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岸》玖雍

44、第 44 章 荒草凄凄，

　　早上7点，黎逍被手机的来电振动声惊醒。
　　他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看向陆今的卧室，扫了一圈，发现陆今此时正在厨房做饭。
　　骤然提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喂。”黎逍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低沉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电话那头，苏闵铮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尸检结果出来了，张含衣物上的血迹残留，我们检测到了不属于张含的DNA，经过对比，和氓坦的DNA一致。”
　　“另外，还在衣物上发现了微量粉末，初步判断，像是某种化学合成的毒品粉末。具体成分需要时间做实验。”
　　“死因呢？”
　　“窒息！”

　　黎逍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他从沙发上缓缓坐起来：“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完挂了电话，随即又打给林风：“风子，通知医院的兄弟，把氓坦带回市局！”

　　黎逍搓了搓脸颊和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踢踏着拖鞋走向厨房。
　　双手撑着岛台，探身靠近正在煎蛋的陆今，在他脸上观察了半天，点头自言自语道：“嗯，气色看起来不错。”
　　说完脸都不洗，将餐桌上已经盛好的米粥大口大口的吃了几口，含糊着对陆今说：“尸检结果出来了，氓坦在撒谎。”
　　“你别捣鼓了，赶快吃几口，我们去市局。”
　　陆今被他看得一阵心虚，见他不提昨日的事，心中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我吃过了，蛋马上就好。”

　　符州市局 审讯室
　　氓坦神色平静的坐在桌子的一端。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黎逍和方棉前后进入审讯室。
　　黎逍没有说话，而是将挖掘张含尸体时拍的照片，以及尸体姿态的照片一一摆在氓坦面前。
　　氓坦垂眼看过去，神色突然有些异样。

　　“为什么说谎？”黎逍问。

　　氓坦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其中一张露出指骨的照片上，沉默不语。
　　黎逍又拿出一张颅骨的照片放到他面前：“张含头上的钝器伤是怎么来的？”

　　“你确定张含是死于枪伤吗？”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氓坦平静的脸上出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黎逍目光逐渐变得锐利，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问道：“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张含是怎么死的？”

　　氓坦左手死死的攥拳，手背青筋暴起，许久之后，沙哑干涩的喉咙开口说道：“我没想杀他……”

　　“我真的没想要杀他……”
　　氓坦左手颤抖着从照片上移开，沙哑着讲述着他遇到张含的过程和真相。

　　两年前
　　深夜里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无风无浪。
　　月光下，一艘破旧狭小、毫不起眼的黑色船只，悄无声息的漂在镜子一样的海面上。
　　局促黑暗的底舱里挤着十几个成年男子。
　　他们个个捂得严严实实，眼神阴鸷；全程没有交流，脏乱潮湿的空间里充斥着浓重的酸臭和海水的咸腥味儿。

　　“老舵，看前面有光亮，我们快到了吧？”一个黑瘦干瘪的男人谄媚的问道。
　　“快了，有亮的地方就是岸。”老舵在甲板上敲了敲烟杆子里的烟灰笑道。
　　“我们这批货送到以后，是不是就能发财啦？”黑瘦的男人一口黑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抢眼。
　　老舵烟杆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嗤笑道：“这才哪儿跟哪儿啊，看你这点儿出息，老子走过这么多趟，比这大的买卖经手的多了，就这趟这点儿钱还没老子边境打点花的多呢。”
　　“是是是，您是做大生意的，我就是想挣点儿小钱，回去娶个婆娘生个儿子传宗接代。”黑瘦男人陪着笑说。
　　“死烟鬼，活该你发不了财。”老舵骂道。

　　突然，‘哐’的一声闷响，整艘船剧烈震颤，剧烈的摇晃之后归于平静。
　　船舱内的人，慌乱之下纷纷出来查看。
　　慌乱中有人下入底舱。
　　剧烈的摇晃之后，底舱内所有人翻滚失控，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宽袍互相挤压撕扯。
　　贴身固定的白色粉包防水膜瞬间被刮破，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断的从底部往上灌，大部分白色粉包被浸泡。
　　“操！”
　　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声，试图稳住局面：“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把货捞起来啊，这批货要是没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最后一句话一出，所有人彻底陷入慌乱。

　　海水还在不停的倒灌，这批精制毒品一旦受潮变质，不但无法跟买家交货，即便是回去，这一船赌上性命的偷渡者，连带船家都得赔上性命。

　　甲板上老舵脸色瞬间变得嗜血暴戾，一脚将刚才说话的黑瘦干瘪的男人踹出两米远。
　　“妈的，老子让你掌舵，你给老子往礁石上撞，你想要一船的人给你陪葬吗？”
　　黑瘦男人被这一脚踹的头晕目眩，趴在地上躬身扭曲了半天，差点一口气倒不上来。
　　“航线是你选的，我只是按照你给的路线走，你别出了事就栽给我。”黑瘦男人忍着疼痛咬牙道。
　　刚刚还和和气气的两个人，此时变得狰狞凶狠，一副‘老子死了，你也别想活’的姿态对峙着。
　　“你他妈还敢攀咬我，这批货要是废了，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活路。”
　　老舵说着，恶狠狠的盯着黑瘦男人：“老子第一个弄死你喂鱼！”

