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83章·琴弦
午后的 ...
-
午后的潮声退得很远,北冥海只剩一层被日光晒亮的蓝。
云曦把琴搬到窗下时,苏北冥正在院里劈柴。木头落在墩上,斧刃每一下都劈得很准,碎屑飞到他裤脚边。听见琴匣打开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便将斧子立到墙边,用掌心拍去手背的木屑。
旧琴放了太久,原来的那根弦已经松得几乎没有声响。云曦坐在琴前,将兽筋琴弦绕过弦柱。她的手法很熟,指尖却比往常慢些,像怕用力重一点,三万年前那个人留在篱笆缝里的东西便会再断一次。
苏北冥走进屋,停在琴旁。
“要我做什么?”
“按住这里。”云曦指了指琴尾。
他照做。
琴身在两人之间微微绷紧。云曦将弦一点点拉直,兽筋擦过木槽,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最后一圈绕好,她抬手拨了一下。
第一声很哑。
云曦没有立刻再拨。苏北冥按在琴尾的手仍没有收回,他看着那根新弦震颤,忽然道:“它没有嫌弃。”
云曦抬眼。
“我十七岁送来的,声音难听也正常。”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藏住。
“你那时说得比现在多。”
“我现在也能说。”
“那你说。”
苏北冥看着她,竟真的停住了。院外有潮鸟掠过,影子从窗纸上晃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根弦很好。”
云曦低下头,指尖又拨了一下。这一次琴声清了些,像有一道细细的水从石间穿过去。
“你当年站在门外,”她说,“只留了弦便走。我追出去时,你已经到山下了。”
“你追过?”
“追到半坡。”云曦道,“你回头看了一眼,我躲进树后。”
苏北冥皱起眉。
“为什么躲?”
云曦没有答,只弹起第二个音。
琴声从窗下流出去,落到晒着的渔网上,落到院里劈开的木柴上。苏北冥没有再追问。他在她身旁坐下,手还压着琴尾,像只要自己不松开,这根琴弦便不会再被风吹走。
云曦弹的是一支很短的调子。起头只有两个音,后来忽然拐到高处,又慢慢落回原处。苏北冥听着,觉得熟悉,却说不出在哪儿听过。
“这是什么?”
“你十七岁时在山路上哼的。”
“我会哼曲子?”
“会。”云曦道,“走得太累时就哼,跑调得厉害。”
“那你还记着。”
“我记不住很多事。”她的手停在琴上,“可这句总会回来。”
苏北冥看着她的侧脸。云曦说这话时像在说一阵每年都会从海上吹来的风。可他仍听出那句“总会回来”里有太多她没说的夜晚。
“以后我学。”
“学什么?”
“学会了,便不用你一个人记。”
云曦的指尖在琴弦上停住。
“你学得慢。”
“那你教。”
她终于转过头,眼里有一点被日光照亮的软。苏北冥伸手,将她垂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云曦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脸,让他的手停得更久一点。
琴声还在屋里余着。
过了一会儿,云曦将琴推开,去桌边拿旧册。昨夜放在青布上的草茎、铜扣和药方已经被她收好,册子摊在最后一页,旁边摆着一小碟磨开的墨。
“白泽替我记了许多。”她说,“我自己也记了许多。”
“从今日起呢?”
云曦望着空白页。
苏北冥走到她身后,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你写。”她道。
“我写什么?”
“你想留下的。”
苏北冥皱了下眉。他一向不擅长写字,少年时替父亲记账,写得歪歪斜斜,后来拿刀久了,笔便更少碰。可这一页空得很干净,像在等他落下第一个字。
他想了想,写道:今日换弦。
云曦靠在桌边看了半天。
“只有四个字?”
“够了。”
“不够。”
她从他手里拿过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北冥按住琴尾,没有走。
苏北冥看见“没有走”三个字,呼吸忽然慢下来。
云曦却像没看见他的神色,继续写:琴声还算好听。
“还算?”
“比十七岁那根木板好听。”
苏北冥把笔接回来,在后面添了两个字:下回。
“下回什么?”
“下回我弹。”
云曦笑得眼尾都弯起来。她将册子合起,手掌还压在封皮上。窗外的日头已经往西斜,海面被拉出一条很长的光。
“饿了吗?”苏北冥问。
“有一点。”
“我煮粥。”
云曦挑眉:“今日不许糊。”
“今日你看着。”
云曦果然跟进了灶间。小屋的灶台窄,她站在一旁时,苏北冥转身拿盐罐便得先让她半步。她起初只抱臂看着,后来见他淘米时把水洒到案边,便伸手接过木盆。
“水太多。”她说。
“我知道。”
“你刚才没有倒掉。”
苏北冥沉默了一下,接过木盆把水泼到门外的菜畦里。
云曦站在他身后,忍着笑:“我在看着。”
“看见了。”
她从架上取下一小把干菌子,放到掌心给他看:“这个什么时候放?”
“粥快好时。”
“快好是什么时候?”
“米开了花,水还没有收尽。”
云曦认真记下,又去看锅里的米。过了一会儿,她回头问:“它开花了吗?”
