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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人间烟火
北冥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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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海往南三日,雪线便退到了山后。
苏北冥牵着一匹租来的青骡,云曦坐在车辕上,膝头放着草编篮。篮里装着两只粗陶碗、半袋米和那盏白纸灯,旧册则被木匣隔在最里面,外头又裹了一层干布。
出门前,苏北冥问她要不要把旧册留在小屋。
云曦想了想,摇头。
“带着。”
“不怕沾潮?”
“沾了便晒。”她说,“总不能因为怕它旧,就再不翻。”
苏北冥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木匣往篮底压稳。
山道绕过一处秃坡,前方忽然传来骡马的惊嘶。几辆载着布匹和盐砖的车堵在窄道上,一只车轮陷进被雨水泡松的泥里,车后跟着的商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领头的中年人正挽起裤腿往泥坑里跳,旁边两个少年拽着缰绳,脸都憋红了。
苏北冥勒住青骡。
云曦先看了一眼山势。坡上没有再滑土,泥坑却深,硬拽只会把轮轴扯断。
“能帮吗?”苏北冥问。
中年人抬头,看见他们一车简单行李,先摆了摆手。
“山路难走,二位绕过去吧。我们自己能想法子。”
苏北冥没有下车,只问:“后面有路?”
“有一条羊道。”那人道,“可骡车过不去。”
云曦从车辕上下来,走到泥坑边。她没有碰车轮,也没有抬手动用神力,只蹲下来看了看泥里的碎石。
“车上盐砖太重。”她说,“先卸一半,车才起得来。”
中年人皱眉:“卸在这里,若下雨怎么办?”
“坡上有石檐。”云曦指向不远处,“先堆在那里,拿油布盖住。你们的人够,轮子出来以后再装。”
商队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车后探出头:“阿爹,石檐下面还有旧木桩。”
中年人看过去,迟疑了一下。
苏北冥已经走到车边,却没有去抬车轮。他捡起一根被雨泡软的木棍,在泥坑边探了探,回头对那小姑娘道:“旧木桩在哪边?”
小姑娘指了路。
“带我去看看。”
她跳下车,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父亲。中年人张了张口,最后只道:“别跑远。”
石檐下果然埋着几根旧桩,像是从前有人在此搭过临时棚。苏北冥和两个商队少年将木桩拖出来,又按小姑娘说的方向搬来扁石,垫在车轮前。中年人领着人卸盐砖,云曦便站在旁边递油布、压石头。她做得不快,却没有一件多余的动作。
等盐砖卸到一半,泥里的车终于轻下来。
“一、二、三。”中年人喊。
众人一齐发力,车轮先是纹丝不动,随后猛地往前一滚,带出一片泥水。拽缰的少年跌坐在地上,愣了一瞬,自己先笑起来。
车队里顿时有人拍掌。
中年人站在泥里,裤脚沾满黄泥,朝苏北冥与云曦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
“是你们自己拉出来的。”云曦道。
那人一怔,随即笑道:“话虽如此,没你们提醒,我们还在这里和泥较劲。”
小姑娘将一块用羊皮包着的奶酥递到云曦面前。
“给你。”
云曦低头看她。
“我没有钱。”小姑娘说,“可这个甜。”
云曦接过来,认真道:“谢谢。”
奶酥裹得很紧,她一时没有拆开。等商队重新装好盐砖,苏北冥牵着骡子走到她身边,才看见她还把那小包东西捏在手里。
“不吃?”
“她说很甜。”
“那便尝尝。”
云曦拆开羊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奶香化开得很慢,她先皱了皱眉,像不习惯这样浓的味道,过了片刻又低声道:“确实甜。”
苏北冥伸出手。
“你也要?”
“一半。”
云曦将剩下的奶酥掰开,递给他。两人站在刚放晴的山道边,把这块陌生小姑娘送来的点心吃完。商队的骡铃在前方响起来,小姑娘从车上探头挥手,云曦也抬手回应。
商队重新上路时,中年人问他们往哪去。苏北冥说随便走走,那人便指了南边草原上的一个牧场,说山风要起,傍晚前最好在那儿歇脚。
“我家妹子在那里。”他道,“报我的名字,她会让你们借一晚灶。”
云曦没有推辞。
到牧场时,天果然阴下来。草原尽头堆着低低的云,羊群像散在坡上的灰白石子。一座木屋立在风里,屋外的风车转得极快,叶片却不时发出吱呀声,像随时会散架。
开门的是个眉眼利落的妇人。她听见兄长的名字,又看见商队给的羊皮牌,便把他们让进屋。
“屋后有两间空棚,你们的骡子能拴。”她说,“人留下吃饭,别客气。”
云曦刚要道谢,屋里一个小男孩抱着木桶跑出来,差点撞到她膝前。
“阿娘,风车又卡了。”
妇人回头看一眼,叹了口气。
“卡便卡着,明日让你舅舅来修。”
苏北冥朝屋外看去。
“我能看看吗?”
