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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穷巷名 秦有章翻出 ...

  •   老周抱着最终巡堤名册出了府衙,廊下风一吹,封绳轻轻打在木匣边上。

      秦有章没有立刻起身。马青被带下去后,文书房里还留着一股药味和雨气。案上的墨迹没干,客牌拓样、惊字牌拓样、南井清旧票和裴氏旧号册拓页并排压着,像几处各不相干的小错,被硬放在了同一张案上。

      白石堤要名册,正祭要时辰,府衙前堂还在催供香回签。可红签已经烧了,递签人未核,巡堤牌未核。仅凭马青那几句话,停不了明日正祭。

      秦有章把疑档木匣推到案角,对门外书吏道:“去卷库,把近三年大祭前未誊底稿取来。”

      书吏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主簿要哪几类?”

      秦有章想了想:“免供木签回录,旧绳归净草册,护城弟子预名底稿。今年正祭前新收的候名单,也一并取来。”

      书吏脸色有些发苦,却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阿绾站在案旁,旧号册还抱在怀里。她从白石堤下来后,掌心的刺伤没有重新包,只用袖口压着。纸页抵在伤处,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又慢慢松开。

      温敛的目光在她手上一停,没有出声。他只是将案上的惊字牌拓样往灯下推了半寸,拓样背面的红印便清楚了些。阿绾看见了,也把旧号册翻到惊二十六与惊二十八之间。

      那一页仍旧空着。

      不久后,卷库书吏抱着几叠草册回来。草册不像正册那样齐整,有的边角起潮,有的夹着临时签条,有的墨色深浅不一,一看便知还没誊进总册。

      秦有章先翻免供木签回录。

      珠城穷户供不起整年护城香,府衙会给免供木签。木签并不是不用供,只是把供额暂记为缓供、补愿,等来年或大祭前再核。平日里,这些不过是小账。谁家寡母,谁家病童,谁家船翻欠债,谁家供香可缓三月,写得细碎,也写得平常。

      第一处红点,在城南南井。

      王氏,寡居,子幼,免供二月,旧签待验。

      行末空白处,有一个针尖大的朱点,若不是灯下细看,很容易当作印泥蹭痕。

      秦有章没停,继续往下翻。

      桥下棚户,何婆,病眼,代孙供香,旧愿未清。行末有红点。码头脚夫赵六,渡税欠半,愿补堤工一日,行末也有红点。再往后,是水丰客栈后巷几个临住客名,来处写得含糊,旁边夹了一张“祭后并核”的窄签。

      秦有章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又翻旧绳归净草册。旧绳按巷口和日子排着,有病绳,有压惊绳,有断结残绳,也有死者腕上收回的绳。许多名字后写着“待认三日”“来处未详”“愿归碑下”“祭前待清”。红点仍旧不多,却总落在最不起眼的行末。

      城南南井。桥下。码头西棚。水丰客栈后巷。白石堤外临水小屋。

      这些地方在珠城不算偏,也不算显眼。住在那里的多是扛货的、洗绳的、摆小摊的、替香铺跑腿的。大祭一到,他们也会上香,也会系绳,只是供得薄些,签押得迟些,出了事也更容易被说成“来处不清”。

      阿绾低声问:“裴氏号册上也有吗?”

      秦有章把她的旧号册接过来,翻到惊二十七前后。

      没有红点。

      只有缺口。

      惊二十六之后,惊二十八之前,纸页干净得突兀。阿绾盯着那处空白,指尖沿着纸边慢慢压了一下,像要确认它不是自己看漏了。

      外头有人敲门,是前堂小吏:“主簿,城南王婶带着孩子来了,说免供旧签有事要问。她说若今晚不问,明日就来不及了。”

      秦有章皱眉:“这个时候?”

      小吏为难道:“已经在廊下等了半刻,劝不走。”

      秦有章看向温敛。温敛没有说该不该见,只看了一眼案上刚翻出的王氏那一行。

      秦有章道:“让她进来。”

      王婶牵着拴儿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她穿着白日那件洗旧的青布衣,头发挽得匆忙,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木签。拴儿躲在她身后,腕上的红绳被摸得起了毛边。

      她进门就要跪,秦有章抬手止住:“说事。”

      王婶这才站稳,声音发虚:“大人,我不是来闹的,也不是不信大祭。就是巷口有人传话,说今年八十年重祭,免供旧签都要交回重验。若不交,明日碑前不认免供,孩子腕上的绳也要算旧愿未清。”

      秦有章伸手:“签给我。”

