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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期 “风卷残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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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两日,姜安澜一直在后山练剑。
到第三日时,她收到了花无忧的信蝶。
当晚,她回到屋子,林竹正在研究心法。
说来奇怪,她明明早早掌握了幻阵,可到现在都没吃透基础的心法。
少女沉着脸,雪白的小狐狸陪在她身旁。
这一幕说不上来的温馨,姜安澜忽然觉得道别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与前两日回姜家的心境不同,她与林竹从前互不认识,即便是两月的相处,这个少女在她心中的份量举足轻重。
她难得交到一个朋友,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来这一趟,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林竹,一个陈川。
这还是百年来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哪怕是她回到这里,少女笑吟吟地与她说上两句、给她留一点吃食,点点滴滴落入心内的湖。
分别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世界之大,再也不能相见。
姜安澜原本没有告诉林竹事实的打算,可她想到,回到百年后,两个人再无交集,甚至林竹根本认不得她,她就有点难受。
于是她莫名开口:“林竹,我明日要离开。”
林竹正趴在桌上念书,听到她这番话首先感到的是奇怪。
梅昭音不总是朝出晚归吗?从前就没有提起与她说,怎么现在突然说这话?
察觉出此话另有含义,她蹭地一下坐起来,桌上的昭昭也和她一样侧首看向姜安澜:“什么?”
姜安澜安静地坐着:“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回来了。”
林竹愣住:“你要走了?为什么?去哪里?”
她说:“我不是梅昭音,我来自百年后。我真名叫,姜安澜。”
“现在时候到了,我该离开了。”
林竹脑子空白,她不是不知道她有秘密,只是没料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这种事,她从听说过,可从姜安澜嘴里说出来,那便就是真的。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昭昭感觉到气氛不对,急得一会看看林竹,一会又扭头去看看姜安澜。
半晌,林竹问她:”那……我还能遇到你吗?我说的不是梅昭音,是你自己。”
姜安澜顿了顿,摇头:“我不知道。”
“这样啊……”林竹抚一抚昭昭的脑袋,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最后轻飘飘道:“没关系,若遇不到,我便去寻你。”
她性子腼腆,之前一直在云幽山上生活,姜安澜是她来到宗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打心眼喜欢的朋友。
林竹和梅昭音差不多大,是个刚及笄的少女,涉世不深,一颗真心,至真至纯。
没关系,她们再做一次好朋友不就是了?
姜安澜听见她这样说,惊讶地望向她:“你……”
林竹知道她性子有些拧巴,不想听她说出什么“不要寻她”的话,迅速拿了心法,转身:“我去休息了。”
夜里的风悄悄溜进来,像只老鼠似的,烦得姜安澜和林竹怎么也睡不着。
次日一早姜安澜就起来了,林竹还在榻上。
两个人的床榻以两面素雅屏风隔开,中间是木桌。
一旁的木案上,昭昭蜷着身子,赤色尾巴圈住脸,呼吸平稳。
姜安澜杵在木桌旁,盯着对面的屏风。
屏风上面绣了两枝梅花,几朵小小的花骨朵含苞待放,已经绽放的,露出里面的花蕊,就像初长成的小姑娘,看上去坚韧美好。
半晌,姜安澜动动腿,朝外面走。
还未走出两步,身后,被褥被掀开的沉闷声音忽然响起,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床上躺着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姜安澜!”
这是姜安澜这么久听到的唯一一次,少女用这样洪亮的声音说话。
她脚步顿住,淡声说:“林竹,或许你不必死死拽着那些心法经文不放,那些东西本就深奥难懂,你不如先把他们放一放,去实践。去练习那些你喜欢的阵法,或许,哪天你在布阵的时候,忽然就懂了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莞尔:“遇见你,我很高兴。”
“若你真的寻到了‘我’,那就……太好了。”
“……珍重。”
林竹望着她背影,还想说点什么,不料她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根本不给她机会。
小狐狸被这动静惊醒,抬头一看,屋内安静一片,屏风上一个弯腰坐着的人影,还以为是林竹弄出声响把他吵醒,不满地嗷嗷叫。
从魔域出来往北走五百里,有一小片荒野。
荒野人迹罕至,今日却热闹。
一道黑影自天而降,他玄衣华贵,衣上繁复纹路泛着妖冶紫色。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魔。
魔身体灰白,样貌清隽,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沉稳阴鸷与他如出一辙。
这个阴魔在两月前找到他,说他便是巫尧自己。
巫尧自然不信,但尹尚说出的桩桩件件与他所行,皆表明,他说的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尹尚在仙魔一战中受了重伤,魂魄四分五裂,原本是将死之人。
就在两月前,他突然奇迹般活了过来。
他做了手脚,拿到了死在大战中的族人尸身,而阴魔,则到人间去拿汇怨珠,杀人收集尸怨。
尹尚在钱宅拿到的汇怨珠原本就是阴魔族的东西,五百年前却被一个修者偷走了。
听闻那修者来自合欢宗,她心肠歹毒,骗了一个阴魔的感情,那阴魔全心全意待她,只因她一句想来魔域看看,就把她带回家,最后丢了族中之物,受了酷刑。
这是千年来第一个魔与异族相爱的故事,不想第二个还是出自阴魔。
这一个阴魔爱上凡人,倒没有前人那么愚蠢,及时收手。
听闻那人孕有一子,刚把孩子生下就死了。
瞧,这就是异族相爱的后果。
巫尧冷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尤其是修者。
他向前方望去,荒野之上密密麻麻地躺着一具具尸身。
这些尸身并非魔族人,而是尹尚在人间杀掉的人、妖,甚至有零星修士。
花无忧回到魔域之后就着手调查他,发现了血噬谷的异样,那些尸身,原本是要被变成尸魔的。
可他们被花无忧带走,没了尸身,只好寻别的。
躺在地上的尸身一个挨着一个,他们的两侧站着巫尧的手下。
巫尧问:“就这些?”
