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神域》春常见

1、现世 我是他的儿

　　今天是黛薰宴逝世的第十四年。
　　一个少年披着袈裟，背着布包，拄着拐杖，在森林深处走着。
　　他来到天清派的木屋前，叩响了木门，一个童子闻声出来开门，那童子一见来者竟吓得倒退了两步。
　　只见那少年双眼是全黑色无一点眼白，身上的关节处都被插入了铁钉，他的整张脸煞白，长发规整地束着，虽然面貌长得清秀，但这幅打扮活似死尸游街。

　　“我来找人。”琴音序说。
　　童子撒开腿跑进木屋深处，等了好久那童子才折返回来，他牵着琴音序走入内院，待到童子打开内院小屋的屋门，小屋内隔着幕帷对面的老婆婆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寻黛薰宴的下落。”
　　过了许久，老婆婆才说，“他早死了。”
　　“他没死。”
　　“五枚定魂针早已让他魂飞魄散，神归大地了。”
　　琴音序仍然坚持，“他没死，我没有看见针。”
　　老婆婆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都死了十四年了，谁还会再想提起他？
　　这个老婆婆开始感觉琴音序是来捣乱的，她被童子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拉开幕帷想看看是谁在戏弄自己，可等幕帷被打开，老婆婆一看见琴音序的脸瞬间愣住了。
　　老婆婆惊住倒不是因为琴音序可怖的打扮，而是因为这张神似黛薰宴的脸。
　　不会记错的，太像了…
　　“你…你…”老婆婆抖着身子连说了好几个你，若不是有人扶着她早就跪下了。
　　“我是黛薰宴的儿子。”
　　那两个扶着老婆婆的童子，用尽了力气也扶不住她了，老婆婆哐当一下跪在了地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开始因为害怕而扭曲，嘟嘟囔囔地说着，“截筋绝骨，断却重塑之途；献祭双瞳，免识俗世面貌…造孽啊…造孽啊…”
　　琴音序平静地站着，他对面前一切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他在哪？”
　　“他…他早死了，不，不！我不知道…他…”老婆婆痛苦的捂着脑袋，趴在地上不敢与琴音序对视。
　　琴音序用拐杖对着地敲了两下，说：“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去。

　　他沿来路踏出木屋，便撞见墙下倚着的白衣人。那人长睫密匝，丹凤眼狭长，笑靥若狐，容色俊美无俦。一根芦苇衔在唇角，右腿曲起，正闭目凝神，似在思忖什么。
　　那人看见琴音序出来后连忙追上了他，“你离开蛮印寺了？”
　　琴音序拄着拐杖继续走着，并未理会他。
　　而花卓悲喋喋不休的在他身后说道：“你吓到她了吧？那个天清派的婆婆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说个死人名，要谁都会被吓到的。”
　　琴音序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转头，“他没有死。”
　　花卓悲哈哈笑了两声，“没死？他都死了十四年了，你都十四岁了。”
　　琴音序依旧不理他，琴音序自顾自的向前走着，花卓悲在他身后继续说道：“你要去哪里？离开蛮印寺你就没有容身之地了，蛮印寺护了你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想当和尚了？你真奇怪，穿着袈裟也不剃发。”
　　琴音序慢条斯理地说：“寺庙里只有这个衣服可以穿，我当不了和尚，和尚不能杀生，而我要杀人。”
　　“你要杀谁？”花卓悲跑到他的面前拦住了他。
　　琴音序顺势停住了脚步，“黛薰宴。”
　　“他早死了。”
　　“他没有死。”

　　琴音序不再理他，他绕过花卓悲继续赶路，花卓悲见琴音序不理他，于是又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因为他无恶不作，是个恶人，滥杀无辜，□□女幼，放火烧山，还是个魔修…”
　　“停停停，这些话我都听腻了，街上的人都这么宣传他，但你不应该这么说他，你怎么这么确定你自己就是他的儿子？”
　　“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说我是他儿子。”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喽？我就没这么说，万一所有人说的都是假的怎么办？万一你不是他儿子，他也不是个恶人。”花卓悲笑着悠悠地说。
　　花卓悲背手拿着短笛，慢慢地跟着琴音序的身后。
　　“有意思吗？”琴音序，转过身冷冷的面对着花卓悲。
　　花卓悲望着他那双漆黑空洞的双眼，不由得觉着一阵冷寒，但他还是笑着说：“你不像他，黛薰宴他从不会这样看我。”
　　“是啊，你亲手杀了他。”
　　“对，我杀了他，现在你也承认他死了，我们现在可以回蛮印寺了吗？”花卓悲依旧在笑。
　　“但他没死。”琴音序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着。
　　花卓悲伸出手去抓他的背影，无奈地叫了一声：“诶，你怎么这么执拗呀？”
　　眼见琴音序要撞上树了，花卓悲赶紧说：“小心！”
　　琴音序早已绕开那个树，他的声音很冷淡，“我能感知到前方有物。”
　　“可…可你终究是看不见，你自己一个人很危险的。”
　　琴音序不理他，花卓悲眼看没辙，只能跟在他身后问：“你要去哪？”
　　“诸神台。”
　　“你要穿过莲花镇的。”花卓悲因为想到今天黛薰宴逝世街道世人的庆祝，所以有些惊慌地说。
　　“嗯。”琴音序很是淡然。

