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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茶 我拿你当夫 ...

  •   苏清辞一夜没睡。

      她闭着眼装睡,耳朵始终醒着。萧璟聿的呼吸在黑暗中铺成一道均匀的线,浅浅的,偶尔含一口气迟迟不吐出来,像是胸腔里那点可怜的余地不够用了。他翻过两次身,把被子裹成茧,又松开,嘟囔了半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听不清内容。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苏清辞在脑子里给他记了一笔:装睡装得很熟练。这个人的梦话和翻身都是有节奏的,每隔大约两刻钟动一次,精准得不像是正常人睡眠的周期。昨夜窗外那具尸体被拖走之后,石板上连血迹都处理干净了,她亲眼看着两个"仆役"蹲在那里用湿布擦了三遍,擦完还撒了一层细沙来吸附残留的水痕。手法之老练,一看就是常年干这种收尾活儿的。

      萧璟聿这座王府,白天是病秧子王爷的棺材预备地,夜里是专业杀人越货的销赃作坊。里里外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烟火气。

      从窗外飘进来的,淡而涩,像是湿柴没烧透,夹着一点焦糊的、类似纸帛焚烧的味道。苏清辞微微睁开一条眼缝,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见外头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巷子里有早起的货郎在吆喝,远处隐约有马蹄声。那股烟火气是从王府后院的方向飘来的,位置约莫在东南角。

      她记下了方位。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萧璟聿醒了。他醒来的方式也很"自然"——先是一阵压抑的、喉咙深处翻上来的咳,连着三四声,闷在被子里,像个怕吵醒旁人而拼命忍着不适的病人。然后他缓缓坐起来,扶着额头缓了半晌,才窸窸窣窣地穿衣。

      苏清辞在"被吵醒"之前,精准地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带着起床气的"唔"。

      萧璟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逆光的轮廓镀了一层灰白的边。他看了她两息,忽然轻轻笑了。

      "吵到王妃了……对不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枝头的雀,"王妃再睡会儿?本王去前头喝药,不扰你。"

      苏清辞没回话,只是"嗯"了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底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一点睡意也无。她听着萧璟聿穿好衣服、趿着鞋往外走、推门的声响、以及门外侍从迎上来低声问"王爷昨夜睡得可好"的声音。

      他的回答轻飘飘的,跟晨风一块儿散了:"挺好的。王妃很安静,不抢被子。昨夜窗外好像有野猫叫了几声,本王没理会,今早你让人去看看是不是有野猫死在院子里了。"

      侍从应了声"是",脚步声便朝喜房窗外去了。

      苏清辞在被子底下扯了一下嘴角。

      "野猫"?那具尸体被他的人拖走之后,连血水都处理干净了,他还专门安排人去"看看有没有野猫",这就是在告诉她——昨夜的事他接手了,后续不用她操心,但也请她别说出去。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喜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桌上那碟杏仁酥还在,蜜枣姜茶已经凉透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后院方向,那股烟火气已经散了,但她看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还在往上升,是从王府东南角那间"花房"的位置冒出来的。

      有人在花房里烧东西。时辰是卯正,天刚亮,露水正重,这个点烧东西,烧的多半是不能再留的密信或者染了字迹的纸张。

      苏清辞合上窗,转身洗漱。她动作快而利落,跟昨夜那个"被人从噩梦里吓醒还软着腿去关窗"的病弱王妃判若两人。她换上一件素色家常衫子,头发挽了个极简单的髻,没上脂粉,素着一张脸就出了门。

      喜房外头候着两个丫鬟,见她出来赶紧行礼。

      "王妃要去哪儿?奴婢给您领路。"

      苏清辞对她们笑了一下。那笑容绵软无力,嘴角牵起来都费劲:"我想去……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现在是在正堂还是在书房?"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恭敬道:"王爷在书房喝药。王妃请随奴婢来。"

      苏清辞跟着她走。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片枯了一半的荷塘,又经了一扇月洞门,才到了萧璟聿的书房外头。这座王府占地面积比她想象中大很多,只是处处透着一股衰败之气:墙角生了青苔,廊柱上的漆剥了大半,荷塘里的枯枝歪七扭八地戳在水面上,像一池死掉的骨头。

