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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千年憾 丹瑾回忆 ...
炉火轻轻噼啪,暖光落在软榻四周,驱散深夜寒凉。屋内极静,只剩燃香细碎轻响,混着榻上少年浅而不稳的呼吸声。
丹瑾垂眸望着昏睡的沈瑜,站得久了,身形微微发怔。眼前少年清瘦的眉眼渐渐模糊,光影重叠间,她骤然落进一场千年旧梦。
还是一样的静室,一样摇曳的暖火,只是榻上之人早已换了模样。
那年的卜紫菀身着素白衣裙,衣衫尽数被黑血浸染。她无力倚靠在床头,身侧摆着一只木桶,身子不住痉挛颤抖,一口口乌黑腥血不断呕出,煞气弥漫整间屋子,闷得人胸口发沉。
在印象中她素来温和爱笑,眉眼常年含着软意,偏偏那一日被阵力反噬得面色惨白,唇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年少的丹瑾蹲在床边,红衣散乱。她那时跳脱肆意,彼时却手脚冰凉,整个人慌得无处安放。
“卜算子,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伸手想去扶,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终究不敢落下,生怕稍一碰触,便加重她的痛楚。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血不断涌出,看着她微薄的本源一点点耗竭。
“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满室药香,压不住浓重的血腥煞气。她每呕一次血,气息便弱上一分,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眸,也慢慢覆上一层死寂的灰。
卜紫菀缓了许久,才勉强抬眼。视线涣散的她,望着床边哭得无措的少女,费力扯出一点笑意,嗓音破碎沙哑:“丹瑾……别怕,我没事。”
“没事?”丹瑾眼眶通红,语声哽咽,“都吐了这么多煞血了,怎么会没事!”
卜紫菀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欲断,指尖极轻地抬了抬,道:“这是我的命啊。”
一句轻语落地,静室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角暗影里,疏音静坐抚琴。清泠琴声一遍遍漫开,似安魂低诉,绕着榻边之人盘旋往复,试图以仙乐压制肆虐的阵煞。
琴声忽的一颤。
丹瑾攥紧她冰凉的手,指节绷得发白,语声又急又颤,道:“你胡说什么!你的命是用来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躺在这里受这种罪的!”
“实在不行,我们回九重天,提前回去。”
她红着眼,执拗得不管不顾:“天上仙人定会救你!就算你日后忘了我们、忘了前尘,也无妨,我们记得你就够了。”
疏音抬眸,清冷眼底积着化不开的沉郁,琴弦微颤,余音滞涩。
卜紫菀看着哭红双眼的丹瑾,又望向暗处默然相伴的疏音,染满血污的唇角轻轻一弯,笑意温柔,也藏着满身疲惫。
“不行。”
她气息太弱,语声几不可闻:“没有你们,我这命,便没了意义。”
丹瑾身形一僵,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她手背上:“活着就有希望,我不能看着你白白送命。”
经脉剧痛翻涌,几乎碾碎五脏六腑,黑血源源不绝溢出,阵力啃噬着她最后的本源。卜紫菀阖了阖眼,语声轻得像一缕烟。
“早死晚死,本就无甚区别……丹瑾,做这仙尊,太苦了,我想死……”
此言一出,丹瑾浑身僵住,蹲在地上死死握着她的手,泪水落得更凶。
“不许说!”她嗓音嘶哑破碎,少女意气的执拗尽数翻涌,“半分都不许!我不准你死!”
“苍生要你镇守,大阵要你支撑,可我只要你活着。”
铮——
一声脆响,墙角琴弦寸寸断裂,落地无声。
疏音垂着眼,长久未动的指尖停在空弦之上。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深重的痛楚。沉寂的嗓音缓缓响起,载着跨越岁月的苍凉。
“你若身死,大阵崩塌,万妖出世,天下倾覆。亿万生灵,皆系你一人之身。”
这是她的责,她的劫,是她逃不开的枷锁。
卜紫菀侧过头,眼底浮起浅浅水光。
她不惧生死。
只是千万年日夜煎熬,无休无止的反噬,无尽无歇的孤守,让她早已撑得身心俱疲。
“可我真的累了。”
她呼吸微弱,字字艰难:“算算从出生到现在我守了百年,够久了,我想歇歇。”
阵力依旧在经脉中疯狂肆虐,抽干她最后一丝生机。那双常年温柔澄澈的眼眸,彻底蒙上灰白死寂,连抬眼视物都费力。
丹瑾看着她涣散的眼神,看着她全无求生之态,浑身发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埋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哭声哽咽破碎。
“我不要你做仙尊,不要你护苍生,不要你守大阵……我只要你做卜紫菀,做我们的卜算子。我只求你好好活着,陪着我和疏音就够了。”
“卜算子,别放弃,好不好?”
药香混着血腥煞气,沉沉覆满整间静室。
卜紫菀眼帘轻轻颤动,积压万年的疲惫与委屈,尽数压在心底。
“小红,小音,我好累。我想死,可我偏偏死不了。你们懂吗?”
