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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追
月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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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经走完了。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泛起一条灰线,像水慢慢浸透纸张。
苏北冥没有回宗门。
他转了个方向,朝北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进荒草里,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不御剑,也不用灵力。他要用身体记住这个方向,记住自己离她越来越远这件事。
山风灌进袖口,冷得像钝刀在皮肤上反复地刮。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她往北走了。她说过,极北之地,有一片海。她说过,她在那里等过他很多年。
他现在只恨自己当初没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天亮前,他翻过一道山脊。山脊北面是荒原,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
他走了一整天。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落到西边。他的嘴唇裂开了,脚上的靴子磨破了一层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还是没停。
夜里,他生了一堆很小的火。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那团火苗,想起她琴弦断掉的那天。他熬了一夜,猎了青角兽,取出兽筋做琴弦。手上被割了七道口子,一下都没停。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想帮忙。如今再想,他分明是想看见她收下琴弦时,眉眼松开一点的样子。
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枯枝,火星子猛地窜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第二天,他继续往北。
他仍不用剑。夜深到风能钻进骨头时,才从丹田里分出一缕灵力护住胸腹,免得寒气伤了经脉。余下的路,全靠双脚去量。
第三天,他在冻硬的土坡下挖出半截草根,又捧雪化水。雪水进了胃里,冷得腹中发紧。靴底早被碎石磨薄,脚掌每落一次,破皮处便黏住袜子,拔开时带起一层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把靴带勒紧。
他不肯御剑,并非要折磨自己。他只是怕一旦飞得太快,心里那点慌乱便会被风甩在身后,等见到云曦时,他又会把该说的话咽回去。
雪是从第三天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鹅毛似的,把整个天空都盖住。风卷着雪,往他脸上砸,他几乎看不清前路。
他没有停。他把自己裹紧了,一步一步往前走。雪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他的动作慢了很多,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狠劲,把积雪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他不能停。她只有一个人,可她每次神力暴走都把自己藏起来。她说过,她习惯了。但他不想让她习惯。
第四天傍晚,他在雪原上看见了一个人。
白得几乎和雪融为一体,只有眉心一点星纹,在风雪中微微发亮。
白泽。他挡在路中间,手里没有拿书,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白衣。雪落在他身上,也不化,像一层细细的白霜。
“你再往前,会害死她。”
苏北冥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泽。让开。”
白泽看着他,眼神很冷,像寒冬的潭水。
“我说不让,就不让。”
苏北冥往前走了一步。白泽没有动。苏北冥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子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现在在神力反噬。”白泽说,“每隔三百年一次。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重。”
“因为我?”
“因为她把你放得太重。”白泽的语气很冷,“她造了人间界,守了三万年,三界都压在她肩上。她的心若只盯着一个人,神力便会先从她身上失控。它会烧她的经脉,裂她的神格,到最后连人都留不住。”
苏北冥的手攥紧了。
“最严重会怎样?”
“神格碎裂,直接消散。”
雪落在苏北冥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雪化了,水渗进眼睛里。
“那我不去找她。”
“但你不去找她,她会在暴走里一个人熬。”白泽说,“以前她熬得过去,是因为心里有希望。她在等你。现在她以为你怀疑她,那个希望可能撑不住她。”
苏北冥站在那里。风雪从四面八方吹来,他像一根被冻在原地的木头。
“所以,”他说,“我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是的。”
“那我去。”
白泽挑了一下眉。“你听不懂话?”
“我听懂了。”苏北冥说,“我去告诉她,我不怀疑她。我怕的是自己配不上她。”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她就会觉得我真的怀疑她。那我才会害死她。”
白泽看着他,看了很久。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像是有无数声音在喊。最后白泽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你真是……”白泽没有把话说完。
“三万年前,我选错了。”白泽说,“我选择了做天道的守护者,选择了永恒不动的东西。因为永恒的东西不会痛。”
他看着苏北冥。“鲲走了另一条路。他愿意会痛,会受伤,会死,也愿意把心交给一个人。”
白泽停了一下。“爱从来是自己选的。”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只是朝白泽点了点头,然后从白泽身边走了过去。
白泽没有再拦他。
雪更大了。苏北冥继续往北走。
第五天夜里,他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淡的、清冷的味道,像是月光落在雪上,又像是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音。他循着那气息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雪被他踩得飞溅起来,像白色的浪。
他翻过一道雪坡,终于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下,背靠着岩壁,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白得几乎没有颜色。她身上的光芒已经变得很淡了,但偶尔还会有一缕金色的光从她的袖口里溢出来,像一条被压住的金蛇。
苏北冥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他不想惊醒她,但也不想再站得那么远。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云曦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还是金色的,上神的瞳色。
“你怎么来了。”
那句话落得很平,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
“我说了,让你回去。”
“我说了,我明天来找你。”苏北冥在她面前蹲下来,“今天就是明天。”
云曦没有笑。“你回去。我现在不稳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你知道神力暴走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那种身体里的力量一寸一寸撕开经脉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苏北冥说,“但我知道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我离你很远。我不想再那么远了。”