苏北冥凑过去看,发梢险些碰到她的脸。他顿住,云曦也没有退开。灶火映在两人眼底,锅里冒出的白气绕过来,将那一点过近的距离遮得很软。
“还差一点。”他说。
“你总说差一点。”
“等会儿就好了。”
云曦没有再问。她拿起木勺,照着他方才的样子慢慢搅了一圈。粥米在锅里翻动,发出极细的声响。苏北冥站在她身侧,看她将木勺放回去,忽然道:“以后你想学什么,都可以问我。”
“你会的很多?”
“不多。”
“那你教错了怎么办?”
“一起改。”
云曦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她把袖口挽起来,替他将洗好的菌子掰成小块。两人挤在一方灶台前,一个管火,一个看锅,忙了半天,也只煮出一锅极普通的菌子粥。
灶火烧起来以后,屋里很快有了米香。苏北冥蹲在火边添柴,云曦坐在矮凳上,琴就放在她身后。她没有弹,只用指尖轻轻碰着弦柱,像仍在听它余下的震动。
粥熟时,天已经黑了。
两只粗陶碗摆在桌上,青釉那只盛粥,白釉那只盛菜。云曦先尝了一口,抬眼看他。
“如何?”
“没糊。”
苏北冥点头,像得了很郑重的夸奖。
他们吃得很慢。中间没有再说旧册,没有提白泽,也没有提那些早已死去的名字。云曦夹走他碗里一片煮软的菌子,苏北冥伸筷子去拦,慢了一步,只能看她若无其事地吃掉。
“你喜欢这个?”
“还行。”
“那下次多买。”
云曦抬头看他,忽然问:“你今日一直在看我。”
苏北冥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吗?”
“有。”
“我在想琴弦。”
“琴弦在那边。”
云曦指了指窗下的琴。
苏北冥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我也在想你。”
云曦没有立刻答。她的手指搭在碗沿,指腹被热气熏得微红。过了片刻,她起身走到他身边,站得很近。
“我知道。”
苏北冥抬头看她。
“那你呢?”
云曦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很快又抬回来。
“我也想。”
她说得很轻,仍没有退。
苏北冥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没有立刻将人拉近。他的拇指停在她脉息上,等她自己低下头。云曦先吻了他一下,很短,像用唇碰过一滴将落未落的水。
苏北冥没有让这个吻停在这里。
他起身时,云曦仍拽着他的衣襟。苏北冥先看了她一眼,像在等她反悔。云曦没有松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指腹从他下颌擦过去,停在他耳后。
“看什么?”她问。
“看你还想不想。”
云曦的脸被灯火映得很暖。她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把他拉下来,重新吻住他。
这一次比方才更久。苏北冥的手落在她腰侧,隔着衣料停了一会儿,等她在他唇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收紧。云曦被他抱到桌沿坐下,脚尖离了地,先是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随后又松开手,去碰他散在颈后的发。
桌上的碗被她膝弯碰歪,发出一声轻响。云曦忍不住笑,苏北冥也低头笑了一下,却没有退开。他将那只碗推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还要我停吗?”
云曦望着他,呼吸已经乱了,仍清清楚楚地道:“不要。”
苏北冥的手指从她腕间滑到掌心,与她十指扣住。他吻过她的唇,又沿着鬓边落到耳侧。云曦被亲得微微发颤,肩背绷紧片刻,便靠进他怀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在他耳边,也听见他一遍遍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云曦。”
她抬脸应他。
“我在。”
这两个字像将他最后一点迟疑也安下来。苏北冥把她抱得更稳,带她往内室走。云曦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颈侧,走到帘前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窗下的琴。新换的弦静静横在琴身上,月色从窗纸透进来,正落在那一点暗褐的光上。
帘子垂下后,屋里的声音都近了。衣料摩擦,呼吸交错,榻边被压得微微下陷。苏北冥每一次靠近前都会停一停,让她看清他的眼睛。云曦便抬手去碰他,或攥住他的手,或把他拉得更近。她不再只是在等他问,也不再把想要藏在沉默里。
很久以后,灶里的余火只剩一点红。云曦伏在他怀里,脸颊还热着,听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下贴着耳侧。苏北冥的手覆在她背上,掌心慢慢顺过,像在替她平复呼吸。
“累不累?”他问。
云曦闭着眼,隔了一会儿才道:“有一点。”
苏北冥立刻想起身去倒水,云曦却抓住他。
“我想留你。”她说。
他停住。
云曦睁开眼看他,唇边还带着一点没退的笑意:“就这样待一会儿。”
苏北冥重新躺下,将她往怀里收了收。窗外潮声一阵阵拍上岸,屋里没有谁再提白泽,也没有谁急着替过去找答案。此刻他们只听着彼此的呼吸,等它慢慢重新合到同一个节奏里。
“北冥。”
“嗯。”
“今日这件事,也要写进旧册吗?”
苏北冥没有立刻回答。
云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笑。
“你说过,要写想留下的。”
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掌心却没有压实。
“明日再写。”
“为什么?”
“我还没想好。”
云曦在他掌心下笑出声,随后伸手将他的手拉开。
“那我写。”
天亮前,云曦披着外衣坐回桌边。苏北冥靠在门边看她写字,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木勺。
旧册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很小的字:今日换弦,北冥没有走。夜里,他也没有。
苏北冥看了很久,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字。
好。
云曦抬起头。
窗外第一束晨光落到琴上,新换的兽筋弦被照得很亮。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声穿过小屋,越过北冥海尚未散开的雾,稳稳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