      沿途她数出了十一个暗桩。扫地的、修剪花木的、搬石头的、提水浇花的,每一个呼吸都压得极低极平,看到她时微微躬身,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比正常人该停的多出一息。

      他们在记她的脸。记她的步态。记她走路时哪只脚先迈、哪个肩头微沉、呼吸深浅如何。

      苏清辞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步幅调得比正常小了三分,走路时微微含着胸,显出几分体弱之人常见的畏寒姿态。她迈门槛时故意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缓了半拍才过去——这半拍里她余光扫过廊柱后面那个"蹲着修地砖"的仆役,那人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在确认她站稳了之后才继续。

      一个真正的病弱女子,就该是这模样。走三步喘一口,过个门槛都要人扶着。她把这些细节一丝不差地演进去,像往一件旧袍子上缝补丁,每针每线都扎在合适的位置上。

      花房就在书房隔壁。她经过时侧头瞥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排排花架,架上摆满了盆栽。门口摆着一盆金桂,是今早新搬出来的,盆土湿润,明显刚浇过水。土面微微鼓起了一小块,像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她记住那盆花的朝向和土面鼓起的形状,跟着丫鬟进了书房。

      书房里药味更浓了。萧璟聿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搁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拿了把小银勺慢吞吞地搅着,像是在等药凉。他换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松松地束着,没戴冠,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还单薄几分。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颧骨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网络。

      见苏清辞进来,他放下勺子,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软绵绵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眼尾却没什么纹路——一个笑不达眼底的、标准的"病弱王爷表示善意"表情。

      "王妃起得这么早?"他语气里有点意外,"昨儿累了一天,该多睡会儿的。王妃昨夜睡得可好?可有被什么动静吵着?"

      最后那句问话里藏着钩子。他在问她知不知道"野猫"的事。

      苏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挺好的。就是窗外的猫叫了几声,妾身没理会,翻个身又睡着了。"

      "那就好。"萧璟聿的笑意深了一分,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

      苏清辞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书案边缘。那里搁着一方砚台,墨是新磨的,笔架上搭着一支还没干的狼毫,笔尖的墨色正在慢慢沁入宣纸的纹理。书案正中间摊着一张地图,画的是京城西北方向的舆图,用朱砂笔圈了三四处地方,旁边还标注了几行极小的字,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粮道""换防"四个字。

      萧璟聿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把舆图随手一卷,推到旁边。动作又轻又慢,没有丝毫遮掩的慌张,仿佛只是嫌它碍事。

      "王妃昨夜睡得可好?"他端起了药碗,又问了一遍。这遍比刚才那遍更轻些,像是随口找话。

      "挺好的。"苏清辞说,"王爷打呼了。"

      萧璟聿正要喝药的动作一僵。他抬眼看她,耳尖微微泛红,像是被人当面揭了短似的窘迫。他把药碗放下来,讷讷道:"本王……打呼了?"

      "很小声,像猫。妾身没推您,怕吵醒您。"

      萧璟聿的耳尖更红了。他低下头,拿帕子轻轻按了按鼻尖,半天才闷声道:"让王妃见笑了……本王这身子,夜里总是不太安生。"

      他的窘迫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个体面矜贵的王爷被新婚妻子当面说"你打呼了",那种又羞又恼又不好意思发作的微妙情绪,几乎要从他耳尖那抹红晕里满出来。

      苏清辞在心里给他记了第二笔:脸红是自己逼上去的血色。他耳朵尖发红的那一瞬间,颈侧血管跳了一下,那是主动运气逼血上涌的痕迹。跟昨夜他用银针探尸体时的站姿一样——看起来是虚弱地蹲着,实则膝盖离地三寸,整个人处在一种随时可以弹射暴起的预备状态。

      这个人的身体反应,每一处都是戏。

      "王爷不必在意,"她温声道,"妾身不嫌吵。"

      萧璟聿抬起眼看她。那目光温温软软的,像一汪被日头晒过的泉水:"王妃真好。"他说完又低了头,把药碗端起来,皱着眉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起来,像被药苦到了,伸手就去够桌上的点心碟子。

