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落满失物架》晚星默语

1、第一章 失物货架 加班女孩苏

　　林晚数了数，货架上一共有九十九样东西。
　　九十九把雨伞，九十九双手套，九十九把钥匙…… 不对，不是九十九样同一种东西。是加起来，一共九十九样。
　　进门左手边的旧木架，分三层，密密麻麻摆着各种客人落下的东西。
　　有黑色的折叠伞，有粉色的毛线手套，有串着小熊挂件的钥匙，有封皮磨破了的笔记本，有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还有一个掉了一只眼睛的毛绒兔子。
　　每一样东西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黄色便签，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6 月 12 日，凌晨 2 点，黑色雨伞，男客人"
　　?"5 月 30 日，凌晨 4 点，红色毛线围巾，女客人"
　　?"5 月 17 日，凌晨 1 点，银色钥匙串，三个钥匙"
　　字是奶奶写的。
　　林晚拿起那个毛绒兔子，摸了摸。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不是那种金属的冰冷，是…… 放了很久的、没有人气的凉。
　　兔子的左眼掉了，留下一个圆圆的洞，看起来有点可怜。便签上写着："3 月 2 日，凌晨 3 点，白色兔子玩偶，小女孩"。
　　三月二日。三个多月前了。
　　按照这家便利店的规矩，落下的东西，保留一百天。一百天没人来领，就…… 不见了。
　　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奶奶在的时候说，它们啊，都找到回家的路了。
　　林晚那时候还笑奶奶，说您这是讲童话呢。
　　奶奶没说话，只是擦了擦那个旧木架，说："你摸摸它们就知道了。每一样失物都是有温度的。主人越惦记，它就越暖。要是凉透了，就是…… 主人已经忘了。"
　　林晚那时候不信。
　　现在她信了。
　　因为她刚刚拿起那个毛绒兔子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凉的。凉透了。
　　那个小女孩，已经把它忘了吧。
　　林晚把兔子放回原处，心里有点闷闷的。
　　今天是她在星光便利店上夜班的第七天。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她接替的，是奶奶的位置。
　　奶奶走了之后，这家 24 小时便利店就缺了一个夜班店员。老板问林晚要不要来，林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时候她刚从报社辞职。
　　不，是被劝退的。
　　因为一篇报道，一篇她写了三个月、以为能帮到人的报道。最后登出来，事情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想。有人因为那篇报道受到了伤害，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开始害怕白天。害怕阳光，害怕人群，害怕手机响，害怕有人叫她 "林记者"。
　　所以夜班正好。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没什么人，也没人认识她。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林晚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没看完的 PPT。
　　"一份关东煮，萝卜多一点，谢谢。"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好。" 林晚点点头，起身去捞关东煮。
　　女孩叫苏晓，林晚是从她工牌上看到的。就在对面那栋写字楼里上班，做运营的。这七天，她每天凌晨一点都会准时出现。
　　关东煮的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苏晓接过纸杯，指尖冻得冰凉，碰到热杯子的时候，轻轻哆嗦了一下。
　　"今天又加班啊？" 林晚随口问了一句。
　　苏晓笑了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嗯，项目快上线了，再熬几天就好了。"
　　她说 "再熬几天" 的时候，语气里有期待，也有不确定。
　　林晚给她多加了一串鱼丸。
　　"谢谢！" 苏晓愣了一下，连忙说。
　　"没事，今天煮多了。" 林晚淡淡地说。
　　苏晓捧着关东煮，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六月的夜晚，风还有点凉。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晓坐的长椅旁边。
　　那里，有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不是便利店的伞，是客人落下的。
　　林晚走过去，拿起那把伞。
　　指尖传来一阵暖意。
　　不是很烫，是温温的，像刚从人的手里放下不久。
　　伞骨有点锈了，伞面上有一小块污渍，看起来用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晓。
　　苏晓还在吃关东煮，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应该还没发现自己的伞丢了。
　　林晚拿着伞，走到门口。
　　"你的伞忘拿了。" 她敲了敲玻璃。
　　苏晓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包，又看了看林晚手里的伞，
　　不好意思地笑了："啊…… 谢谢你，我都没注意。"
　　她接过伞，攥在手里。
　　"这伞跟了我好多年了，" 苏晓说，"是我刚毕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穷，挑了把最便宜的。"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换了好几把好伞了，但还是习惯带这把。"
　　林晚看着那把旧伞，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
　　每一样失物，都有自己的温度。
　　它们不只是东西。它们是某个人的某段时光，某个回忆，某种舍不得。
　　苏晓吃完了关东煮，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拿着伞，跟林晚说了声再见，推门走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便利店又恢复了安静。
　　林晚走回那个旧木架旁边，重新数了数。
　　九十九样。
　　还是九十九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把黑色雨伞。
　　凉的。
　　又碰了碰旁边那副粉色手套。
　　也是凉的。
　　九十九样东西，都是凉的。
　　凉透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半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九十九个故事。九十九段被遗忘的时光。
　　她拿起奶奶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记本的封面是棕色的，磨得发亮，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的纸页泛黄，是很多年的旧本子。
　　奶奶在这个本子上，记了三十年的失物。
　　每一样东西，什么时候落下的，是谁落下的，后来有没有被领走。
　　有的后面写着 "已认领"，有的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林晚问过奶奶，星星是什么意思。
　　奶奶说，就是找到回家的路了。
　　林晚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点，但还是不太懂。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加班女孩苏晓，差点落下一把旧伞。幸好，还回去了。"
　　"那把伞，是暖的。"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收银台的抽屉里。
　　距离第一百样失物，还有一样。
　　距离奶奶说的 "你就懂了"，还有多久呢？
　　林晚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旧木架。九十九样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九十九个沉睡的故事。
　　她忽然有点期待。
　　期待第一百样东西出现的那天。也期待，自己终于能懂的那天。
　　风铃又响了。
　　林晚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作者有话说

深夜的星光便利店，
旧木架上摆着九十九样东西，
九十九段被遗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