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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姜家 “那我们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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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安澜离开伊人坊后并未急着回仙山。
潢沽县,还住着她和梅昭音的血亲。
她先去梅家看了一眼。
数数日子,从她离开梅家到如今已有半月,她不告而别,在梅家人眼中,家中这个小姐已经失踪了,生死未知。
一个如花似玉的闺阁姑娘消失那么久,外面豺狼环伺,“她”回不去了。
人们普遍会这样认为,于是姜安澜隐去身形,站在围墙之上,就看到了梅昭音的院子里,有一个中年男人面朝屋子愣神。
他长久地注视,眼神却是呆滞的,似是甘愿陷进了一片温柔乡中。
男子是“梅昭音”的父亲,他常年在外奔波,许久不归家,而今回来见到院子里的妻儿,发现少了一个女儿。
姜安澜大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梅昭音”的母亲早逝,这个起初被他捧在手心上的女孩慢慢被他忽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她将宅院看了一圈,反正之后该怎么过他们还是会怎么过。
“梅昭音”一死,她的丫鬟静梅也会被打发走,姜安澜想起那个忠心的姑娘,转身走了。
此时太阳将落,霞光满天。
有些地方气氛压抑,有些地方却洋溢着喜悦。
姜安澜还是立在墙壁之上,眼下的景尽收眼底。
院子里有个女童跑来跑去,她手里拿着碗箸,院里有个男子在净手,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姜安澜听见他嘱咐女童:“安安,跑慢一点。”
女童声音稚嫩,脆生生地应:“我知道!”
院里角落的屋子里传来姜兰忙碌的声音。
女童的脚步声重,姜安澜的内心比上次平和了许多,她正准备坐下来,再多看看时,姜家的门前多了一道艳红的身影。
她侧首回望,就撞进了一双带笑的眸。
陈川笑盈盈地看向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天生长了一张看起来不像好人的脸,姜安澜每次看到他笑就会觉得这个人心怀不轨。
姜安澜已经从墙上下来,落在陈川面前,她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少年的笑收敛,用委屈的眼神看她:“唉,我话还没说完呢,姜小姐就跑了,我只有追了出来。”
所以他又跟了她一路?慕容有道的身体倒是好用,让她如今察觉不出来。
然而姜安澜这一次眼神冷硬:“滚开。”
少女像是镇守宝地的兽,生怕他要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她之前对陈川的敌意减弱是因为虽然他阴魂不散,但除了套过她的话,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而今,她身后的这扇门里面,全是她的软肋。
陈川见她神色认真,长叹一声:“小姐怎么老把我往坏处想呢?我长得很十恶不赦吗?”
姜安澜不为所动。
陈川一路过来,先是看见姜安澜用悲伤的眼看着梅家人,来到这里,陈川方猜到这是何处,他想,姜安澜恐怕并不知晓——她驻足时,满目渴望。
“你很想进去吧,我们进去讨个茶水吃吃,如何?”
姜安澜有一瞬晃神。
陈川哧地笑了:“姜小姐,凡是都是要自己主动去争取的,你现在与他们是无关系,寻个机会接触一番不就有关系了?啧啧啧,姜小姐看着聪慧,不想却死板得很。”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被里头的人打开。
小女童一双水灵灵的眼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两个人一个一身水蓝袍子,面戴轻纱,看上去圣洁不可亵渎,一个红衣墨发,又俊又美,还噙着笑看她。
两个人就在门外讲话,女童耳朵尖,开了门看看是谁,一时呆住,她第一次见到天人之姿,忍不住叫出来:“哇!”
“爹!娘!快出来!”
女童的父母听见她开门,都匆忙走了过来:“谁来了?”
于是,在这个傍晚,百年的光阴,姜安澜第一次与她的双亲离得这样近。
潢沽县就在齐云山下,城里的人有时也能瞧见下山的仙人,故而姜兰与朱文州微微一愣,恭敬地问:“两位仙长这是……”
这声音传入到姜安澜的耳朵里,既陌生又熟悉,那生疏的语气令她抿了抿唇。
陈川却相当自然,笑着说:“我们下山除妖的,恰巧路过此处,因着两日不吃不喝,故想讨杯茶水吃吃。”
姜安澜:“……”
朱氏夫妇都是善心肠,知道修士会到处降妖除魔保护城里百姓的安康,也没有细想修士要辟谷、又是怎么恰巧找上他们家的,赶紧将人请了进去。
接着事情就发展成姜安澜、陈川上了他们的饭桌,与他们一家三口一起用膳。
姜安澜与他们相处得并不自在,她用着梅昭音的身体,体内是来自百年后的神魂,在姜家与她的双亲、甚至还有年幼的自己用膳,身边还坐了一个合欢宗的弟子。
但她实在是太想念他们了,以至于长久地注视着三人。
小女童对他们两个十分好奇,饭也不认真吃,一直看着他们问她想问的。
“仙长,你们住在齐云山上吗?”
