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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甜甜的桑叶水 “拿桑叶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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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的时候,桃子的嗓子又开始痒了。
春天的痒是细细密密的,像一队小蚂蚁排着队慢悠悠地往上爬,爬几步歇一歇,再爬几步。
秋天的痒不一样——秋天的痒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尖儿,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在嗓子眼那个地方撩,她想咳又咳不出来,憋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眼圈底下多了两道淡淡的青印子,像谁拿手指头蘸了灰抹上去的。
止咳糖浆喝空了好几瓶。褐色的玻璃瓶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圆圆的肚子对着窗户外头,妈妈每天早上看一眼,叹一口气,又从柜子里拧开一瓶新的。
褐色的糖浆黏糊糊的,甜得发腻,桃子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舌头都黏住了,可嗓子还是痒。
喝了糖浆也睡不着。晚上躺在炕上,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院里那棵老桃树的枝子在玻璃上划来划去,一道一道的黑影子,像谁拿手指头在窗纸上挠啊挠的。
桃子翻过来翻过去,被子裹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裹紧,怎么躺都不对。
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又把腿伸出去凉一凉,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还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沟底下那片芦苇早就枯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夜里传上来,又远又轻的,吵不着人,可她就是睡不着。
她躺着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了,羊在脑子里排着队蹦栅栏,蹦着蹦着就变成了一颗一颗的杏子,从树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着掉着又变成了桃子,毛茸茸的,一个一个滚到她手边,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又清醒了。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响着,像谁在沟底下哭。
桃子的嗓子又痒起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妈妈枕头边那件搭着的棉袄里,棉袄上有妈妈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闻着那个味儿,慢慢地,慢慢地,终于睡着了。
妈妈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一个偏方。
那天下午桃子放学回来,一推院门就闻见一股子从来没闻过的味儿,青青的,涩涩的,又不全是涩的,里头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像什么东西在锅里慢慢地煮了一整个下午。
她甩了书包跑进厨房,看见灶台上堆了一大堆绿叶子,深绿色的,巴掌大,边儿上带着细细的锯齿,一片一片摞得高高的。
妈妈正在灶前头忙活。她把那些叶子一把一把地往锅里塞,锅里的水已经煮成浅浅的绿色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蒙蒙的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屋子都蒸得雾蒙蒙的。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妈妈的脸,把她的眉毛尖儿都染成了金色。
“这叫桑叶,”妈妈一边添柴一边说,头也没回,“人家说了,拿桑叶炖水喝,止咳嗽顶管用了。人家说连喝三天就好了。”
桃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乖乖地看着。
锅里的水慢慢地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咕嘟咕嘟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又破掉,破掉又鼓起来,像是锅底下有一群看不见的小鱼在吐泡泡。
那股青草味儿越来越浓了,甜甜的味儿也跟着飘出来,混在一起,把桃子整个脑袋都包住了,像钻进了一片夏天的庄稼地里。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下巴快要碰到膝盖了,又猛地抬起来,抬起来又慢慢沉下去。灶膛里柴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她惊了一下,又睁了睁眼睛,可过了一会儿,眼皮又黏在一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桃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一碗深绿色的小甜水递到了面前,热气扑在脸上,香香的,那股子甜味儿离近了更好闻了。
她接过来,碗壁温温的,烫着手心,她把两只手都捧上去,让那股热劲儿慢慢地往手指头里渗。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温的,滑滑的,顺着舌头就滑下去了。
和止咳糖浆那股黏糊糊的甜不一样,这个甜是清清淡淡的,像后花园里薄荷叶子泡水的那种味道,可又不一样——薄荷是凉丝丝的,桑叶是暖融融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胸口,暖得她整个人都想缩成一团。
她又喝了一口,觉得嗓子眼那股羽毛尖儿似的痒痒被熨平了一些,便低头把一整碗都灌了下去。喝完了把碗递回去,妈妈又给她舀了第二碗,她也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之后打了个小嗝,嘴里全是青草和甜糖混在一起的味儿,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和止咳糖浆那股黏糊劲儿完全不一样。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爬上炕,钻进被窝里。被子是妈妈下午晒过的,松松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可那声音好像远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闷闷的响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桃子的眼皮沉沉的,慢慢地合上了,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连个梦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