一句诘问轻如叹息,堵得满室窒息。
丹瑾的哭声骤然哽住,肩头剧烈颤抖。滚烫泪水浸透她冰凉的手背,她哽咽难言,只一遍遍死死攥着她的手。
“我懂……我都懂。”
“你再撑一撑,求求你,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
暗处的疏音静坐良久,抬眸轻道:“算子都疼成这样了叫她怎么撑?”
卜紫菀喉间腥甜翻涌,黑血悄悄濡湿枕褥。
“但我不能死。”
她一字一顿,轻而决绝:“我只能走。”
这是她唯一的退路。舍弃凡尘牵绊,割舍爱恨牵挂,舍弃所有记挂她、她不舍的人。以遗忘为代价,以别离为苦痛,孤身归赴九天。
自此人间,再无卜紫菀。九天之上,只剩一尊无情无念、镇守万古的冰冷仙尊。
丹瑾骤然抬头,泪眼朦胧,语声发颤:“走?你要去哪里?”
“回九重,断凡尘。”
她闭着眼,轻声道:“忘了我吧。”
一句话,斩断晚风,隔断半生牵绊。
丹瑾脸色惨白,拼命摇头,语气慌乱执拗:“我不!我绝不会忘!你不准让我们忘了你,紫菀!”
“可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她解脱出无尽反噬的苦海。
唯独丹瑾、疏音二人,困在满地回忆里,永生不得相见。
二人执念太深,一人逆天成仙,一人弃道成魔。倾尽毕生修为,赌上魂灵余生,只想为她谋一条不必牺牲的生路。可天命既定,宿命难改,终究拦不住既定结局。
卜紫菀依旧难逃殉阵宿命。
霞光铺地,仙乐轰鸣。白衣染霜,满身风霜的女子,在二人疯魔一般的凝望里,缓缓腾空离去。
她离去之时,心无所知,念无所系。茫然赴归,不知两个陌路之人,为她赌尽一切。
逆天赌命者,终得天罚。
丹瑾执念成仙、逆改天命,被贬凡尘,千年漂泊。疏音执念成魔、献祭魂灵,在仙尊归天那一刻,魔气尽数溃散,形神俱灭。
自此天地,再无抚琴之人。
千年浩荡光阴,到头来,不过一场三人皆输的悲剧。
…………
晚风骤起,旧梦轰然碎裂。
扶光阁炉火猛地一颤。
丹瑾骤然回神,四肢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轻抖。眼底沉沉压着千年不散的痛楚与惶惧。
千年了。
她背负罪责,流落人间,看遍沧海桑田,山河更迭。
疏音更是凄惨。为一人成魔,为一念献祭,最后落得魂飞魄散,无轮回、无来生的代价。
最是荒唐卜紫菀。
归天之后,前尘尽忘。九重上清万年清冷,她依旧是镇守苍生的无情仙尊,从不知凡尘曾有人为她痛哭、为她逆天、为她散尽一切。那场别离,是三人一生最大的劫难。
宿命轮转,三人皆苦,无一幸免。
丹瑾缓缓垂眸,视线落回软榻上安静昏睡的沈瑜。
少年眉眼隐忍,独自扛尽苦楚,半点不露于人前,模样与当年的卜紫菀渐渐重合。
一样的阵眼命格,一样的无尽反噬,一样被苍生宿命死死捆绑,生来便被钉死在牺牲的结局里。
千年之前,年少无力,逆天惨败,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远去,落得满盘皆输。千年之后宿命重来,沈瑜比当年的紫菀,更要可怜几分。
他半点退路也无。
暗处之人搅动地脉,催生裂隙,步步算计,日夜消磨他的本源生机,刻意将他往绝路上逼。
丹瑾望着少年紧蹙的眉头,望着他沉睡时依旧微颤的睫羽,喉头死死绷紧。眼底翻涌着沉淀千年的猩红决绝。
前一世,她年少莽撞,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紫菀归天,看着疏音消散,独揽千年遗憾。
这一世,纵使再逆天犯上,再遭天罚贬谪,耗尽千年道行,她也定要撕碎这荒唐宿命。
屋内炉火轻摇,药香悠悠漫开。
厉珩立在一侧,静静看着丹瑾失态失神的模样。
“红衣侠客,你怎么了?要不要歇歇?”
少年嗓音低沉沉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眸光牢牢锁着她,静待回应。
丹瑾闻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手极快拭过眼底,敛尽所有湿意与红痕,压下喉间酸涩。
她轻轻摇头,语声带着未散的沙哑。
“无事。”两字极轻,藏尽满腹苦楚。
她抬眼掠过厉珩沉静的眉眼,视线最终落回榻上面色惨白的沈瑜身上。
“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厉珩眸光微凝,心知她藏着极深的伤痛,却不多问,只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与沈瑜有关?”