      碟子里是杏仁酥。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跟昨夜喜房里那碟一模一样,连糖霜裹的厚度都是同一个标准。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碟子往苏清辞那边推了推:"王妃也尝尝?甜口的,压得住药苦。"

      苏清辞看着那碟杏仁酥。

      昨夜喜房那一碟她验过了,无毒。但那一碟是"喜房里的常备点心",是府里按惯例备的,跟书房里这一碟来源是否一致?如果一致,那就说明整座王府的"杏仁酥"都是一个方子做的,那方子里有没有蛰筋散,就是厨房的问题而非萧璟聿个人的问题。如果不一致——

      她伸手捏了一块,在指尖转了转。杏仁酥表面金黄,糖霜裹得均匀,焙烤的焦香扑鼻而来。她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用舌尖扫过每一层口感。

      酥。甜。杏仁的微苦在回甘里淡淡地漾开。跟昨夜那一碟的味道几乎一样。

      几乎。

      这一碟的糖霜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涩。那种涩不像是食材本身带的,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晒干后磨成的粉末,混在糖霜里,量极少,少到即便是常年试毒的老手,也很容易把它当成杏仁皮的苦味忽略过去。

      苏清辞嚼了第二口。涩意在舌根处轻轻一勾,随即散了。但她经脉深处某个旧伤的位置,像是被针尖极轻地刺了一下。不痛,只是微微发麻,像有人拿冰凉的铜钱贴在她内关穴上。

      蛰筋散。专门针对旧伤的慢性毒药,单次服用几乎毫无感觉,但日积月累地吃下去,会在数月之内让旧伤全面崩裂,死状与旧疾复发无异。它的原材极其冷僻,配制极难,整个大周能配出这种毒的大夫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苏清辞把剩下半块杏仁酥放回碟子里。动作不急不躁,甚至还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怎么?不合王妃口味?"萧璟聿歪在椅子里看她,单手支着下巴,眼神带着点关切。

      "很好吃。只是妾身肠胃弱,早起不宜吃太甜的东西。王爷留着慢慢吃。"

      萧璟聿"哦"了一声,尾音拉得有点长。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把那碟杏仁酥收回来放到自己手边,又拿起一块慢悠悠地啃起来。他嚼杏仁酥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含化了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苏清辞观察着他。如果他明知这碟子点心里有蛰筋散还照吃不误,那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体内常备着解药,吃下去也无事;二是——那毒药的配方里,本来就调和了解药的那一味,混在一起刚好相抵。蛰筋散对于"先天不足、经脉孱弱"的病体来说,可能非但无毒,反而能温养他那副伪装出来的"弱脉",让脉象看起来更像真正的病秧子。

      如果第二种猜测成立,那这碟杏仁酥压根就不是针对她的。那是萧璟聿给自己配的"伪装药膳",她碰巧撞上了。

      但她体内有旧伤这件事,也因此暴露了。他不用专门来查她的脉,只需要一碟自己吃的点心放在那里,她误食之后身体会出现"不该有的反应"——而他只需看见她把吃了一半的杏仁酥放回去,就知道她"尝出来了"。

      苏清辞垂下眼睫。

      她已经暴露了。从她放过那半块杏仁酥开始,萧璟聿就知道她体内有暗损,知道她辨得出蛰筋散的味道,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病弱庶女"。而她吃了他的点心、识了他的毒、却还坐在这里跟他喝茶说话——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她在告诉他:我识毒,但我没打算翻脸。

      萧璟聿也读懂了。他啃完那块杏仁酥之后,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抬眼看她的时候,眼底那层温软的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新雪底下的青苔,绿意森森的。

      "那王妃想吃什么?本王让厨房单独给你备。"他温声问。

      "清粥就好。谢谢王爷。"

      萧璟聿便让侍从去传话。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把那块杏仁酥吃完,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每个动作都做得慢条斯理,像是在省着力气。等侍从出去了,他才重新看向苏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王妃嫁过来之前……苏家对你好不好?"