陈川笑盈盈答:“是。”
“齐云山是不是很美呀?”
“你们去捉的什么妖呀?妖怪是不是很恐怖?是不是像话本里写得那样?”
“我记得话本子上说神仙是不用吃饭的。”
“……”
女童长在这院子里,对外面一切事情都感到好奇,最后姜兰轻声呵斥她,让她收敛:“安安。”
小姜安澜只好闭了嘴巴,一边吃一边用眼瞧他们。
陈川对此并不耐烦,每个问题都答了,思忖着小时候这样可爱,怎么长开了就变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了?
姜安澜始终一言不发,她吃得安静又认真,试图把饭菜的味道刻在脑子里。
太久违了,仙门饮食清淡,这还是她长大后第一次尝到家的味道,是她真正的家。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陈川今日的笑容真切,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小女童乖巧地点点脑袋。
“你为什么叫姜安澜呢?”
姜兰和朱文州皆看向女儿。
那神色姜安澜看见了,带着宠爱与欣慰的,温温柔柔,她有一刻希望这眼神是望着她自己的。
安安咽下一口饭,骄傲地昂起头,声音带着稚气:“因为江为安澜露、浥、尘。”
姜安澜右手轻轻一颤。
朱氏夫妇对来到的小生命视若珍宝,因着两个人读书不多,特意找了一个老先生为女儿取名字,又因为觉得朱文州的姓不好听,便换成了姜兰的姓。
江为安澜露浥尘,取名安澜,小名安安,愿女儿一生平安顺遂。
姜安澜确实平安了,可她的父母没能活过这个春天。
姜安澜在心里默数着日子。
然后她就听见,陈川的声音如沐春风:“好名字,那我们也祝姜安澜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还不快谢谢仙长?”
“谢谢仙长!”
姜安澜抿紧唇,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心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填满,窒闷却又柔软暖和。
她心神不宁,直到小女童又说话了。
安安瞥了两眼父母,又看向陈川和她,眼睛亮亮的:“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最后一个!”
陈川:“你问吧。”
姜安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世界上最熟悉自己的人莫过于自己,姜安澜虽如今看人冷漠,小时候却热情开朗得要命。
果真,小姜安澜天真地问:“你们是不是书上说的……唔……”她说的磕磕巴巴,终于想起来那两个字,“道侣呀!”
姜兰瞪她一眼,两位仙长自己都没说,万一人家不是的话那该多冒犯别人,偏偏这丫头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姜安澜有的时候看自己都不顺眼,几乎脱口而出要反驳,没想到被陈川抢了先:“是呀!”
她无声地看了陈川一眼,这一眼在旁人看来没什么,陈川却看见了她的冷怒。但他仍不怕死地问:“我的夫人行事低调,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姜兰悬着的心放下,小姜安澜本来被娘亲看得发怯,但见娘亲的眼色缓了,又听得陈川这样问,来了精神:“因为你们很般配呀!你长得英俊,这位仙子姐姐长得像天仙一样。而且你话很多,仙子姐姐不爱说活,看着高冷,书上说,这样的人天生一对!”
她的父母知道会读书识字有多么重要,很早为她请了先生,她识字识得早,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都想看。
姜兰咬牙切齿,暗暗想,一定要把她的闲书扔了。
女童得意得摇头晃脑:“我说得对不对呀?”
姜安澜:“……”
陈川鼓励道:“你可真厉害。”
然后他就感觉后背刺痛,姜安澜下手不轻,他身形一颤,忍住了。
耳边是姜安澜的传音:“陈川。”
就两个字,陈川想到姜安澜面上冷静,心里却波涛汹涌,垂首,轻轻地笑了。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姜安澜站在姜家门前仰望天幕,天色已经漆黑,薄云稀疏,家家户户亮起灯,外面的街道不如白日热闹。
她的心却并不平静。
陈川道别完出来,还想挑衅:“我是唤你夫人,还是安安?你选一个。”
两个称呼其实区别不大。安安是她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喊,除了父母,便只有道侣。
姜安澜选择转身朝他打一个法诀。
陈川吃痛,其实并不很痛,但红色身影一晃:“夫人好狠的心。”
姜安澜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