　　船越沉越深，原本只能藏在底舱里的人仓皇逃上了甲板，平静的月光海面上，船上的人逐渐暴躁失控。
　　怒骂、愤怒、恐惧、焦躁、推搡……
　　混乱中，甲板上有人倒下，鲜血融入海水，蔓延开来。
　　一瞬间，厮杀声、哀嚎声划破寂静长夜。

　　氓坦是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没有影响他的理智。
　　货没了，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一线生机。
　　他趁乱将包裹完好的毒粉缠在身上固定好，在众人内讧厮杀的空隙当中，冷静的观察着亮光的方向，测算距离。
　　一跃而下。
　　身后打斗哀嚎声逐渐变小，氓坦眼睛里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拼命的游，那是他唯一能活的机会。

　　氓坦不记得自己游了多久。
　　他凭着强烈的求生意志，机械式的拼命游。

　　终于，在摸到岸的那一瞬间，他力竭的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经历过死里逃生，氓坦不敢停留，也不敢出现在有人的地方。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背着包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
　　氓坦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躲，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浑身力竭使不上一点力气。

　　刚刚跟父母吵完架的张含，还在负着气，看着眼前浑身湿透踉跄的陌生人，他环顾了下空荡荡的四周。
　　氓坦装作是有人追他的样子。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氓坦喘着粗气说。
　　“我只是在躲追债的人，他们人多……你知道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躲一下吗？”

　　张含看了看时间，犹豫了片刻说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废弃的钢厂，平时不会有人去，你可以先去那里躲一躲。”
　　“你能带我过去吗，我现在腿软使不上力气。”
　　氓坦瘫坐在地上，游了太长时间，他是真的力竭站不起来。

　　张含再次看了看时间，长长舒了口气，蹲在他身前道：“我还有些时间，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张含费力的将氓坦背起来。
　　本来就瘦弱矮小的少年，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就这么一路摇摇晃晃的把他送到废弃钢厂，找了一处相对严密的房间。

　　张含找到一处可以安置的角落将氓坦放下，忽然感觉到后腰被鼓鼓囊囊的东西硌到，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
　　背上的氓坦突然神色凌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摇了摇头。

　　张含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视线落在他的腰腹处。
　　濡湿的衣服下隐约露出一角密封的白色粉末包裹……

　　时间、空气瞬间凝结。
　　氓坦死死盯着张含的脸，张含的视线则始终在他腰腹间的白色密封袋上。

　　刹那间，张含起身就往外跑，可是却被氓坦抢先一步拉住。
　　“别动。”氓坦不知何时掏出一把手枪，抵在张含的后背上。
　　“转过身来。”
　　张含颤抖着照做。

　　“听着，我没想伤害你，只要你不声张，我们就当今晚没见过。”氓坦试图稳住张含。
　　张含浑身僵硬却止不住的颤抖，空白的大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靠着身体的本能木讷点头。
　　‘铃~’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死寂。
　　张含本能的想要接，氓坦见状伸手去抢手机，恐惧与慌乱之中，两人各自求生的本能死抓着谁都不肯放手。
　　“——砰！”
　　短促震耳的枪声在密闭的厂房里轰然炸开，回声久久未散。

　　胸口处灼热的剧痛之后，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蔓延，滴落……
　　张含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中枪的位置，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微弱的气声；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
　　巨大的恐惧袭来，张含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受控制的整个人倒向地面。

　　氓坦呆愣这看着这一切发生，只见他呼吸急促，心口剧烈的起伏。
　　惊慌之后回神，颤抖的手猛然将手枪扔出。
　　他缓缓的爬向地上躺着的张含。
　　看着张含毫无生气惨白的脸，胸口处不断的鲜血涌出，氓坦双手紧紧地按了上去，想要阻止血继续流出。
　　“喂~”氓坦颤抖的声音中夹杂着恐惧：“你别死啊……”
　　“你醒醒……”
　　“我不想伤害你……”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死~”
　　任他怎么按压伤口，地上的人始终双眼紧闭，气息全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氓坦从奔溃逐渐到平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氓坦将张含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在他身体还未僵硬之前，小心的将他装进废弃的粗线麻袋里。
　　他将人扛到院中的一处荒地，麻木挖坑的同时，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我不想杀人，我只是想活着……”
　　“我不想杀人。”

　　氓坦小心的将麻袋拖入坑中。
　　突然，麻袋抽动了一下。
　　氓坦吓得连忙撒手后退一步，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没死！

　　氓坦慌乱之下心中闪过一丝欣喜，扑过去想要将麻袋取下来。

　　下一秒，视线扫过一旁张含的背包……
　　包里面装的是张含的衣服、身份证、银行卡……
　　氓坦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在这里没有身份，他根本无法生存……

　　看着麻袋里越来越激烈的挣扎，氓坦眼神逐渐变得阴狠决绝。
　　他拿起刚才用来挖坑的破旧铁锹，高高举起，又狠狠砸落……

　　在那一刻。
　　张含的善意与绝望，被人性的残忍与丑恶彻底碾碎。

　　荒芜破败的废弃钢厂里，荒草凄凄。
　　一阵微风拂过，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今夜，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