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绩主义》Vechat

2、02 优等生

　　“听不懂么？”纪慎优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剜到谢呈意身上，手上捏着的下巴有点肉，指腹上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放手——”谢呈意难受地拍打着男生铁一样钳制着他的手，像受惊的幼兽一般缩着身子，被迫离纪慎优更近了一点，呼吸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草气。

　　纪慎优会抽烟？

　　他还没细想，先被男生松开了。纪慎优看着谢呈意抬手摸上他自己的下巴轻揉，微微张着嘴吐气，脸色有些不快。他心里缓和了一点，倚着门框抱胸看着谢呈意，“得了教训，还敢不听话么？”

　　他带着一种教育了谢呈意的快感，暂时地压住了那阵翻涌的恶心，像强降雨天气过后，云层里探出一丝清明的日光。

　　“……”谢呈意揉着被捏痛的下巴，心里在吐槽，嘴上还是重复，“……吃饭了。”

　　纪慎优：“……”

　　片刻，他气笑了。谢呈意像呆子一样重复的四句，他还以为是在挑衅他，没想到这人一根筋，不喊他下楼不肯罢休。

　　于是他直起身，轻推了谢呈意一下，把人赶下去，自己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像在公园散步休憩。

　　男生明明没说一句话，但谢呈意就是觉得自己像在被纪慎优遛。下到一楼，陈珉意正站起身给纪汀州盛汤喝，瞥见他们来了，招呼着两人赶紧过来。

　　谢呈意坐了个角落的位置，把纪汀州和陈珉意正对着的位置让给了纪慎优。对方似乎不太高兴，路过他的时候，踢了他椅子腿一脚。

　　男生压着嘴角的笑意，夹了一筷子菜吃。纪慎优冷着脸坐下，抱胸倚着椅背，没动筷。

　　陈珉意把盛汤的碗放回纪汀州面前，递过去一把勺子，才看向纪慎优，讶然道，“小优，怎么不吃饭？不合胃口吗？”她坐下，攥着筷子，为难地看着男生。

　　纪汀州舀着汤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纪慎优。”他念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低，但是咬字很清楚，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

　　纪慎优不怕他，他抬眼，视线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岁月攥着刻刀在男人身上留下风霜，纪慎优像他爸，眉眼凌厉，不笑的时候周遭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好了好了，吃饭。”陈珉意笑着打圆场，站起身要给纪慎优也盛汤喝，被对方黑着脸扫了一眼，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有点难看。

　　谢呈意将自己的碗递过去，放轻声音说，“妈，帮我盛一碗吧。”他看向母亲，帮这个处境为难的女人解围。

　　纪慎优瞟他一眼，勾着唇冷笑，“装模作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刚好够桌上的人听。

　　纪汀州眉心一紧，瓷制的勺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警告纪慎优说话注意一点。但他还是喝着汤，没开口喊名字，也没开口斥责纪慎优，似乎是在默许他的脾气。

　　“……”陈珉意收敛了点笑意，给谢呈意盛了汤喝，自己坐下，有点委屈，觉得喉头发紧，只能故作轻松地开□□跃气氛，“可能是阿姨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一会还是让保姆给你做一点吧？”

　　纪慎优没理她。

　　纪汀州也没有什么动作。

　　陈珉意尴尬地埋下头，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谢呈意停了片刻，扬起笑脸，安慰道，“谁说的，妈做的汤很好喝啊，叔叔也喝了。”

　　他把纪汀州拉进话题里，得到了对方一声轻飘飘的“嗯”。陈珉意像满血复活一样，又挂起笑，眼圈还泛着浅红，向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投去欣慰的眼神。

　　“好喝就行，我就是怕……怕做得不合你们胃口。”她笑着，声音有点发颤。

　　纪汀州喝完那点汤，淡然开口，“珉意，这是你家，放松点，别那么紧张。”他没有安慰受委屈的陈珉意，也没有责怪纪慎优的不领情，而是用另一个理由，告诉女人，她只是紧张。

　　仅此而已。

　　谢呈意自然听懂了里面的意思，为母亲感到心里发酸，却也没法再多说什么。纪汀州已经“解围”了，再多嘴的话，那就是真的不懂事了。他虽然不是这种大家庭出来的，但好歹也是懂一些基本的礼数。

　　纪慎优全程除了那句话没再有什么动作，等到纪汀州开口说完，他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逗弄宠物的语气说，“是啊，陈阿姨，你紧张什么？是觉得自己还不配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刚想继续，对面的男人轻咳一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从容地转向被怼得放下筷子擦眼泪的陈珉意，他的新任妻子。

　　“好了，别跟他一般见识。”纪汀州握着女人的手轻揉，眉眼柔和了一些，压低声音安抚着，“小孩子，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珉意，再忍忍吧。”

　　虽然说了那么多——谢呈意放下筷子，也没有心情继续吃了，他盯着假意安慰陈珉意的男人——但是一句都没有在说纪慎优，说的所有话的意思都是在怪陈珉意小气，要跟一个孩子吵这些。

　　谢呈意瞥了纪慎优一眼，在对方眼里捕捉到一丝得逞的笑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视线，手却在桌下慢慢攥紧。

　　凭什么？

　　纪慎优察觉到什么，侧头往身侧看了男生一眼，谢呈意低着头，从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莫名的，他觉得对方在不爽。心里翻涌的浪还是依靠在谢呈意身上感受到的负面情绪压下。