      苏清辞垂下眼:"挺好的。嫡母和姐姐都照顾妾身。"

      "嗯。"萧璟聿点了点头,"那就好。本王还以为……"他顿了顿,笑了笑,"罢了,不说了。"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恰到好处。那张苍白的脸上写着"我猜到了什么但我不忍心说出来伤你"的隐忍体贴,温温柔柔的,像一层薄纱覆在刀刃上。苏清辞差点要给他鼓掌了。

      "王爷待妾身这么好,"她扬起脸,露出一个感激又怯弱的笑,"妾身记下了。往后……妾身也学着给王爷泡茶喝。王爷教妾身好不好?"

      萧璟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的声音温软得像化了的蜜,"王妃想学,本王倾囊相授。"

      两个人隔着书案对望,一个病弱温柔,一个怯弱感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看起来真是一对新婚燕尔、互相体恤的璧人。

      如果忽略苏清辞袖中那枚扣在指间的银针——针尖上淬的,跟昨夜她弩矢和萧璟聿银针上一模一样的蓝——以及萧璟聿搁在书案下面的那只手,食指正在椅侧雕刻的云纹上慢吞吞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写的是"慕楠"两个字。写完,拇指轻轻一碾,把那个无形的字痕抹平了。

      ---

      从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苏清辞婉拒了丫鬟的搀扶,一个人慢慢往回走。走到那座枯荷塘边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这是给沿路那些暗桩们看的。她"喘"的时候余光扫过荷塘对面的假山后面,一道灰色的影子闪了一下,是个仆役,正在用抹布擦一块早就不脏的石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回到自己院里,她关上门,立刻变了脸色。她快步走到妆台前坐下,从暗格里摸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蛰筋散的毒性在舌根处被药力压下去,那股细密的麻意慢慢消退。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舌苔——颜色正常,没有发紫,说明摄入的剂量极低,一次两次还不至于留下痕迹。

      但她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那碟杏仁酥是萧璟聿专门为她准备的,还是他书房里常年常备的、给所有人吃的点心。如果是后者,那"蛰筋散暴露旧伤"这件事,是她自己主动踩进去的坑,怨不得人。如果是前者——

      铜镜里映出苏清辞的脸。她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冷得像井底的水。

      "萧璟聿。"她用气声说,嘴唇几乎没动,"你在拿毒试我。"

      而她接住了这个测试。她吃出了毒,放了回去,没翻脸,没质问,甚至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这意味着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装了,你也知道我装了,咱们扯平了,接下来谁先翻底牌谁就输了。

      这场新婚早晨的"喝茶",表面上是两个刚成亲的人在闲聊,实际上是高手过招,刀光藏在茶沫底下,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苏清辞把剩下那半粒药丸收好,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看向东南角那间花房——青烟早散了,门依旧虚掩着,那盆金桂还摆在门口,土面微微鼓起。

      她在书房的对话里漏了一个细节。萧璟聿说"本王让人去厨房传话"的时候,叫的是守在门口的一个小厮,那小厮应声之后去了厨房的方向。但苏清辞记得很清楚,书房门口当时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小厮应声去了厨房,右边那个嬷嬷——她手里提着一把洒水壶,壶嘴还在滴水,在她转身离开时往花房的方向去了。

      那个嬷嬷提着一把正在滴水的洒水壶去了花房。可花房里的花草并不缺水,今天早上已经被人浇过一遍了。那嬷嬷去花房不是浇花,是去"检查"那盆金桂底下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

      而今天早上唯一有机会接近那盆金桂的人,只有苏清辞。花房的门在她经过时是虚掩的,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跟普通花房不太一样——太暗了,暗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户上。

      苏清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推开院门,对守在外头的丫鬟笑了一下:"我去后院走走,看看花。你们不用跟着。"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苏清辞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步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假意欣赏一枝枯梅。她穿过月洞门时余光扫过左侧檐角——那里蹲着一只灰鸽,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封口处腊封的颜色是红色的,跟她昨夜在窗台上看见的不一样。

      红封。急信。有人在后半夜送出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拐进了花房。

      花房里温暖湿润,花草的呼吸汇聚成一股微潮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暖风。阳光被窗上糊的厚纱布挡住了大半,只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让整间花房看起来像浸在水底。她走过一排排花架,假装欣赏那些半死不活的兰草和山茶,最后在那盆金桂面前停下来。

