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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凌晨三点的速写本 出租车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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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写字楼的灯早就灭了,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在夜里能传很远。
林晚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零二分。
风铃准时响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藏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花白,脸上是深深的法令纹。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是深夜的味道。
"老样子?" 林晚抬头问。
"嗯,老样子。" 男人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的样子。
他叫老周,是个出租车司机。林晚也是从他挂在腰间的工作证上看到的。每天凌晨三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比闹钟还准。
老周走到咖啡机前,自己接了一杯热咖啡。便利店的咖啡机很老了,出咖啡的时候会嗡嗡响,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然后他走到烟柜前,拿了一包十块钱的红塔山。
"今天怎么样?" 林晚一边扫码一边问。
熟了之后,他们偶尔会聊几句。
"还行," 老周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今晚拉了个去机场的,赚了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那种常年在外面跑的人才有的晒痕。
林晚把咖啡和烟递给他。老周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凌晨三点,在这里歇十分钟,喝杯热咖啡,抽根烟,然后再开最后一圈,四点钟交车回家。
六月的夜晚,风凉丝丝的。老周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林晚透过玻璃看着他。他坐在长椅上,背有点驼,手里捧着热咖啡,烟雾从他指缝间飘出来,慢慢散在夜色里。
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自己爸爸,也是这样,每次下班回家,都会在楼下抽根烟再上去。好像那根烟的时间,是他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小姑娘,你怎么想着上夜班啊?" 老周忽然转过头,隔着玻璃问她。
林晚愣了一下,拉开玻璃门:"啊…… 白天不太想出门。"
她没说真话。总不能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是因为辞职了,不想面对白天的阳光吧。
老周笑了笑,没追问:"夜班好啊,清净。我就喜欢开夜车,路上不堵,客人也安静。"
他喝了一口咖啡,哈出一口白气。
"我开了二十二年出租车了。" 老周忽然说,"从年轻小伙子,开到头发都白了。"
林晚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年轻的时候啊,觉得开车挺风光的,能到处跑,见的人也多。" 老周笑了笑,"后来才知道,哪是风光啊,就是个辛苦活。早出晚归的,腰也坏了,胃也坏了。"
他捶了捶自己的腰,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 没想过换个工作吗?" 林晚问。
老周摇摇头:"换啥呀,除了开车,啥也不会。再说了,我姑娘还在上大学呢,一年学费不少钱。"
提到女儿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姑娘学画画的,有出息。" 老周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明年就毕业了,说要当什么设计师。等她毕业了,我就不干了,在家享清福。"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那一天就在眼前。
林晚看着他,忽然有点鼻酸。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这样的人啊。每天早出晚归,做着不起眼的工作,默默扛着生活的重量。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有什么伟大的梦想,只是想把日子过好,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就像老周。就像曾经的她自己。
"对了," 老周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我姑娘给我带的,说是什么进口糖,我不爱吃甜的。"
他把糖放在窗台上。是一颗包装得很漂亮的水果糖,粉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
"谢谢周叔。" 林晚拿起那颗糖,心里暖暖的。
老周掐灭了烟,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喝完。
"行了,我再跑一圈去。"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路上小心。" 林晚说。
"哎。" 老周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出租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便利店又恢复了安静。
林晚把那颗糖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颗,都是这几天老周给的。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擦着擦着,她的手顿了一下。
收银台的角落,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本子,黑色的封面,磨得有点旧了。
不是她的。
林晚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个本子,就顿住了。
暖的。
温温的,带着人的体温。
是刚落下不久的。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看。
是一个速写本。
里面画满了画,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稚嫩,但很认真。
有画出租车的,有画马路的,有画路边的树的。
翻到中间,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坐在出租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的轮廓很熟悉。
是老周。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 "爸爸的第二十二个教师节。不对,是第二十二个司机节。爸爸辛苦了。"
林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她忽然想起老周说的,他姑娘学画画的。
这个速写本,应该是他女儿给他的。他随身带着,不小心落在这儿了。
林晚合上速写本,走到那个旧木架旁边。
九十九样东西。
都是凉的。
她把速写本放在了最下面一层的空位上。
刚放上去,她就感觉到了。
那一片小小的区域,是暖的。
在九十九样冰凉的失物中间,这一个小小的速写本,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
像黑夜里的一盏小灯。
林晚拿起黄色的便签纸,写下: "6 月 20 日,凌晨 3 点,黑色速写本,出租车司机老周"
写完,她顿了顿。
这是第一百样吗?
她数了数。
一把黑色雨伞,一双粉色手套,一串钥匙…… 九十九样。
加上这个速写本,就是一百样了。
林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奶奶说,等第一百样东西出现的时候,你就懂了。
可是…… 她看着那个速写本,什么也没发生啊。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货架还是那个货架,速写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其他九十九样东西没什么区别。
除了…… 它是暖的。
林晚伸出手,又碰了碰那个速写本。
还是暖的。
在一片冰凉之中,那一点温度格外明显。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的另一句话: "有的东西,虽然落在了这里,但它的主人一直惦记着。这样的东西,是不会凉的。"
老周肯定会回来找的吧。他那么宝贝他女儿的画。
林晚摇了摇头,走回收银台。
可能第一百样东西,不是这个吧。可能奶奶说的 "懂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拿起奶奶的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八天,出租车司机老周。落下了一个速写本,是他女儿画的。"
"他女儿学画画的,他说等女儿毕业了,他就不干了,在家享清福。"
"速写本…… 是第一百样吗?"
"好像是。但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 它是暖的。在九十九样凉透了的东西中间,它是暖的。"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天还是黑的。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老周下次来,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希望他明天来的时候,能想起这个速写本。也希望,每一样落下的东西,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林晚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旧木架。
一百样东西。
九十九样冰凉,一样温暖。
像一百个沉睡的故事。其中有一个,还醒着。
风铃又响了。
林晚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