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PUA我开怼》长亭晚雪

56、原始数据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两点。
　　怼人百科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四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三个月，每次走上去都要跺脚才能亮。苏浅浅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把手机和钱包都塞在内侧口袋里。她不知道秦姐会不会迟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订奶茶。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翻一本《自然语言处理导论》。书页已经泛黄了，是大学图书馆借的，逾期费攒了八十几块一直没交。
　　秦姐准时到了。
　　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的正面挂着一把钥匙扣，形状是一只卡通螃蟹。苏浅浅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螃蟹的钳子张得大得不像话，像是在示威。拉链上用一把银色的小锁锁着。锁的表面有些划痕，但锁芯干净得一尘不染，说明经常打开。
　　"苏小姐。"秦姐把包放在桌子上，声音稳当得很，但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把包往前推了半寸，像是怕苏浅浅不信似的。"数据在这里。"
　　苏浅浅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包。她先看了秦姐一眼。
　　秦姐三十出头，穿着星辰科技的工作服，左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仓储部秦秀兰"。工牌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刺眼得很。
　　"多少？"苏浅浅问。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秦姐说，"每个名字对应的原始积分、感恩日记原文、情感倾向评分、清除标记时间。"
　　清除标记时间。
　　苏浅浅在心里重复了这个词。这意味着系统在决定清除某人之前，会有一个标记。标记的时间就是清除倒计时开始的时刻。像一颗定时炸弹，只是引信藏在数据库里。
　　"能看吗？"
　　"能。"秦姐说，"但只能看一部分。我拷出来的数据做了脱敏处理，名字用编号代替了。如果你想看真实姓名，得去服务器。"
　　去服务器。
　　去周氏集团总部。去那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大楼。去周明远的领地。
　　"不急。"顾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先看编号。编号也能看出问题。"
　　顾深的咖啡杯壁上印着"最佳员工"四个字，是去年年终评比时发的纪念品。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时候，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秦姐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了。
　　一个Excel表格。五百多列。三万两千多行。
　　苏浅浅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三万两千多行。三万两千多个穿书者。每个人一行。每一行里，三百多列数据。积分、日记、评分、标记、备注。
　　备注。
　　这三个字让苏浅浅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备注栏里，有一些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
　　"已清除。"
　　已清除。
　　不是"已离职"。不是"已调岗"。不是"已终止合同"。
　　是"已清除"。
　　清除。像删除一个文件。像清空回收站。像把一段代码从版本库里抹掉。
　　"多少个？"苏浅浅问秦姐。
　　秦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了顾深一眼，又看了苏浅浅一眼，随后说："一百四十七个。"
　　一百四十七个。
　　在三千二百多个穿书者里，一百四十七个被清除了。比例不高，百分之四点五。
　　但百分之四点五是一百四十七条命。
　　"其他人呢？"
　　"正常积分。正常日记。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活着。"
　　活着。这个词用在穿书者身上，像一句讽刺。因为他们确实活着。但他们活的方式是被系统定义了的活着。几点起床。几点写感恩日记。几点参加晨会。几点微笑。几点鼓掌。几点说"感谢公司给予的机会"。
　　几点，都不是自己定的。
　　,
　　秦姐离开之前，苏浅浅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苏浅浅问。
　　秦姐接过水杯，没有喝。她把杯子握在手里，像是需要那点温度。
　　"苏小姐，"她说，"我在星辰科技干了七年。感恩日记满分拿了四年。"
　　四年。每天一千字。每天下班前提交。每天系统自动评分。
　　"我写了一千多本感恩日记。"秦姐的声音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第一千零三十一本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系统不分析情感。它只看关键词。"秦姐说，"只要出现'感谢''感恩''机会''成长'这几个词，分数就不会低。至于我写的是真是假，系统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写？"
　　"因为我看到了清除名单。"秦姐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苏浅浅。
　　纸上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标题是"星辰科技仓储部 2024年Q3人员变动记录"。表格的三行，有三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清除"。
　　"这三个是我的同事。"秦姐说，"老赵、小周、小李。老赵在五月份被清除了。小周在六月。小李在七月。"
　　"他们做了什么？"
　　"不知道。"秦姐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系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前一天还在晨会上跟老赵打招呼，第二天他的工位就空了。HR会说他是'个人原因离职'。但他的钉钉头像变成了灰色。他的门禁卡失效了。他的邮箱被冻结了。"