尹尚面对他的质问并不动摇,陈述事实:“我知道不够,但现在只有这么多。”
“还不够,再想想办法。”
尹尚有些烦躁:“办法?如今花无忧已经盯上我们,如何有办法?我今日还未出发,就发现手下有一个人身上有花无忧留下的追踪术法。”
巫尧自然知道如今处境不佳,他的府邸周围全是花无忧的眼睛,可他难道要放弃吗?
当然……不行。
荒野多风,大风卷起尘土,风沙眯眼,巫尧抬头看天,阴云笼罩,不是个好天气。
一道浅金色的光柱刺破云层,直指他们二人。
这一瞬间,无穷的压迫力自天而下,就像是天塌了般,让人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渺小。
巫尧眉心一跳,手不自主哆嗦,立马就准备逃。
尹尚却没有他那般本事,神威浩荡,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即便是有,在神力结成的法印下,也逃不掉。
浅金色法印蓦地变大,下坠速度极快,径直穿透巫尧和尹尚二人,没入他们脚下的土壤。
两人的身体骤然向下弯曲,双腿根本站不稳,剧烈地颤抖起来。
巫尧还保持着要逃走的扭曲姿势,他那千年如一日阴冷的脸涨的通红,双瞳外凸,血丝密集得吓人。
他旁边的尹尚法力比他还低,腿弯曲下去,膝盖就快要碰到地面。
剑鸣铮铮,寒光闪过,原本守着尸体的魔卫被剑刃割破喉咙,末尾那个魔,也是伤口最深的,他脑袋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到巫尧与尹尚脚边。
是慧泽的剑意。
再看另一侧的守卫,也都一个个躺倒在地,胸口被同族人的力量生生洞穿。
来人除了魔域的修者、长敬渊,还有两个少女与一只灰鹤。
花无忧飘在空中,她的下面,躺着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妖有人。
他们的脏兮兮的衣摆与四肢相交叠,表情有惶恐有祥和。
姜安澜与长敬渊注意到,里面就有方子坤、方书雪的弟弟和父亲。
花无忧咬紧牙,痛恨地看向两人:“尹尚巫尧,亵渎族人,沾满鲜血,违背母亲与全族意志,罔顾天理,罪该万死!”
底下两人目中痛色扭曲,他们嘴角抽动,似是极力想要弯唇嘲弄地笑,却始终做不到。
花无忧伸出手,一颗黑黢黢的珠子从尹尚身上飞出去,他与巫尧眼中狠色、恨意以及痛苦交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姜安澜仰头看去。
汇怨珠比她上一次看到的更大、更黑,也更绚丽。
花无忧收紧手,玄色尸怨一点点消散于天际,阴魔苦心养大的珠子,就这样落到她手里,在她手中碎掉,轻而易举。
两人只能死死地盯着。
姜安澜手中握住灵剑,跃到上空,大风扬起她湖蓝色的衣与一头青丝。
她说:“我要你们魂飞魄散,挫骨扬灰,以悼亡灵。”
阴魔惊惧的眸子转动,看向姜安澜。
若他失了魂,就真的死了!
她怎么能!不,她不能!她只是个小修者,还没有碾碎别人魂魄的能力。
所有人的注意都到了姜安澜的身上。
来时,姜安澜便问过花无忧,问如何处置巫尧和尹尚。
她对花无忧说,她想要亲自了结他们。
姜安澜衣袂猎猎作响,只见她单手持剑,一只手捏诀,嘴唇快速翕合。
她那柄普通的灵剑剑身居然也出现了流光,浅淡白光包裹整柄长剑,随着她的念念有词,剑身剧烈颤动起来。
她忽地消失在原地,下方人定睛去寻,发现蓝色身影如云如风,变幻莫测,持剑直冲云霄。
她又忽地向下俯冲,周遭风云卷动:“风卷残云,雷霆万钧,剑,斩!”
她的眼中,底下两人渺小如蝼蚁。
也就是他们,伤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轰——”
最后一字既出,轰鸣惊天,天地风云变幻,汹涌如洪水滔天,惊涛骇浪不比神威弱几分,似要把长敬渊等人掀翻。
即便是慧泽和花无忧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击的威力。
罗刹鸟翅膀拼命扑腾,还是被风浪卷飞,幸而被花无忧伸手接住。
他努力睁开眼,地面留下一个庞大的凹坑,而那三个人转瞬消失。
欸?姜安澜呢?
怎么连渣渣也不剩了。
花无忧看出他惊讶,道:“以身祭剑,便是如此。”
此程已尽,归期已至。
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