      盆土是湿的。今早有人浇过水。土面微微鼓起的那一块,边缘的土粒有明显的翻动痕迹,新土和旧土的颜色不一样,中间还夹着几粒更细的、像是筛过的干土——有人在她来过之后又把土重新翻了一遍,往里面添了东西。

      苏清辞蹲下来,用指甲沿着鼓起的那一圈轻轻拨开土层。

      三寸深。

      她摸到了一样东西。布质的,湿漉漉的,裹成了一小团。她把它取出来,抖开——是一方帕子,白绢的,边缘绣着一簇极小的青竹。帕子正中染着一片暗褐色的渍迹,像血,干透了,颜色发黑,边缘已经开始脆化,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用墨写了两个字——

      "别查。"

      墨迹晕开了,被土里的潮气洇得模糊,但笔画凌厉有力,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在纸面上的,跟萧璟聿那张舆图上朱砂圈的圆润笔迹完全不同。写这两个字的人运笔极快,横折处有细微的飞白,竖划收尾时微微上挑——那是常年握刀的人写字的习惯,手腕发力往外一带,收不住那个挑。

      苏清辞认得这种笔锋。她师兄慕楠写字就是这个习惯。

      这方帕子上的字是师兄写的?那这方帕子什么时候被埋进这盆花底下的?如果是三年前埋进去的,土里的潮气不可能只把墨迹洇成这样——纸和布早该烂透了。如果是不久前才埋进去的——

      那"别查"两个字,就有两种解读:一是警告她"别查三年前的事",二是告诉她"别查这盆花底下有什么"。

      苏清辞把这方帕子折好收入怀中,把土重新填回去,抹平表面,浇了一点旁边桶里的水做旧。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刚要离开——

      花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堵在了门口。

      苏清辞脚步一顿。她抬起头,脸上瞬间挂好了那副怯弱的表情,刚要开口叫"谁在那里"——那人影往前迈了一步,走进花房暖融融的光线里。

      是个老花匠。佝偻着背,满脸褶子,一身粗布短褐上沾满了泥点和干掉的叶片,一手提着一把剪枝的银剪,一手拎着半袋花肥。他看见苏清辞,咧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含混地"啊啊"了两声,指了指她身后的花架,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剪子,意思是"我来干活儿的"。

      苏清辞认出他了。昨夜喜房窗外那个悄无声息拖走尸体的"仆役"里,有一个人背影佝偻,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寸——就是眼前这个老花匠。他昨夜拖走了一具尸体,今早又若无其事地拎着花剪出现在花房里。

      她也朝他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老人家请便。"

      老花匠弓着腰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苏清辞闻到了一股气味。药味儿,混着土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铜锈味——跟她袖中那枚血铜哨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弯腰去整理花架底下的杂物时,后脖颈露出来一截,那截皮肤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从衣领底下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的发际线里,像是被什么利器从背后劈过一刀。

      她面不改色地出了花房。

      走出去三步之后,她后脊梁才微微渗出一层薄汗。那个老花匠——聋哑、佝偻、缺牙、满身土——他走进来时脚步太轻了。轻到她直到他出现在门口才察觉有人靠近。而他经过她身边时,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她袖口停留了不到一瞬。

      他看见了她袖中铜哨凸起的轮廓。

      苏清辞快步走回自己院里,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她把那枚铜哨和那方带血的帕子并排放在桌上。

      铜哨是师兄的。帕子上的血迹她认不出来是谁的,但那个"别查"的字迹九成是师兄的手笔。可如果这是师兄埋的,那他埋这方帕子的时间就应该在三年前落凤坡之前——那时候他还没"死"。他为什么要在摄政王府的花盆里埋一方写着"别查"的帕子?他想让谁别查什么?