　　苏浅浅看着那张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捏得卷曲了。秦姐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不知多少次了。
　　"我停止写感恩日记的那天，系统扣了我五十分。"秦姐说，"但我没在乎。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什么？"
　　"清除标记不是突然出现的。"秦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系统在清除之前，会先标记。标记和清除之间，有三十天的间隔。三十天。足够一个人准备后事。"
　　三十天。
　　一个月的倒计时。
　　"我拷数据的时候，"秦姐说，"系统报警了三次。我用了三个不同的账号轮流登录。每次只拷一百行。每次间隔两个小时。我用了两个月才拷完。"
　　两个月。
　　苏浅浅想象着秦姐在深夜里登录系统、拷数据、退出、等待、再登录的画面。她的工位就在仓储部的角落，离服务器机房隔着一道防火门。防火门的把手上贴着一张告示："严禁非授权人员进入"。
　　"你不怕被发现？"
　　"怕。"秦姐说，"但更怕的是，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下一个被标记的就是我。"
　　下一个。
　　这个词让苏浅浅沉默了很久。
　　,
　　晚上七点半。
　　苏浅浅把数据发给了联盟的每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发呆。办公室的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对面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鞭炮。
　　林知意看了一个小时。随之发来一条消息：
　　"浅浅。你看第1200行。"
　　第1200行。编号0847。
　　苏浅浅点开那行。
　　情感倾向评分：百分之九十二。正面。
　　但感恩日记原文，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感谢公司给了我成长的机会。感谢领导对我的信任。感谢同事们的帮助。我学到了多得数不过来。我会继续努力。"
　　一千个字。
　　没有一句是具体的。
　　没有一件事是真实的。
　　苏浅浅往下翻。同一编号的感恩日记，连续三个月的原文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日期和几个随机替换的形容词。
　　"这个人在写日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林知意的消息紧接着来了。
　　"在想怎么糊弄系统。"苏浅浅回复。
　　"糊弄系统算觉醒吗？"
　　不算。
　　糊弄系统不等于觉醒。觉醒是意识到"我不应该糊弄"。糊弄是"我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做了"。中间隔着一条河。一条叫勇气的河。
　　但苏浅浅没有把这条河发出去。她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一行：
　　"也许糊弄本身就是一种微小的抵抗。"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
　　陈芳发来了一段长语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熬完通宵。
　　"我跑了情感分析模型。用的是BERT-base微调版。训练集是我从公开渠道收集的感恩日记样本，大概五千篇。"
　　苏浅浅戴上耳机。
　　"结果出来了。"陈芳说，"正面百分之三十一。中性百分之二十二。负面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四十七。
　　将近一半的穿书者，在感恩日记里表达了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苏浅浅皱眉，"他们怎么写负面情绪？感恩日记不是要求写正面的吗？"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陈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兴奋，"他们不会直接写负面情绪。他们会用一种很隐蔽的方式。比如，"
　　她发来一段文字。
　　编号0312的感恩日记，情感倾向评分：百分之八十八。正面。
　　但日记的一句是：
　　"感谢公司让我学会了如何在痛苦中保持微笑。"
　　"痛苦中保持微笑。"陈芳说，"评分系统识别到了'感谢'和'微笑'这两个正面关键词，给了高分。但人类读出来，全是苦涩。"
　　苏浅浅往下翻。编号0571：
　　"感谢领导的悉心指导，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职场智慧。"
　　翻译过来就是：我被PUA了。
　　编号0903：
　　"感恩每一次加班的机会，让我有机会为公司奉献自己的力量。"
　　翻译过来就是：老子不想加班了。
　　编号1128：
　　"感谢公司提供的平台，让我的人生更加充实。"
　　翻译过来就是：我的生活被公司占满了。
　　一千个穿书者。一千种不同的苦。
　　藏在感恩的外壳里。藏在系统看不懂的缝隙里。
　　"这些日记，"苏浅浅说，"像地雷。"
　　"对。"陈芳说，"埋在鲜花下面的地雷。"
　　,
　　联盟群里炸了。
　　小孟第一个发言："百分之四十七。这意味着近一半的员工每天都在假装感恩。"
　　赵建国："难怪我妈妈在周氏资本干了十二年，回家从来不提感恩的事。她只说'别惹事'。"
　　陈丽："我查了一下，感恩日记的提交率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说，那百分之四十七的负面情绪，是所有人都有的。"
　　百分之百。
　　所有人都在假装感恩。
　　没有人例外。
　　苏浅浅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刷上来，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想起自己写的感恩日记。她也写过。她也用过"感谢""感恩""机会"这些词。她以为自己在反抗，但其实她也在假装。
　　她也是那百分之四十七的一部分。
　　,
　　第二天上午。
　　顾深做了一个统计。
　　他把三万两千多行的感恩日记全部做了情感分析。不是陈芳的BERT模型，是他自己写的轻量级脚本。脚本跑了一个通宵，早上六点出结果。
　　正面：百分之三十一。
　　中性：百分之二十二。
　　负面：百分之四十七。
　　和陈芳的结果一致。
　　顾深把图表发到群里。一张饼图，三种颜色。红色的部分占了将近一半。
　　"百分之四十七。"顾深说，"将近一半的穿书者，在感恩日记里表达了负面情绪。愤怒。委屈。不甘。绝望。"
　　"但他们不敢说。"林知意说，"不敢在晨会上说。不敢在群里说。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说。只能在感恩日记里说。"
　　"用一千个字的美好，包裹一个字的真实。"苏浅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