      王婶把木签递过去,手指却还扣在签尾。那枚木签旧得发乌,边角被摸得圆滑,背后一道府衙旧印已经淡了,旁边还压着裴氏结绳铺代认时留下的一小道绳痕。

      秦有章没有立刻抽走,只等她自己松手。

      王婶看了拴儿一眼,才把木签交出去。她的指节裂着口子,掌心有洗不净的灰。拴儿站在她身后,把腕上的红绳攥进袖口,只露出一点毛边。

      秦有章翻到木签背面。印是真的,绳痕也是真的。

      他再翻免供木签回录,很快找到王氏那一行。

      城南南井,王氏,子幼,免供二月,旧签待验。

      行末也有红点。

      王婶看不懂他的神色,急忙道:“是不是要交?我不是不交,可交了以后,明日若说我家没签,拴儿这绳怎么办?他夜里还怕水声,没绳睡不着。”

      拴儿小声说:“娘,我不怕。”

      王婶没有理他,仍看着秦有章。

      文书房里没人笑她。对府衙来说,这是一枚免供旧签;对白石堤来说,这是一笔旧愿待核;对王婶来说,这是孩子夜里肯闭眼的凭据。

      秦有章把木签还给她:“今晚不要交给别人。明日到府衙席案前,由我亲自验。”

      王婶怔住:“不交?”

      “谁来收,都不交。”

      她像终于听懂了,连连点头,把木签重新攥回掌心。

      拴儿却探出头来,看着案上的草册,小声念了一句:“七绳穿青衣,八绳守剑口。”

      王婶脸色一变,拉了他一下:“别乱唱。”

      秦有章抬头:“谁教你的?”

      拴儿缩了缩脖子:“巷口有人教的。说今年重祭,要会这几句,正祭那日才好领新绳。”

      王婶忙道:“往年没这句的。小孩子跟着唱,不懂事。”

      秦有章问:“后面呢?”

      拴儿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阿绾,声音更小:“旧愿归碑下,新名上堤头。”

      这不像正经童谣,更像是从祭文、糖人摊吆喝、堤边传话里拼出来的东西。字句不整,却扎人。

      阿绾轻轻问:“青衣是谁?”

      拴儿摇头:“不知道。卖糖人的说,穿青衣就是护城弟子,可威风了。”

      王婶忙道:“孩子乱听的,大人别当真。”

      秦有章没有责怪她,只让小吏送她们出去。王婶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草册。她大约还是怕的,怕自己少供了香,怕孩子的红绳不被碑前认,也怕今夜不交木签,明日反而成了错。

      人走后,秦有章翻到护城弟子预名底稿。

      这一册比前两册薄得多,纸也新些。前面几页写着城中富户子弟、船帮少年、堤工青壮,名字后面有担保人、住处、身量、是否习过剑、是否愿入护城弟子候名。

      翻到后半,秦有章的手停住了。

      城南南井。

      顾石生。

      担保:巡堤代签。

      备注:候名待验。

      行末有一个极细的红点。

      阿绾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那三个字。

      顾石生。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扛货,送绳,替香铺搬箱,替裴氏跑腿。他会在铺门口挡人,会把话说得很短,会在她回府衙前一路送到影壁外,却不进来添乱。

      他不是护城弟子。

      至少今夜之前,不是。

      秦有章又翻到今年新收候名单。最末一页夹着一张驻城处刚送来的传帖,墨还新。

      上写:

      八十年重祭,护城弟子候名须于正祭前预验。府衙同席核名,不得误时。

      末尾不是府衙签押,而是驻城处祭务房的回印。

      下列候名中,有一行:

      顾石生,城南南井,候名待验。

      阿绾看着那一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外头水声不知何时重了些。免供木签、旧绳归净、候名底稿,原本分属不同房口,不同人办,不同日子誊。可今夜它们被摆在同一张案上,那些细小红点便不再像蹭痕。

      秦有章提笔,在疑档末尾添下:

      免供木签、旧绳归净、护城候名三册,皆见同类朱点。城南顾石生列候名待验,担保为巡堤代签。待核。

      笔锋停了一息,他又补了一句:

      正祭前验名,不得径落已成。

      阿绾转身便走。

      秦有章道:“现在城内各口都在净水,白石堤也设了祭禁。”

      “他还在府衙外。”

      她说完,已经到了门边。

      阿纸在温敛袖中轻轻动了动:“她能拦住吗?”

      温敛望着案上那枚王氏木签留下的浅痕,又看向顾石生那一行候名,隔了片刻才道:“她先要知道,是谁把他的名递上去的。”

      阿绾听见了,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府衙外,正祭前夜的灯火还亮着。白石堤方向又响了一声钟,像在催所有尚未归位的人,在天亮前各自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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