是用宗主的哨子吹出来的假命令。

      所以师兄才会带着她在错误的路线突围,撞进包围圈正中。

      所以师兄才会拼命把她塞进地缝里,自己冲出去引开了所有人。

      所以师兄才会"死"。

      苏清辞把那封信折好,还给他。

      "你想要什么?"她问。

      萧璟聿把信收进袖中,拍了拍枕头上的灰,仰头看着帐顶,声音淡淡的:"本王想查清楚,三年前东宫是怎么拿到昆吾宗宗主那枚传令铜哨的。是宗主本人叛变交出去的,还是有人……从宗主手里抢走的、甚至杀人夺哨之后伪装的。"

      "你查了三年。"

      "查了三年。"他偏过头来看她,"线索断了十八条,最后一根断在你师兄身上。本王查到你师兄跟东宫之间有过接触——在落凤坡之前三个月,你师兄进过一次宫。他是以什么身份进的、见了谁、说了什么,所有的记录被人抹得一干二净。本王的人查了三年只查出四个字。"

      他顿了顿。

      "梅花盏下。"

      苏清辞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支残烛猛烈地跳了一下。灰鸽蹲在窗台上,歪头看着她,脚上空空如也。

      "所以你让我嫁进来——"她背对着他开口,"不是因为苏家把你那个病秧子王妃换成了一个死人,而是你查到我'还活着',把我从苏家那堆人里面挑出来了。"

      萧璟聿没有否认。

      "你安排了那盆金桂,安排了花房里埋的血帕,安排了老花匠让我看见他,安排了铜哨放在喜房文竹盆底。你让我一步步自己发现线索,一步步自己走到你面前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自己就会来问你。"

      "王妃聪明。"萧璟聿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温温软软的,"本王体弱,话多伤气。能省则省。"

      苏清辞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涌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冷冽的白光。她看着床上那个歪着靠在那里、笑容温软、病弱无害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像一只收拢了所有爪子的猫,伏在暖炉旁边打呼噜,可你清楚得很——只要有人敢碰他的猎物,那爪子张开的速度比闪电还快。

      "我师兄的铜哨,"苏清辞说,"是你放在那里的。"

      "是。"

      "那枚铜哨,你从哪儿拿到的?"

      萧璟聿沉默了。他垂下眼,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大概五息,然后开口:

      "你师兄给我的。三年前,落凤坡之后的第七天。他浑身是伤,潜入本王的书房,把这枚铜哨放在本王桌上,留下一句话——'替我收着。若三年后有个姑娘拿着同样的哨子来找你,替我把这个还给她。'"

      苏清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攥着袖中那枚铜哨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活着。"

      "他活着。但本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萧璟聿抬眼看她,"他留完话就走了,本王的人没追上。这三年本王一直在找他,找不到。但本王发现了另一件事——"

      他从床边站起来。动作慢吞吞的,扶着床柱缓了两息才站直,然后走到苏清辞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夜风从大敞的窗外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袖摆猎猎作响。

      萧璟聿伸出手。他的指尖悬在她鬓边,没有碰到她,只是虚虚地点了一下她耳侧的方向——

      "你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你师兄告诉本王,如果找到的人耳朵后面没有这颗痣,那就不是她。"

      苏清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师兄慕楠。三年前落凤坡,他把她塞进地缝里的时候说过:"不管以后谁来接你,你先看对方知不知道你耳后有一颗痣。知道的人,可以信。不知道的人,杀。"

      这个暗号,只有师兄和她两个人知道。

      萧璟聿知道。

      那就是说——三年前落凤坡之后第七天,潜入他书房放下铜哨的那个人,确实是师兄。师兄把这枚哨子托付给了他,也把"如何辨认苏清辞"的方法告诉了他。

      而萧璟聿等了三年。

      等到了苏家那个"病弱庶女"被塞进花轿里抬进他王府的那一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铜哨放在她能找到的地方,把线索摆在花盆底下,把血帕埋进土里——然后坐在书房里慢慢喝茶,等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你……"苏清辞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你跟我师兄,是什么关系?"

      萧璟聿垂下眼。他收了手,退后半步,重新坐回床边,低头慢慢整理被搜乱的枕头和被子。

      "你师兄救过本王的命。"他说,"四年前,本王在江南遇刺,是他从刺客刀底下把本王捞出来的。那时候他不知道本王是摄政王,本王也不知道他是昆吾宗的弟子。后来他认出了本王,本王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说他不掺和朝堂的事,本王也没强求。再后来——落凤坡,他来找本王,说他被人出卖了,整个宗门都完了。他把铜哨留在这里,说要去查一件事。查出来就回来,查不出来就——"

      他没说下去。

      苏清辞看着他低头叠被子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叠被子的手法却利落得很,边角对齐、褶皱抚平,像是做过很多次。她忽然想起卧房那张床——被子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枕头永远塞在同一个位置上,连被角掖进床垫底下的深度都分毫不差。

      萧璟聿一个人在这座装满了暗桩和秘密的王府里,等了三年。

      苏清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刚好一拳的距离。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龙凤烛的残火东倒西歪,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

      "我师兄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萧璟聿侧过头来看她。烛火把他的脸照得暖了一点点,眼底那层常年挂着的温软笑意此刻淡了,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来——平静的、深邃的、像是看过了太多东西所以什么都泛不起波澜的一双眼。

      他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本王替他护着那个耳后有痣的姑娘。"

      苏清辞没说话。

      她把袖中那枚铜哨掏出来,攥在掌心里。铜哨的棱角硌着她的掌纹,微凉,坚硬,像一小块骨头。铜哨哨尾那截歪歪扭扭的红绳还系在那里,死疙瘩打了三道,是她三年前打上去的。

      师兄把这枚哨子留给了萧璟聿。不是留给她的。是留给萧璟聿的,让他"替自己收着"。

      师兄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把她安排好了一切——把她送进地缝里活下来,把铜哨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然后自己转身走进了落凤坡的血火里。

      苏清辞攥着那枚铜哨,忽然觉得掌心那块骨头一般的硬物在发烫。

      "萧璟聿。"

      "嗯?"

