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骸骨》零点飞行

73、漫游 “我没

　　“我没想到，我会获奖……虽然这么说很多人会觉得我谦虚过头。”

　　他站在话筒前，铂金止咬器贴着鼻梁，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那层金属照得发白。台下的几百双眼睛抬起来看他，其中有几张脸他认得，有几张在报纸上见过，还有很多完全不认识。

　　“但确实，战神对于我的影响，在半年以前是完全不敢想的。”

　　“感谢为我投票的人们，是你们让我站到这个讲台上，也感谢伊卡洛斯的所有人，没有你们，我也无法走到这里。”

　　他照着背下来的内容往下说，说得很稳，停顿也都停顿在该停顿的地方。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稍稍停了停，然后开口：

　　“……最后，我想感谢我的母亲，是她的养育，让我长大，让我参加青训……”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一点点变了。公关部给他的稿子上写的是“感谢我的家人”，他自己加上了母亲。

　　“谢谢大家。”

　　柏之川走下讲台时，还是飘飘然的。他的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见。他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那些话是来这里的路上公关部督促他背下的，梅肯在他耳边念了大概二十遍，念到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自己的话还是别人的。毕竟入选了，就一切都有可能。

　　接下来是闭幕演唱。

　　舞台再次升起，整座竞技场被点亮成一片熔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光柱从舞台两侧射出去，打到天花板上再折返下来。柏之川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站起来跟他握手，说了什么他全都不记得了。他只觉得整个晚上像一场梦，一场金色的、闪着光的、不太真实的梦。

　　只有他手里沉甸甸的火炬型奖杯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奖杯的握柄上有细密的纹路，压在他的手心里很实在。

　　一切结束后，安洁莉娜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柏之川在人群里找了两眼，没找到，也没有多找。他本打算直接回酒店，但哈梅斯叫住了他。

　　“想不想在城市里逛一逛？这里的夜景据说挺不错的。”

　　“好啊。”柏之川正好对他也有很多问题。

　　哈梅斯来时那辆宝蓝色跑车就是他的座驾，他唤出手环上的显示屏，远程操作跑车来到他们面前。那车从地下车库里滑出来，停在他们脚边，车漆在灯光下像一片深色的海水。

　　周围的闪光灯仍然没停。那些镜头跟了一整天，把每一个可能的画面都拍了下来，任何在今晚发生的事情都会被写进报纸和杂志。

　　“请吧。”哈梅斯绅士地为柏之川开了门。

　　整辆车只有两个座位，因此非常宽阔。哈梅斯绕到另一边上车，他191的身高坐进来也不挤，只是要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

　　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个骰子——他的武器，然后手伸到柏之川的面前，“吹一下，我再扔。”

　　“这儿据说有十二条以数字命名的街。”

　　柏之川对着哈梅斯手心吹了一下。

　　然后他将骰子轻轻向上一扔。骰子在车内滚了两圈，再次落到他手心，5点。

　　柏之川这才注意到哈梅斯的手心纹了一个骷髅，而手背是玫瑰。骷髅的线条很细，玫瑰的花瓣是暗红色的，像是旧伤。

　　“那就去贝湾5街。”哈梅斯调好后视镜，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向前一沉，然后就飞起来了。

　　“你在天青十字，表现很亮眼嘛。”柏之川说，“作为指挥官，得分快赶上冲锋手了。”

　　“呵呵，也就你这么说了。”哈梅斯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转头，“你知道外面的报道都怎么说我吗？”

　　“怎么说？”

　　“说我是因为打不了冲锋手所以才打指挥官，说我抢冲锋手的开火权。”

　　“能帮助队伍赢不就好了，谁得分不重要。”

　　“你天真得有些可爱了。”哈梅斯转过头，“看了看”柏之川。

　　“对了，”柏之川说，“你的眼睛……是没办法看见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完全是。”

　　“哦……那你的脖子和手腕呢？”

　　哈梅斯沉默了一会儿，放开方向盘，将汽车改为自动驾驶。

　　“你很早就想问了是吧？”

　　“嗯。”

　　哈梅斯轻轻笑了，毫不忌讳地掀开遮住脖子的高领，露出手腕。

　　伤痕，全是伤痕。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伤痕。皮肤上有排列整齐的长菱形烙痕，每一个都极深，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两个色号。

　　柏之川见过报道。特拉里亚国的特殊印记，世界上唯一还存在奴隶制的国家。会给他们的奴隶戴上特殊的镣铐，而镣铐内部会对皮肤进行电击，留下特殊的烙印。除非把皮撕掉，否则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种印记。方便他们将逃跑的奴隶再次抓回去，那些烙印就像给牲口打的耳标。

　　“如果你还想看的话，我脚踝上也有。”

　　“……抱歉，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没事，我现在已经自由了。”

　　哈梅斯毫不气恼的样子，他突然凑近，然后伸手从柏之川前方的储物柜取出一盒东西。

　　“你知道这个吗？”

　　“该不会是什么让我过不了尿检的东西吧？”柏之川问。

　　“不是，不会让你兴奋，只会让你更镇静。”哈梅斯说，“要一粒吗？”

　　哈梅斯的声音极具蛊惑性。他从盒子里拿出两粒，一粒喂给柏之川，一粒自己吞下，然后打开了音乐播放器。

　　是一首叫《Sunday am》的歌。

　　随着轻柔的鼓点响起，柏之川感觉自己心脏都慢了。

　　哈梅斯拉着他起来，打开天窗。汽车在空中通道中疾驰，五颜六色的光线被速度拉扯，模糊，往后退去，变成某种奇特的马赛克。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掠过，红的、紫的、绿的，在中控台的玻璃面上拖出细长的余韵，又被下一个广告牌覆盖。

　　远处的摩天楼顶闪烁着虚拟的数字，像某种巨兽缓慢眨动的眼睛。天窗打开的那一瞬间，风灌进来，声音大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撕破了。

　　“介意我抽烟吗？”哈梅斯问。

　　“你的车，你说了算。”柏之川大声说，以让哈梅斯听见。

　　哈梅斯掏出打火机，将烟叼着，烟雾吞吐，瞬间又被疾风吹散。他靠在车顶上，头向后仰去，他的一头金发像随波逐流的荇藻一样，灯光霓虹穿过他的发丝。

　　烟雾是薄荷味的。

　　“柏之川，”哈梅斯问，“我在很久以前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你有什么兄弟姐妹之类的吗？”

　　这句话让柏之川有些在意，他想起母亲前阵子告诉他的“看见弟弟”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有一个兄弟。”

　　“是吗？曾经？”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母亲认为他还没死，但是存活可能性不大了。”

　　“这样啊，我很抱歉。”哈梅斯说，随即他转移了话题，“一年前，我还在阴暗的监牢里等死。”

　　“但是现在，我的目标成功了一大半。”他继续说。

　　“什么目标？”

　　哈梅斯又吐了一口烟，然后凑近，摘下了墨镜。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柏之川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下一个瞬间，柏之川便感到异常地疲惫，滑了下去，回到了座位上。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是被灌了铅，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哈梅斯戴回墨镜，纵身一跃，跳下了车，然后稳稳落地。车在自动驾驶的状态下继续向前行驶。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那辆宝蓝色的车越开越远。

　　“去死吧。”他心想。

　　和平鸽号27口人命，到今天终于可以偿还了。

　　无论是不是你，或者是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