　　他们从天亮走到天黑，花卓悲就一直默默地跟着琴音序，在即将进入镇子时，花卓悲为琴音序披上斗篷以掩去他身上的铁钉，带上面纱来挡人眼目。
　　琴音序摸了摸披风，想要张口，却被花卓悲抢先开口了，“今天是他逝世的第十四年，镇子上都在围火庆祝，你这幅模样会吓到村民的。”
　　琴音序拄着拐杖踏入镇子。
　　莲花镇里花灯一片，灯火通明，村民们纷纷上街庆祝，琴音序和花卓悲一前一后得慢慢走着。

　　身旁的村民都异常开心，其中一个小女孩骑在她父亲的头上，娇滴滴地说：“爹爹，黛薰宴这个人这么坏！万一他复活了怎么办呀。”
　　“哈哈哈，不会的，不会的，已经被裴麟君杀死了，不会重返世间啦，这个节日就是为了庆祝这个事情而创立的。”
　　小女孩摇着手中的风车，嘻嘻哈哈地说：“嗯…裴麟君，他真是个大好人！”

　　花卓悲一直侧耳听着，观察着琴音序的表情，看见琴音序表情一直淡淡的，心也宽了下来，花卓悲弯腰在琴音序耳边轻笑道：“你要不要风车，我给你买一个？”
　　“孩童玩物，我不需要。”琴音序道。
　　“你不是孩子吗？”
　　琴音序不屑于跟花卓悲有这些口舌之争，他自己默默地走着，一直走到一个戏院门口，他才停住脚步，拐杖在地上碾了一下，花卓悲这时凑上前去，问：“你要去看戏吗？你眼睛看不见，没什么意思的。”
　　“我能听见。”

　　花卓悲顿住了，他不想让琴音序进去，今天是黛薰宴逝世的第十四年，戏院里一定在不停地演着当初黛薰宴的恶行和被击杀的画面。
　　琴音序径直走了进去，两人坐在二楼，等店小二端来茶水，这场戏算是正式开始了。
　　戏中从黛薰宴的儿时讲起，说他从小作恶，他的好兄弟裴麟君嫉恶如仇，二人虽一同长大，脾性却截然相悖，日常相争不断、互相瞧不上眼，及至成年，更是彻底陌路，再无往来。
　　花卓悲一直低着头不往戏台看，只听台上击剑之声和几声大喊，花卓悲依旧轻笑托腮歪头看向琴音序，“你听出什么端倪了吗？从这个戏里能找到黛薰宴的下落？”
　　“我看不见，你跟我说话时不需要一直笑。”琴音序道。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在笑？”
　　“我说过，我能感知到。”
　　这时台上一生大喊，震住了台下众人，花卓悲目光向台上看去，见那个身穿白衣的戏子举剑刺向那个身穿黑衣的戏子，黑衣戏子又哭又闹，求白衣戏子留他一命，白衣戏子昂天长笑，说了几句：“你罪恶深重，死有余辜！我这就为民除害！”然后挺剑刺向黑衣戏子。
　　黑衣戏子倒地后，台下响起不绝的掌声，如雷贯耳。
　　台下人不停的呐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乘兴喊了一句：“裴麟君！好样的！”随后不少人跟着喊了出来。
　　台上的黑衣戏子与白衣戏子并肩起身，向着台下深深躬身行礼。刹那间，台下宛若落了一场缤纷花雨，满场观众纷纷扬手掷花，将满心欢喜都赠予台上二人。

　　“走吧。”看得入迷的花卓悲耳边响起琴音序的声音。
　　“不再看看吗？”花卓悲笑道。
　　“我累了，找个旅店睡下吧。”琴音序这时已经站起身来。
　　离开戏院后，琴音序开口问道：“他死前真的这样吗？”
　　“什么样？”花卓悲道。
　　“这般求饶。”琴音序道。
　　花卓悲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忘了。”
　　在琴音序向前走后，花卓悲又轻声说道：“他死前穿的是红装。”
　　琴音序转过头去，问：“你说什么？”
　　花卓悲轻笑一下，“没什么。”随后追上了琴音序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