      "你刚才给禁军统领看的那封信——说东宫出卖昆吾宗,是真的吗?"

      萧璟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只灰鸽,灰鸽梳理了一下翅膀,抖落一片羽毛。那片羽毛飘下去,落在荷塘枯枝的水面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王查了三年。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东宫。勤政殿梅花盏下有碎片,东宫的密档里有你师兄入宫的记录,当年落凤坡调兵的令牌出在东宫私库——每一条都指向太子。"

      他顿了一下。

      "但本王觉得不对。太干净了。每一条线索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像是有人怕本王查不到。王妃,你说——一个真正要藏事的人,会把证据塞在自己茶杯底下、放在自己私库里、把密档登记在册等着别人来翻吗?"

      苏清辞攥着铜哨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有人在栽赃太子。"

      "本王猜测。"萧璟聿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清清澈澈的眼底映着烛火,"三年了,本王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三年前落凤坡一役真正的操盘手,至今还坐在棋盘后面。他安排了一切,安排了昆吾宗的覆灭,安排了你师兄的失踪,安排了本王查到的每一条线索。他甚至在安排——"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只灰鸽。

      "安排本王这只信鸽,什么时候送来'勤政殿'三个字,让王妃你——正好看见。"

      苏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灰鸽还在,歪着脑袋看她。它的脚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竹筒,这一次不是空的——竹筒里露出一张纸卷的边缘,火漆封口是金色的。

      金色的火漆。全大周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用金色火漆封缄密信。

      苏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伸手取下那张纸卷,拆开火漆,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笔迹工整方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摄政王妃苏氏清辞,三年前落凤坡一役中幸存。着即入宫觐见。明日辰时,勤政殿。——太子谕。"

      苏清辞拿着那张纸卷,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勤政殿。梅花盏。铜哨碎片。三年前的真相。

      以及——有人在同时给她和萧璟聿递线索。铜哨、血帕、碎瓷、信鸽、每一样都精准地落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那个人在布局,而她和萧璟聿这两颗棋子,正在一步步走进棋盘中央。

      "萧璟聿。"她没有回头,"你说明天我去勤政殿,太子会跟我说什么?"

      萧璟聿靠回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懒洋洋地说:"本王猜——太子会说,他也是受害者。证据是别人栽赃他的。他会跟你哭诉他这几年被人陷害得多惨,然后把指向他背后那个人的线索递到你手上,让你替他查。"

      "然后我就成了他手里的刀。"

      "王妃本来就是一把刀。"萧璟聿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这把刀现在是本王和太子抢着握。看谁握得住,看谁先被刀割了手。"

      苏清辞把那张纸卷折好,收进袖中。她转身走回床边,看着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萧璟聿。他闭着眼,睫毛微微翕动,呼吸慢慢放平放稳,像一只准备入睡的猫。

      "明天你陪我去。"

      萧璟聿睁开一只眼看她:"本王体弱,咳血,起不来。"

      "你起得来。"苏清辞面无表情,"你昨夜从屋脊上飞过来的速度,比本王见过的任何病人都快。你起得来。"

      萧璟聿把那只睁着的眼也闭上了,嘟囔了一句:"那王妃得扶着本王走……不然太假了。"

      "行。"

      "扶的时候手轻点……本王胳膊上还有昨天拧断刺客脖子时落下的淤青……疼。"

      苏清辞看了他三息,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力道不轻不重地在他被子上拍了两下:"睡吧。明天进宫,演完了回来继续查。"

      萧璟聿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小很小,像是偷偷攒了很久才舍得放出来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成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慕楠那家伙……临走了还往本王这儿塞了个这么大的麻烦……他要是还活着……本王非让他赔本王三年好觉不可……"

      苏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卧房照得清清冷冷的。她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像猫一样拱起背的、全大周最会装病的男人,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枚铜哨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

      她把铜哨贴在心口上,闭上眼。

      "师兄。"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你要是还活着……给我一个信号。"

      窗外,灰鸽忽然振翅飞起来,扑棱棱掠过夜空的月亮,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荷塘边的枯枝上,一片羽毛还浮在水面上。月光照在上面,映出淡淡的一线银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下伸手,轻轻托住了它。

      苏清辞睁开眼。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窗扇轻轻合上了。

      明天辰时,勤政殿。太子。梅花盏。铜哨碎片。

      以及——那个坐在棋盘后面的人。

      她走回床边,在萧璟聿身边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条被角,像一道分界线。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听着远处的梆子敲了三更,听着风声穿过荷塘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夜很长。明天也很长。

      但没关系。

      她等了三年了。再等一天,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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