丹瑾身形微顿,良久,缓缓点头。
“是。”
“他的命数,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丹瑾指尖收紧,红衣袖摆微颤,周身凝着偏执坚定的气场。
“千年前,我没能护住她。”
她垂眸望着熟睡的少年,语声轻缓,却字字郑重。
“沈瑜这孩子,天资极好,很多无人点拨的道理,他总能自己悟透。性子更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我那位故人,在他这个年岁,日日呕黑血,被阵煞折磨得生不如死,肉身根本扛不住这般蚀骨剧痛。”
话说至此处,骤然顿住。
沈瑜只是凡尘肉身,无深厚修为护体,只有极品灵根道行傍身还远远不够,扛着的却是比当年更甚、被人为加重的阵眼劫数。
丹瑾胸口发堵,声音微微发颤。
“可他硬生生扛到今日,半字不诉苦楚。”
她望着少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望着那道始终舒展不开的眉心,心底沉压着密密麻麻的闷痛。
“当年我看着紫菀一步步垮掉,束手无策。看着她痛到痉挛,痛到呕血满地,痛到只求一息解脱,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床边落泪,看着宿命一点点将她碾碎。”
那是她千年以来,最深的阴影,最沉的执念。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红衣袖口绷出一道紧绷的褶皱。她喉间反复滚动,几番开合,终是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话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道:“我真的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这徒弟。”
她微微俯身,视线轻轻落在沈瑜清瘦单薄的面上。少年眉心紧锁,哪怕深陷睡梦,周身也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眉眼间尽是被病痛磋磨的孱弱。
“他不过十七岁,干干净净的年纪,不曾害过任何人,半生温顺本分,从来没做过半分错事。”
丹瑾指尖悬在沈瑜额前,迟迟不敢落下,怕惊扰了他这片刻安稳。指尖微微发抖,藏着千般无力。
“凭什么要他来担这万古宿命、无端业孽。”
千年旧恨,千年余憾,积压在心头沉沉落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丹瑾垂下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湿意。
细碎软糯的呢喃忽然从枕间漫出,轻得像一缕将熄的气息,打破了满室沉郁。
是沈瑜醒了。
他并未彻底睁开眼,睫羽恹恹垂着,覆下一片浅浅阴翳。睡梦中积压的疲惫与痛楚尚未散尽,眉心依旧拧着一道浅浅的褶子,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单薄得仿佛一触就碎。
他唇瓣微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朦胧倦怠:“师傅……你别这样,好累的……”
丹瑾身形猛地一僵,悬在半空的指尖骤然停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眼底翻涌的千年酸涩与猩红决绝,被这一句轻声软语生生堵了回去,尽数沉落心底。
她方才失态,无声的难过、隐忍的颤抖,尽数落在了半梦半醒的少年眼里。
沈瑜费力掀开一线眼皮,眸色朦胧水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红衣女子身上,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他浑身酸软无力,骨血里的阵煞隐痛迟迟未消,却还是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轻声安抚:“我没事的……师傅,别哭。”
丹瑾喉间死死发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千年之前看着卜紫菀凋零时,还要窒息难忍。
她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余颤未歇。俯身,极轻、极缓地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不敢重一分,生怕牵动他半点痛楚。
做完这一切,她才勉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意,道:“师傅没哭。”
一句谎话,轻得发虚。眼尾未褪的红,微微颤抖的声线,尽数藏不住。
沈瑜看得清楚,却没有拆穿。只是浅浅眨了眨眼,困倦地蹭了蹭枕褥,气息微弱:“那就好,师傅是女孩子……多笑笑,笑笑好看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虚弱得好似风一吹就散。丹瑾俯身的姿势凝住,背脊微微发僵。
她垂眸落在他苍白清浅的眉眼上,久久无言。
暖火明明落在身上,她心口却一片寒凉酸胀。指尖落在被角,轻轻压了压,动作极轻,近乎虔诚。
“好。”
良久,丹瑾才低低应了一个字。声线依旧微哑,却稳稳收住了所有崩溢的情绪。
话音刚落,枕间少年又轻轻吐出一句,气息软而弱,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与疲惫。
“陪我聊聊天吧……”
丹瑾直起身,放缓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他分毫。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轻轻拉过一旁软凳,在榻边静静坐下
“好。”她又应了一声,极轻极柔,“你想聊什么。”
沈瑜眼皮仍旧沉重,只微微掀着一线缝隙,朦朦胧胧望着她。眼底水雾未散,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淡得近乎失色。
他静静喘了两口气,缓过胸口浅浅的闷窒,才轻声道:“随便聊聊……别发呆就好。”
他知道师傅方才又陷进旧事里了。
他看不懂千年过往,读不透宿命纠葛,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愧疚与难过。
一旁的厉珩悄然移步,立在窗边。
屋内炉火轻摇,香火绵长。
沈瑜安静片刻,气息慢慢匀了些,嗓音依旧干涩,道:“师傅刚刚……又在想以前的人,是吗?”
丹瑾指尖轻轻抵在膝头,微微蜷缩。
她轻轻颔首,声浅如絮。
“嗯。”
“是一位……和你很像的人。”
沈瑜睫羽轻轻颤了颤。只是轻轻弯了弯眼,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师傅别想啦。”
“活在过去很累。”
最近没什么人看啊,我最近已经开始上课了,就昨天下午和今天停课了,这篇是昨天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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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千年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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