      如果是"别查"后面那个宾语被土洇模糊了,那完整的句子可能不是"别查",而是"别查……"后面跟着一个她没看见的名字或地点。

      苏清辞把那方帕子展开又对折、对折又展开,反反复复看了七遍。墨迹洇开的部分恰好挡住了"别"和"查"之间大约两个字的空隙。那两个字的痕迹还在,但模糊到了几乎辨认不出轮廓的程度。

      "别查……"她低声念了一遍,把那个空缺的位置用手指量了量,约莫一指宽,"……别查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急急地传进来:"王妃!王妃!王爷他——他又吐血了!太医院的人来了!王妃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清辞把铜哨和帕子迅速收好,理了理衣襟,拉开门。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那副"怯弱担忧"的表情,甚至眼底还逼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走。"她跟着丫鬟快步往前院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看见那只灰鸽还蹲在檐角,脚上的竹筒已经空了。红封的蜡粒碎在瓦面上,被风吹散了。

      勤政殿。红封急信。萧璟聿在跟宫里的人通讯。而那个宫里的人——用的信鸽跟昨夜给喜房送"勤政"二字的是同一只。

      苏清辞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院走去。前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药箱盖子撞得砰砰响。萧璟聿的卧房门口堵了七八个侍从,个个面色凝重,仿佛王爷已经一脚踩进了棺材板里。

      她穿过人群走到卧房门口,隔着门帘听见里面萧璟聿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将碎的薄冰:"无妨……本王歇歇就好……别让王妃担心……"

      苏清辞站在门帘外面,低着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帕子底下,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年前落凤坡,她师兄"死"之前留给她最后的话是"别回头"。

      三年后摄政王府,有人埋了一方帕子,上面写着"别查"。

      别回头。别查。

      她收起帕子,掀开门帘走进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担忧——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给自己鼓掌了。因为她演的每一丝情绪,都是萧璟聿想看到的。

      就像他演的每一口血,都是她想听到的。

      ---

      萧璟聿的卧房里药味浓得呛人。他歪在床上,唇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丝,脸色白得跟枕头一个色儿。看见苏清辞进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朝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碎在嘴角:

      "王妃来了……吓着了吧?老毛病了……歇两日就好……"

      苏清辞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她顺手搭了一下他的脉——三息。脉象虚浮散乱,像是有人拿一把散了线的珠子在底下胡乱拨弄。但她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更深一层的地方,有一道极稳极沉的内息蛰伏着,像一条盘在冬眠洞里的蛇。

      那个"快死了"的脉象是假的。底下藏着一副比她见过的九成武者都充沛的气血。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王爷好生歇着,妾身在这儿守着。"

      萧璟聿闭着眼"嗯"了一声,嘴角还挂着笑。他似乎是真的很累,闭眼之后呼吸就慢慢放平了,这一次没有装睡的痕迹——他的气息是真的沉下去了,胸口微微起伏,眉心终于松开了一点。

      苏清辞坐在床边的绣凳上,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算计,眉弓的线条柔和了些,嘴唇微微干裂,鼻翼两侧有细细的血管纹路,像是常年病弱的人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薄红。

      但苏清辞刚才搭脉的时候,触到了他腕骨内侧那道旧痕。

      血痕。从正堂见到的那道,她以为是铜哨挂绳勒出来的那道。此刻她近距离看清了——那不是勒痕。那是刀疤。极细的、贴着腕骨内侧血管走的一条直线,像是被人拿着薄刃顺着筋脉剖开过,然后又极精细地缝合上了。刀口边缘平整,愈合的疤痕泛着淡淡的粉白色,至少是三五年前的旧伤了。

      一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手腕内侧为什么会有刀疤?

      苏清辞把这个问题收进脑子里。

      她低头看着萧璟聿的睡脸,看了很久。阳光慢慢移过去,把枕头边上的一点暗影照亮了——那是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纸边。

      她没伸手去抽。但那纸边露出的两个字,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

      "昆吾。"

      又跟昆吾宗有关。三年前的落凤坡、师兄的铜哨、花盆底下的血帕、萧璟聿枕头底下的密信——所有线索都串在同一条线上,线的终点是昆吾宗。而萧璟聿一个当朝摄政王,跟三年前覆灭的一个江湖宗派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苏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坐着。

      卧房外头,那个老花匠正蹲在廊下修剪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银剪咔嚓咔嚓地响着,每一刀都精准地剪在枯枝与活枝的分界线上,留下整齐光滑的切口。

      他剪完最后一枝,直起腰来,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窗纸上苏清辞端坐的侧影。

      他咧开缺牙的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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