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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潜入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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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
我站在周氏集团的大堂里。
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我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上周买的二手西装。袖口磨白了。但熨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衬衫是白的,扣子只扣到第二颗。没有系领带。一个穿西装但不系领带的女人,在前台眼里大概就像一只被勉强打扮过的猫。
大堂高得让人仰头就脖子酸。挑高至少有十米。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棵倒过来的树,枝杈上缀满了水晶灯珠。阳光从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面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颗粒。每一粒灰尘都在光里跳舞。它们自由地舞着。不受任何系统的管理。
前台小姐抬起头。
"您有预约吗?"
"有。"
"请问您怎么称呼?"
"苏浅浅。"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鼠标点击的声音薄得能透光。喀哒。像在敲响某一扇门。
她随后笑了。
笑容标准。职业化。训练有素的嘴角弧度。标准的八颗牙齿。
"苏小姐,周总说请您上去。电梯在右边。"
电梯。
上行。
数字从1跳到38。
用了十五秒。
十五秒。够我心跳从每分钟八十次飙到一百二十次。够我想一百三十七个逃跑的理由。够我排练十二种不同的开场白。够我把口袋里那把铜钥匙握出汗来。够我在脑子里把赵敏纸条上的地址默念了四十七遍。
电梯门开了。
,
38楼。
走廊漫长得看不到头。两边全是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周氏资本的办公区。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工作。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屏幕。有人在翻文件。有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人对着电脑屏幕皱了一下眉头。
每一个人在感恩积分制度下工作。
每一个人在00000协议的预测下工作。
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自由地工作。他们以为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的。他们以为自己加班是因为有选择权的。他们以为自己的绩效奖金是自己挣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轨迹早已被计算过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觉醒倾向已经被预测过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每一次打卡、每一次鼓掌、每一篇感恩日记,都是输入数据。
每一秒的数据。每一秒的控制。
但,
他们不自由。从来都不自由。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我走近的时候,能听到里面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低矮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故意压低的。
办公室的门是木质的。深棕色。没有名牌。
但我知道这是谁的。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穿西装。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不是那种奢华的名牌手表。是普通的运动手表。黑色的表带。屏幕是亮的。上面显示着时间。还有心率。他还在监测自己的数据。这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放过。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合同。是一份报告。我看不清标题。但封面上有一行红色的字样,在文件边缘格外刺眼。
"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红色。警告。死亡的颜色。
"坐。"
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准确、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高得离谱。皮质扶手。腰靠处有一条微微凹陷的弧线,说明已经被人坐了无数次。比我矮了半截。
"苏小姐。"他开口了,"你的视频,我看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哪支?"
"所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iPad。递过来。屏幕上是怼人百科的后台。播放量。转发量。评论数。增长曲线像一条不断向上的蛇。
"你为什么要看?"
"因为你在拆我的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河流、道路、车辆。所有东西都在运转。所有人都在00000协议的预测下运转。玻璃映出他的背影。三十出头。身形瘦削。肩线绷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拽着他的脊椎。
"感恩积分制度。黑名单。绩效考核。"他背对着我数,手指在身侧一根根打下来,"这些都是你的?"
"不全是。"
"但我用了它们。"
"怎么用?"
"三年前。我收购了一家创业公司。三十七个人。给他们装了一个系统。感恩积分制度。"
"之后呢?"
"他随后们变得很听话。"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听话到,不需要我再亲自管。"
金老太在我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抄袭了。"她说。
"抄袭?"
"感恩积分制度,是我设计的。他抄袭了我的设计。"
"为什么抄袭?"
"因为简单。"金老太的声音变得刺骨的冷,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感恩积分制度,本质上是一个行为控制工具。你完成指定行为,获得积分。你不完成,扣除积分。积分扣到零,系统惩罚你。"
"惩罚包括什么?"
