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陌上兰青

32、第32章 陪伴 风从雪原的

　　风从雪原的尽头吹过来，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苏北冥坐在黑色岩石下，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的右手伸出去，握着云曦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很凉，比雪还凉。刚握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一缩，像是被他的温度烫到了。但他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最后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但苏北冥的心跳了一下。
　　云曦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垂在雪地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脸色很差，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心拧着，像在忍耐什么。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拉着她的手。
　　天慢慢亮了。风雪没有停，但天地间亮了许多。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黑石变成白石头，云曦的银发和雪几乎融为一体。
　　云曦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苏北冥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开始发烫，烫得不正常，像有火在她皮肤底下烧。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细小的火苗。光落在雪地上，雪"嗤"的一声融化，露出底下的黑土。
　　云曦咬住了嘴唇。
　　她的另一只手抠进了身下的岩石里。指甲陷进石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又被金色的光烧干，留下焦黑的印子。
　　苏北冥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能握着她的手。
　　光越来越强。金色的光从云曦的体内渗出来，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她的皮肤底下涌出。光落在雪地上，雪融化；落在岩石上，岩石发烫；落在苏北冥的手上，他感觉到一阵灼痛，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按在皮肤上。
　　但他没有松手。
　　他反而握得更紧。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强硬的和云曦十指交叉，力道沉而稳，让她知道他不会退。
　　云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头发开始变化，银白色的发丝一根一根变得透明，像是有光在发丝里面流动。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有金色的光在跳动。
　　她忍着，一声不吭。
　　在疼痛的恍惚中，云曦的视线落在苏北冥腰间的猎刀上，看见刀柄的纹路里有一线极淡的光亮，像暗河的水面忽然映了月光。但她太痛了，没力气仔细看，眼又阖上了。
　　光越来越强。云曦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光晕在扩大，在旋转，像一圈燃烧的火焰。火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空气开始扭曲，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她终于忍不住了。
　　一声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很轻，但苏北冥听见了。那声音像是被撕裂的绸缎，带着压抑的痛楚。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又被金色的光蒸干。
　　他想替她疼。
　　但他不能。
　　他只能握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痛苦。
　　苏北冥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无能为力和绝望，明知道云曦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张了张口，试图说点什么，却陡然发现语言在此时是那样苍白，只能徒劳的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一点。
　　天色暗下来。傍晚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着从雪原上刮过，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嚎叫。
　　云曦的身体猛地一僵。
　　金色的光突然暴涨，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像一道金色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雪被光冲开，岩石被光灼黑，空气被光烤得发烫，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的头发完全变得透明了，像是有光在发丝里面流动。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金色，没有眼白，没有黑眼珠，只有一整片燃烧的金。那金色炽热得像是要融化一切，连苏北冥都觉得眼睛刺痛。
　　她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云曦的手腕动了动。她把指尖往后撤，苏北冥握的那样紧，她又加了力气，整条手臂向外挣了一下，可她的手依然被他握的牢牢的。
　　她又使劲挣了一下，这次更重。她的手腕猛地在他掌心里转过半圈，皮肤摩擦过皮肤，苏北冥的手被烫的生疼，他觉得能感受到她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松手。"云曦的声音无力而嘶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会受伤的。"
　　苏北冥的手指僵了一下。云曦挣得太急，金光在两人掌心间炸开。他掌心被烫得发麻，还是一点点松开了力道。
　　她的手刚抽出半寸，身体便向前栽去。苏北冥伸手托住她的肩，没敢再往里拉，只稳住她摇晃的身形。
　　“我在。”他说，“你要我退，我就退半步。你撑不住，我扶着你。”
　　云曦抬起眼。那双纯金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呼吸却乱得厉害。她看了他片刻，手指忽然攥住他胸前被烧焦的一角衣襟。
　　那点力气很轻，轻得随时会散。苏北冥低头看见了，将她带进怀里。他一只手护住她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托在她颈后，没有再把她箍得动不了。
　　长长的手臂绕过云曦的背，手掌扣住她的肩，用了八分的力气把她往自己身前一带。她撞进他胸口，闻见他身上青草的香气，那一瞬间，云曦恍然觉得神力暴走的痛似乎也没有那样难挨了。
　　苏北冥的手臂箍在她腰后，慢慢收紧，把她贴向自己的胸膛，直到两人之间再没有缝隙。她的侧脸抵着他的颈窝，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锁骨上，烫得发颤。
　　金色的光继续灼烧着他。
　　很痛。皮肤上像是被滚水浇过，又烫又紧。他的衣服被光烧出焦黑的洞，边缘卷起来，底下的皮肤红了一片，有的地方鼓起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丝。他能闻到自己皮肤被烧焦的味道，混着云曦发间冷冷的香气。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是透明的，能透出底下苍白的头皮。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一直不停。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在这里。"
　　云曦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金色的光继续灼烧着他。
　　苏北冥觉得很痛。痛得牙齿咬紧，痛得眼前一阵阵发花，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但他想，她比他更痛。她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撕扯。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升高，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忽然间，苏北冥体内的灵力涌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她。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他的灵力在试图靠近她的神力，像是两条河流在寻找交汇的可能。
　　很快，这股灵力的涌动被云曦身体爆发出来更高的灼热给掩了过去。
　　苏北冥看着怀里的云曦，狼狈又痛苦，心想，他无法分担她的痛苦。但他至少可以让她知道，他在。
　　他绝不会离开。
　　云曦攥着衣襟的手忽紧忽松，像在同体内那股力量拔河。苏北冥护着她后背，手臂的力道始终留着余地。风雪裹着焦糊味和皮革的潮气扑到脸上，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夜深了。风雪还在刮，但小了一些。金色的光慢慢暗下去，从刺眼的亮，变成柔和的暖，最后变成淡淡的微光，像萤火虫的光。
　　云曦的身体软了下来。
　　她倒在他怀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头发慢慢恢复了不透明的银白色，眼睛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再也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苏北冥抱着她，一夜没有动。
　　他的手臂麻了，背靠着的岩石冰冷刺骨，身上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叮他。
　　但他依旧没有松开。
　　天亮了。
　　风雪停了。太阳从雪原的尽头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云曦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是正常的黑色。她抬起头，看见了苏北冥的脸。
　　他的脸上有几道被光灼出的红痕，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低下头，看见他抱着她的手臂，衣服被灼出焦黑的洞，底下的皮肤红肿一片，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苏北冥说。
　　"撒谎。"云曦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手臂上的灼伤。金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渗出来，很柔和，像温水。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灼伤慢慢愈合，红肿消退，皮肤恢复正常的颜色。
　　她替他疗伤时，掌心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地落在他手臂上。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只是温柔又心疼的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移动，看着金色的光在她的指尖流淌。明明刚刚结束神力暴走的折磨的是她，她却什么都没说，满眼都只是他那点子不重要的灼伤。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很凉，但金色的光很暖，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跳加速。
　　云曦收回手，低下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苏北冥摇了摇头。"不用谢。"
　　"我真的很麻烦。"她说。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云曦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水光，又像是笑意。
　　"你这个人，"她说，"真不讲道理。"
　　苏北冥想了一下。"我知道。"
　　云曦笑了。很淡，但确实笑了。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再陪我一会儿。"她说。
　　"好。"苏北冥说。
　　他抱着她，坐在雪地里。太阳慢慢升高，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雪原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苏北冥拉着她的手，一直拉着。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很凉，但很真实。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但很平稳。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很慢，但很有力。
　　她还在，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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