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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书吏 正祭前夜, ...

  •   正祭前夜,府衙文书房的灯一直没有灭。

      白石堤试祭散后,珠城并没有安静下来。香铺赶着扎明日的护城香,供香户排在府衙前堂补回签,巡堤夜役来领净水牌,送绳行的人抱着短绳箱等最后一遍核数。廊下书吏来回走,脚步压得很轻,像谁都知道明日不能出错。

      秦有章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样东西。

      城西水闸无主尸客牌拓样,护城碑背惊字牌拓样,南井清旧票,两枚边缘有小缺的新钱,还有裴氏压惊旧号册的拓页。

      这些东西各有各的来处,也各有各的说法。

      客牌可以说是水损。惊字牌可以说是碑背旧物。南井清旧票可以说是誊写误差。新钱可以说是几经流转。裴氏旧号册缺一页,也能说成铺中旧账漏记。

      单独看,哪一件都不足以停下明日正祭。

      秦有章把惊字牌拓样又看了一遍。牌面只有半个“惊”字,牌背红印极淡,却同城西水闸那枚残客牌一样,沉在木纹里。

      他问:“马青带来了吗?”

      老周站在门边,低声道:“带到了。”

      片刻后,一名书吏被领进来。

      马青穿着府衙旧青袍,脸色发白,衣领也没理齐。他进门先咳了两声,才弯腰行礼:“主簿。”

      秦有章看着他:“你告病两日。”

      马青低头:“小人前夜冒雨,回去便起了热,不敢误府衙差事,才让家里来报。”

      老周冷笑一声:“你病得巧。客册补完,你病了;惊二十七写进疑档,你也病了。”

      马青忙道:“周爷,小人真不知道惊二十七的事。”

      秦有章没有接这句。他把城西水闸客牌拓样推到灯下。

      “客一九一,是你补的?”

      马青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是。”

      “什么时候补的?”

      “雨夜。城西水闸出事前一夜。”

      “谁让你补?”

      马青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

      秦有章道:“客册若明日随正祭总册入档,你这一笔就不是暂核,是定笔。到时再说有人让你补,晚了。”

      马青额角渗出汗。他把右手往袖里缩了一下。

      温敛站在门侧,看见他指腹上还有一点淡红。颜色很浅,像洗过许多次,却仍留在纹路里。

      秦有章也看见了。

      “你手上的红呢?”

      马青道:“按印蹭的。”

      “按什么印?”

      “客册补印。”

      秦有章抬眼:“客册补笔,不用你按红印。”

      马青僵住。

      文书房外,远远传来白石堤方向的钟声。正祭前夜,三更净水,五更开香,满城都在等天亮。府衙却把一个告病书吏扣在灯下,问一行补册。

      马青忽然跪了下去。

      “主簿,我真的没杀人,也没碰尸。”他声音发颤,“我只是补了一行客册。”

      秦有章看着他:“谁说你杀人?”

      马青脸色一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话。

      阿绾站在侧边,一直没有出声。她从白石堤下来后,先回了一趟铺子,把旧号册重新取来。石生送她到府衙门外,没有跟进来,只在影壁外等着。

      她掌心的木刺伤还疼。袖口压着伤处,动一下便牵出细痛。

      温敛看见了,却没有问。

      阿绾把袖口往下压了压,像是不想让人再看见那道伤。旧号册被她抱在怀里,书角抵着掌心,她也没有松手。

      温敛的目光在那本旧册上停了一息,又移回案上的惊字牌拓样。

      残牌还在白石堤,错绳也在白石堤。能带回府衙的,只剩这本旧册,和她掌心那点没有写进任何册页里的伤。

      阿绾把旧号册抱在怀里,看着马青:“你见过压惊绳吗?”

      马青抬头看她。

      他知道裴氏阿绾。珠城里要结红绳的人,多半知道她。可他大约没想到,她会站在府衙文书房里,抱着那本缺了惊二十七的旧册。

      “没有。”他说。

      阿绾把惊字牌拓样放到案上:“这个呢?”

      马青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那一眼太快,快得像怕多看便会认出来。

      老周往前一步:“你认得?”

      “不认得。”马青咬牙,“压惊绳的木牌都差不多,一个惊字能说明什么?”

      阿绾没有急着追问。

      他说得并非全错。一个惊字,确实不能说明什么。可裴氏压惊绳的木牌背面,会压一枚很小的结行印,位置偏左,不在正中。拓样上那点残红虽然淡,却正好落在那个位置。

      阿绾翻开旧号册,停在惊二十六与惊二十八之间。

      “惊二十七,谁来取的签?”

      马青呼吸乱了一下:“我不知道。”

      阿绾抬眼:“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取签?”