"电击。头痛。心悸。强制锁机。社交隔离。"
这些。这些不是管理手段。这是酷刑。这是系统化的暴力。
我用电子方式施暴于他人。而受害者甚至不知道施暴者是谁。他们只知道积分没了。只知道绩效降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名单上。
我盯着周明远。他坐在窗边。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像是在微笑。暗的那半边像是戴着面具。
"三百二十七个穿书者。"金老太说,"三年里,他用感恩积分制度控制了三百二十七个穿书者。"
三百二十七个。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三百二十七个具体的人。不是抽象的数据点。不是百分比。不是转化率。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名字。有家庭。有朋友。有梦想。被一个算法标记为觉醒者。被一个名单列入清除目标。被一种制度束缚为奴隶。
接着落在了一个概念上。
概念的名字:奴隶。
三百二十七个奴隶。被00000协议控制的奴隶。被行为预测模块控制的奴隶。被清除名单控制的奴隶。被,周明远控制的奴隶。
周明远。不是主人。也是奴隶。系统的奴隶。00000协议的奴隶。不可逆阶段的奴隶。他以为自己是管理者。但他只是另一个被管理的对象。
不可逆。这个词,在00000协议里,不是比喻。是状态。状态。周明远的状态。清除者的状态。奴隶的状态。
,
"苏小姐。"周明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想知道感恩积分制度的完整架构吗?"
"什么架构?"
"四十七家子公司的感恩积分制度,不是独立的。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系统。"
"同一个系统?"
"对。00000协议。"
00000协议。这个名字,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沉重。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员工。不是普通的管理者。不是普通的执行者。他是00000协议的管理员。管理员。不是使用者。是管理员。管理清除名单。管理行为预测。管理不可逆阶段。管理,三百二十七个穿书者。三百二十七个奴隶。三百二十七个,被清除的目标。
"周总。"我说,"00000协议的源代码在哪?"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一个信号。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三"。而是"我已经检测到你的问题了"。他在测试我。
"苏小姐。"他说,"你从哪里听到的?"
"从金108那里。"
金108。这三个字,让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惊讶。那种惊讶在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那种惊讶在说"她已经死了。她不应该活着"。那种惊讶在说"金素琴已经退休了。她应该忘记了。她应该,"
"金老太,"我在脑子里说,"他怎么了?"
"他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你知不知道多少。"
计算。这个词,在00000协议里,不是比喻。是行为预测模块的核心功能。它不是在观察。它是在计算。它不是在听。它是在分析。它不是在预测。它是在,
清除。
清除。这个词,在00000协议里,不是比喻。是执行。执行清除。执行不可逆。执行,protocol_execute。
"然后呢?"我问。声音比我预期的更平静。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评估,有权衡,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以为我已经怕了。
"然后,"他说,"被清除的人会收到一条通知。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份理由。通常是绩效不达标、态度消极、不适合当前岗位。体面的措辞。永远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失去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漫长得看不到头,投射在地板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你问我源代码在哪里。"他没有回头,"就在这一层。地下二层。独立机房。物理隔离。断网运行。就算整栋楼断电,它也有自己的发电机组。"
我心里一沉。物理隔离。断网运行。这意味着即使联盟攻破了四十七家子公司的联网系统,核心依然完好无损。那些被标记的人,随时可能出现在清除名单上。
"你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我看一份设计文档。"我说。
"当然不是。"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贪婪?恐惧?还是期待?
"我要给你一个选择。"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轻响。叮的一声。轻若无物。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加入我。"他说,"做我的副手。我们一起管理这个系统。不是破坏它——是优化它。"
我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周明远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等着我的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他知道如果我答应,就等于承认他的制度有存在的价值。
"你不需要我。"我说。
"你不需要我?"他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系统已经运行了二十年。它不需要一个新的管理者。它需要被摧毁。"
周明远沉默了良久。久到我能听到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以为这是你能做到的事?"
"我知道做不到我一个人做。"
"那你需要什么?"
"真相。完整的真相。协议的核心架构、清除名单的触发机制、以及那个后门。"
周明远盯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评估。不再是怜悯。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你很有趣,苏小姐。"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会找到答案的。不管用什么方式。"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他问。
"我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