妇人打量他一眼:“会修?”
“不会。”
云曦侧过脸,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看什么?”妇人问。
“看了才知道。”
风车的木轴被草籽和湿泥缠住,叶片一转,轴心便发涩。苏北冥蹲在下面看了半日,拆下半块挡板,手上沾满黑油。小男孩一直蹲在旁边,等他把木楔拔出来,忽然说:“不能从这里塞回去。”
苏北冥抬头。
“要从背面。”小男孩指着叶片后侧,“我爹以前都从那边弄。”
苏北冥看了看,果然发现后面有一道窄缝。
“你爹在哪?”
小男孩低下头,踢了踢草根。
“去年冬天,跟羊群一起没回来。”
苏北冥没有再问。他将拆下来的木楔递给小男孩。
“你来。”
男孩愣住。
“从背面。”苏北冥道。
两人绕到风车后。小男孩的手小,正好能伸进窄缝里,把缠住木轴的草籽一点点挑出来。苏北冥扶着叶片,不让它被风带动。最后一团湿泥落下时,风车终于重新转起来,木叶掠风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男孩仰头看着它,脸上沾了一道黑灰。
“我修好了。”
“嗯。”苏北冥道,“你修好了。”
云曦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妇人递来的热奶茶。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什么,只在苏北冥回头时,将其中一碗递给他。
奶茶很烫,里面浮着一层厚奶皮。云曦尝了一口,眉心立刻皱起来。
妇人笑道:“咸了?”
“有一点。”云曦诚实道。
“草原上都这么喝。”
云曦又喝了一口,神色仍旧郑重,像在处理一件不能敷衍的事。
苏北冥坐在台阶上看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觉得咸。”
“我没喝。”
云曦把碗递过去。
苏北冥喝了一口,停了停。
“是咸。”
妇人笑得直不起腰,转身又给他们端来一小碟炒米。
夜里,木屋的火烧得很旺。牧人们围着灶台说起今年的草场和过冬的盐,话题绕到那条从北边新修下来的路。妇人说路是商队和附近几个牧场一起凑人修的,谁家的车陷了,谁家就先停下来搭把手,等下回轮到自己时,总有人会还。
云曦安静听着。
她望向窗外。风车仍在转,羊群缩在围栏里,远处的小路被火光照出一小截。没有人等她降下一道神谕,也没有人问她草原该怎么活。他们争盐价,修车轮,记得谁家的孩子会钻窄缝,也会在风大时替陌生人留一盏灯。
苏北冥坐在她身边,膝盖轻轻碰了碰她。
“在想什么?”
云曦没有看他。
“我造人间时,想过给你留一片海。”
苏北冥安静下来。
“我那时以为,天界容不下一尾鱼,人间总该有地方让你活。”她说,“后来我才知道,人间自有它的意义,不该只为装下一尾鱼。”
炉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
“这些人会自己修路,会自己留下人,也会自己决定明日往哪儿走。”云曦道,“我给了他们开始,后面的路不该由我替他们走。”
苏北冥看着屋外那个抱着木楔睡着的孩子。
“可你当初想给我留海,也没错。”
云曦转头。
“那是私心。”
“私心也能生出好事。”他说,“你没拿它困住我。”
云曦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我怕你会觉得,人间原本只是为你造的。”
“我不会。”苏北冥道,“它本来就属于它自己。”
他说完,伸手去够桌上的木匣。旧册还在里面,他从夹层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红纸,又找出一支短笔。
云曦看见纸,目光停住。
“你带这个出来做什么?”
“本来想路上写点东西。”
“写什么?”
苏北冥没有马上答。他将红纸放到两人之间,笔也摆好。
牧场的火光落在纸上,像一小片刚烧暖的晚霞。
“婚书。”
云曦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妇人在灶边笑骂孩子踢了被子,风车在屋外转得很稳。苏北冥没有催她,只将笔放在她手边。
云曦伸出手,却没有去碰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白泽离开的事,和昨夜的事,都不该替这张婚书作数。”
苏北冥抬头看她。
“都不为。”他道,“我看见你在这儿喝咸奶茶,还想看你明日怎么嫌它。”
云曦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苏北冥把红纸折好,收回木匣。
“不急着写。”他说,“可我会正式开口。”
云曦看着他将木匣扣上,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何时?”
山外的风吹过草原,风车转了一圈又一圈。苏北冥没有立刻回答,只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等我找到一个能让你先说完所有害怕的地方。”
云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紧。
屋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安静伏着。她望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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