“你离我近,我会更失控。”
“那就失控。”
“苏北冥!”她终于生气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了苏北冥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眼底全是血丝。他这几天没有睡过。他的嘴唇裂着,脸颊被风雪割出了细小的伤口。他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但他看着她的时候,没有退缩。
“我控制不了神力。”云曦说,“但我可以控制我自己。我可以推开你。我推开了,你就不要再过来了。”
“你推不开。”苏北冥说,“你推开了,我还会来。”
“你……”
“我二十七岁了。”苏北冥打断她,“我在青石镇长大,我爹是猎户,我只会打猎、种地、杀妖兽。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我在太初宗听了你十年的琴。”
“十年里,我每天早上都去听澜阁。给你扫地,给你换琴弦,坐在院门外听你弹琴。我以为那只是我该做的事,后来才知道,我只是想看你高兴一点。”
苏北冥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我没见过你等的那三万年,可我见过你一个人坐在月下,见过你淋着雨也不肯回屋。我什么都算不上,却没法再看你一个人扛下去。”
云曦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身边还有人。我在。”苏北冥伸出手,动作很急,几乎是用抓的,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她的皮肤更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腹压在了她小臂内侧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有一个印记。
一个深蓝色的、像鳞片又像水纹的印记,嵌在她的皮肤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苏北冥的手指触到那个印记的瞬间,他眼前突然黑了。
像有一扇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他看见了黑色的海。
海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脚踝。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她在哭。
海水突然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水下浮上来。那是一尾鱼,大得看不见边际。它绕着女子游了一圈,又游了一圈。
女子没有抬头。
鱼贴近她。它想碰碰她的脸,但它没有手。
它只有一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把海水烧开。他想变成人。他想有一双能擦掉她眼泪的手。
深海里忽然涌出一阵剧烈的蓝光。鱼的身体开始扭曲,它的鳞片一片片剥落,又重新组合。它的鳍在收缩,脊椎在拉长,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割它。
它很痛。但它没有停。
终于,一只半透明的手从海水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向着女子的脸伸过去,很慢,很慢,指尖在发抖。
它碰到了她的脸颊。
女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恍惚着抬起头,眼神还没聚焦,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北冥?”
但在她的指尖碰到他之前,那只手开始消散。
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开来,落进海水里,落在她的衣袖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小臂内侧。
留下了一个印记。像鳞片,又像水纹。
画面碎裂。
苏北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还蹲在云曦面前。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湿了。
云曦也在看着他。她的表情变了,带着几分震惊。“你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还压在那个印记上。
那个印记在发光。很淡的蓝色,从他的指腹下透出来,一跳一跳,像是有心跳。
“我看见……”他的声音哑了,“你在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没有把那只手说出来。
云曦闭上了眼睛。“只有你见过我哭。”
苏北冥觉得心里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看向云曦的眼睛,总觉得那泪水还残留在她的眼中,可仔细看去,她的眼睛却是干的。
“很奇怪,”云曦睁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印记,眉头微微拧起,“就是那一次,我的手腕上多了这个印记。”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她说,“原来它还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雪还在吹,但好像隔他们很远。
苏北冥慢慢松开手。他没有退开。他抬起另一只手,很慢地,很小心地,把掌心覆在那个印记上。
蓝光更亮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新的画面。只有一种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很熟悉。像是他曾经这样握过她很多很多次。
“云曦。”
“嗯,我在听。”
“我分不清那道影子和自己。”苏北冥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
他睁开眼。“但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
云曦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我笨。”苏北冥说,“我嘴笨,手也笨。但我会在这里。”
云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眼泪先落了下来。“你总是这样。”她说,“三万年都这样。”
“哪样?”
“不讲道理。”
她把手抽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但她的语气软了很多。
“苏北冥。”
“嗯,你说。”
“我这次暴走可能还要几天。”
“我陪你。”
“你不能靠近我。”
“我不靠近。”苏北冥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隔着半臂的距离,“我就坐在这里。”
“这不算靠近?”
“这算很远。”
云曦又笑了一下,这次真的笑了,虽然很淡。“无赖。”
苏北冥没有反驳。他坐在风雪里,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里的刀。
云曦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息。苏北冥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白,但眉心舒展开了一些。
他看不出那个印记究竟指向什么,也无法断定那只手是否属于某段前世。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他没说出来。他从来不会说这些。他只是坐着。
天慢慢亮了。
风雪没有停,但天地间亮了很多。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黑石变成白石头,云曦的银发和雪几乎融为一体。
她突然开口。“苏北冥。”
“嗯,我在。”
“你以后会后悔的。”
“什么?”
“今天。”她说,“今天你不走。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有多难缠。”
苏北冥想了一下。“不后悔。”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云曦没再说话。她偏过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苏北冥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