　　他弯了弯唇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心情爽快。

　　谢呈意，你跟你妈，就是活该。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陈珉意红着眼睛掉着眼泪被纪汀州哄回房间。客厅里，纪慎优坐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地靠着沙发背，支着下巴划拉手机屏幕。

　　谢呈意坐在离他远一点的位置，没有像男生一样靠着，坐得很直，直到纪汀州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放松点，别那么紧张。”

　　他本想说自己没有紧张，只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但话没出口，脊背先慢慢松下来，向后靠着沙发背。

　　男人在两人面前坐下，那杯茶放在玻璃茶几上，冒着袅袅热气。谢呈意盯着茶几桌面没说话，在等纪汀州开口。纪慎优还是看着手机，不知是不是有意，嗤笑了一声。

　　“小优。”纪汀州端起茶轻轻吹开面上的茶沫，没喝，又放下。

　　纪慎优瞥他一眼，把手机搁在腿上，换成支着头的姿势看过去，眼睛半眯着，没什么好脸色。

　　“是你说要小意转到你班上去？”他问，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放到不服管教的儿子身上，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嗯。”纪慎优应了一声，“就这点事？”他有点不耐烦，拨了拨落在额前的碎发。

　　谢呈意听着，等候发落。毕竟，就算他插嘴也没什么作用，从刚刚饭桌上来看，纪汀州明显是站在纪慎优那边的，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尽管性格恶劣了一些，但亲生的就是比他这个外人要强。

　　“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爸不多说什么，只是——”纪汀州话锋一转，把边上一直不说话的谢呈意拉进来，“只是你陈阿姨还是关心你和小意的关系，你多照顾照顾他，别那么不懂事。”

　　男人说的话轻飘飘落在两个人耳朵里，纪慎优满脸不在意，随意地应付过去。谢呈意不同，他挂着笑和纪汀州道谢，“谢谢叔叔。”

　　纪慎优改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打量着。虽然谢呈意的长相称不上惊艳，但也属于中等偏上那一挂，高鼻梁，嘴唇偏薄，脸颊边还挂着一抹红，不知道是天生还是热天的原因。

　　他看得有点出神，没听见纪汀州喊他的声音。直到谢呈意伸手碰他，男生才醒神，又是那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让纪汀州看了眉心紧锁，“纪慎优，我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多少？”

　　纪慎优：“没听。”

　　纪汀州：“……”他叹了口气，不再强求，同谢呈意对上视线，“他在实验班，进度很快，你要是跟不上，就和我说，再转去普通班。”

　　谢呈意听话地点点头应下。纪汀州大致说完，留下两人回了房间。那杯茶凉了一半，一点没动。

　　纪慎优还坐着，没有着急要上去，他晃了晃腿，叫谢呈意，“诶，你真要转去实验班？”他的语气没有那种挖苦的意思，像是哥哥对弟弟的关心。

　　谢呈意站起身，嗯了一句。转身往楼上走。身后，纪慎优哼笑，看着男生上楼的背影，视线随着他到了二楼那间正对着楼梯口的房间。

　　——那原来是纪慎优的书房。

　　他收回视线，在心里对纪汀州的安排嗤之以鼻。虽然把陈珉意和谢呈意都接到了家里，户口上了，结婚证办了，过门宴也吃了，但是，他还是不认可的。

　　纪慎优坐了一会，才站起来，不是往楼上，而是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倚着墙点烟。在屋子里抽烟味道会很大，纪汀州不沾烟，会问是谁，谢呈意一眼乖孩子，不好拿来当借口。

　　他咬着烟嘴，垂着眼皮，盯着地面出神。屋里和屋外温度差有点大，才一会，热气就黏腻地攀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带起一层细细的薄汗，日光很烈，在室外需要眯着眼才能勉强睁开眼。

　　院子里修剪树丛的工人正在收拾东西离开，圆润的树丛和开得艳的花丛挤在一块，修剪成不同的形状。纪慎优手指夹着烟，吐出烟圈，脑子里是谢呈意的样子。

　　那张脸上面每一点冷漠的表情，或是颤抖的眼睫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烦躁地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纪慎优把这个无法解释的念头归结为——

　　恨。

　　他恨陈珉意和谢呈意。那两个人，冠冕堂皇地住进纪家，一个是妄想成为这里的女主人，一个是想要做他的好弟弟。

　　这两个人——纪慎优转身，回了屋内，热气骤然褪去，凉意又重新黏上来，把那层汗蒸散——一个都别想得逞。

　　纪慎优上楼，指尖点着手机屏幕，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脸色重新恢复成冷冽的样子，刚刚攀上来的热气早被冷气挤开，跳脱出屋外。

　　“纪慎优。”谢呈意在他房间门口。

　　纪慎优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到谢呈意身上，毫无情感起伏的，用陌生的语气问，“有事？”他走过去，把人推开，开了房间门正要进去，被人拉住了手腕。

　　男生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中间掺着几根彩色的线，挂着一颗金豆子。谢呈意碰到那根红绳，顿了一下，视线从纪慎优手腕一直上升到对方脸上，停在那双深黑的眼眸里。

　　“有事？”纪慎优又问了一句，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他扫了一眼谢呈意抓住他的手，啧了一声，“不说你几句你心里痒痒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