      马青猛地看向她,眼里终于露出惧意。

      阿绾其实没有设套。她只是顺着旧号册问下去。可马青的反应已经替他把话接了下去:他知道惊二十七不是一根已经入册的压惊绳,而是一张取过、却没有落成的签。

      秦有章放下笔:“马青。”

      马青跪在地上,肩膀慢慢垮下去。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绳。”他低声道,“我只知道有人让我补客册。客牌拓、巡堤牌、红签,都给齐了。我若不补,明日清客时少一行,还是我的错。”

      秦有章问:“红签呢?”

      马青闭了闭眼:“烧了。”

      老周气得上前半步:“你烧了?”

      “那人说红签只是临时传签,补完册就烧,免得大祭前乱纸太多。”马青声音发抖,“巡堤那边催得紧,又说照旧规办,别误净城。我没多想。”

      温敛问:“红签上写什么?”

      马青没有答。

      文书房里安静下来。外头有人小声催供香名册,被门边差役拦了回去。

      秦有章没有催他,只把笔停在纸上。

      过了很久,马青才道:“桑七。”

      秦有章写下。

      “客一九一。”

      秦有章继续写。

      马青停了停,声音更低:“惊二十七。”

      阿绾抱着旧号册的手指一下收紧。

      老周也僵住。

      这三个名字,前几日一直散在不同地方。桑七在客册里,客一九一在水闸案里,惊二十七在裴氏旧号册和碑背残牌里。每一处都能单独解释,每一处都能拖到祭后再核。

      可它们曾被写在同一张红签上。

      哪怕那张红签已经烧了。

      秦有章问:“递签的人是谁?”

      马青摇头:“我真的不知道。雨帽压得低,声音也压着。他穿巡堤短衣,腰上有牌。牌我看了,是白石堤巡堤牌。那人说,水丰客栈后巷漏了一名外客,名桑七,客牌湿坏,客册未入。若不补,明日净城清点容易当无名客物处置。”

      “惊二十七呢?”

      “他说不用我管。”马青急忙道,“惊二十七是白石堤那边并核,只让我补客一九一。”

      秦有章看着他:“你就信了?”

      马青的脸灰下去:“大祭前这样的临时红签不是头一回。供香户改名、客栈漏客、巡堤补役、旧绳待认,都有人夜里递过签。值夜房只管按签补笔,补完焚签,第二日各处回印补齐。”

      “哪一条旧规,让你把压惊号写进客册传签里?”

      马青伏在地上,不再说话。

      阿纸在温敛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小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温敛没有答。

      马青可能说了真话,也可能只说了能保命的那一半。可有一点已经够了:桑七、客一九一、惊二十七,不再只是碰巧散在不同册页里的疑处。有人曾把它们写在一起,交给府衙书吏补册。

      秦有章提笔,在疑档里添了一行:

      值夜书吏马青供称,前夜曾收红签,载“桑七、客一九一、惊二十七”,据签补客册“桑七,客一九一”。红签补后焚。递签人持巡堤牌、客牌拓,身份待核。

      写到最后,他另起两字:

      待核。

      这两个字落得很重。

      老周低声问:“主簿,人怎么处置?”

      秦有章看着跪在地上的马青:“留在府衙。给他看病,派人守着。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门,不许见外人。”

      马青抬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怕了。

      外头忽然有书吏急匆匆进来:“主簿,白石堤传话,正祭前夜净水,宗门请府衙即刻送最终巡堤名册。若再迟,辰时开祭恐误。”

      秦有章看向案上的疑档。

      正祭不会等他们。

      珠城的香、绳、名册、钟声,都在催府衙把该封的封好,把该交的交出去,把未定的疑处暂时按住。只凭马青这一句供词,停不了明日正祭。红签已经烧了,递签人未核,巡堤牌未核,水丰客栈后巷也未核。

      可若现在把疑档锁进柜里,等正祭之后,客册归客册,旧绳归旧绳,碑物归碑物,这一页纸就很难再打开。

      秦有章合上巡堤名册,却没有合疑档。

      “老周。”

      “在。”

      “送巡堤名册。”

      老周看了一眼疑档:“那这个?”

      秦有章把马青供词、客牌拓、惊字牌拓、南井清旧票、新钱记页和裴氏旧号册拓页一并收进木匣。

      “我带。”

      书吏脸色微变:“带去白石堤?”

      “带去府衙席案。”秦有章扣上木匣,“白石堤要照册开正祭,府衙便照疑档在场。”

      他说得不高,却把事情定下了。

      阿绾低头,把旧号册抱得更紧。她没有说话。今日从碑背取下的那枚残牌,此刻仍压在白石堤香案后,和错绳分放两侧。实物不在府衙,红签也已经烧了。可至少这一次,惊二十七没有再只留在裴氏柜底。

      温敛看着秦有章将封绳压好。

      府衙外,正祭前夜的水声很重。钟声第三次响起时,老周抱起巡堤名册往外走。

      秦有章将木匣放在案边。

      明日正祭。

      疑档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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