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诱捕》大茶杉

53、三角梅 可今晚又格

　　“程未！”

　　听见有人喊她，程未循着声音望过去。

　　西山拗的晚霞在她瞳仁里无声地燃烧着，看见那张突兀的脸，她先是惊讶，而后鼻子陡然泛酸，倒吸了一大口气。

　　“你们认识？”

　　江棂察觉她的停顿，看她肩膀发僵，顺着刚才的方向扫了一眼。车窗里露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再往里是她的朋友，柳明溪。

　　她飞快地思考，猜测程未和车里那女人交情匪浅，不然也不会只凭背影就能认出来。刚以为对方是赵钰，随即又否定，赵钰和程未关系亲近，肯定早就下车过来了。

　　但这些都不足以构成什么杀伤力，关键是程未持续的沉默。江棂意识到自己正在排斥什么，开始讨厌脑子里这该死的逻辑。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但她没得选。

　　程未还在原地愣着，被人提醒才回过神。

　　抬头时，迎面那人正冲她走来。
　　微凉的晚风穿过她的身体，视野里一切都在轰然倒退，仅有那女人正在不断逼近。

　　对方精致干练的深灰套装和眼前的事物格格不入，黑色高跟鞋踩在土里无声无息，行动却如风般爽快，蓬松的半长发优雅地律动，好似拢着一团无形的阴云朝程未重压过来。

　　“程未。”

　　因校门前这段天然的斜坡，程未得以和对方平视，不至于太狼狈失措地回应：“秦玥。”

　　路边有不少接学生的家长，注意到两个漂亮女人这样面对面望着，却不说话，纷纷好奇地驻足看热闹。

　　“程老师再见！”小孩的脆声响起。

　　程未从压抑的阴云里抽身，想到自己正要跟江棂回家看外婆。她转身却看见江棂的视线越过了她，落在秦玥身上。

　　不知怎么有种没来由地害怕，程未伸手想去拉她：“走吧，我们去看外婆。”
　　却不料扑了个空。

　　江棂和她错开了半步，看见柳明溪正跟上来笑说：“程未，原来你跟秦总认识！
　　“太好了，我刚才还犹豫要不要叫你。你从上海过来采访的时候就对这边的光伏项目很感兴趣，这位秦总就是从...”

　　从LIG集团来的，程未当然知道。
　　甚至在三年前就知道了。

　　“柳书记，我不介意邀请程记者一起吃顿饭，听起来她好像对LIG集团也有兴趣。”

　　柳明溪巴不得有熟人一起应付这位秦总：“那正好。哦对程未，不会影响你上晚自习吧？”
　　说罢，不知内情的她冲江棂递了个眼神。

　　程未暗自沉着脸，刚要拒绝，不料肩上压下几分力道：“我帮她上课，你们去吧。”

　　她有点气恼，扭头去看江棂，睫毛飞快地颤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对方刚才浅带笑意的眉眼已然不见，神色又凝成了那片波澜不惊的冰原。

　　冰原对她点头示意，嗓音清冽：“改天再去看外婆，我跟她解释。”

　　校门口的喧嚣很快消散。
　　大人们接了自家小孩，骑上摩托证、自行车或是三两个牵着手，陆续走进暮色里去。

　　黑色吉普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司机和副驾上的人都是“彭展”的业务代表，后座本来挺宽敞，现在却挤了三个女人。

　　柳明溪本来要去左边，没料到上车后程未一下拉开车门：“明溪，委屈你坐中间好吗？”

　　“诶？”柳明溪琢磨，你俩不是挺熟的吗？

　　她看程未的样子少见这么郑重，又想也许这俩人不是特别熟，因自己拉程未去吃饭也有私心，于是干脆地答应：“行，没问题。”

　　距吃饭的农庄有半个小时车程，柳明溪本想让这位秦总直接回墨县，毕竟临近几个镇上连像样的酒店都没有，她正在微信上跟“彭展”的对接人发信息，右边忽然响起秦玥沉稳的嗓音：“程记者怎么会在竜坪？”

　　“正好就在了。”

　　柳明溪：...怎么听着有点内个啊？

　　秦玥又问：“来多久了？”

　　那人语气似乎更不客气了：“挺久的。”

　　柳明溪：...程未平时也不这样啊？

　　感觉自己好像闯了祸，她连忙找到与江棂的对话框：【她俩怎么回事？你分析分析......xxxxxxxx......】
　　她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复述一遍，按了发送。

　　江棂几乎秒回：【不清楚。】

　　柳明溪有点尴尬，暗自扫了扫这俩人。程未依旧沉着脸望向窗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那位秦总的视线时不时地越过她鼻尖，偏头看两眼程未。

　　该不会是程未以前采访过这位秦总，写过她什么坏话？
　　想想也不太可能，程未在澎渤新闻写的稿件她也看过，很正常，很正派，又不是八卦小报。

　　况且程未从来不喜欢冷场，平时闲聊那么活泼健谈，现在倒成了一只闷葫芦。

　　柳明溪习惯了周旋在各种场合，总有种控场的意识，为了缓解尴尬气氛，她转而与秦玥谈起墨县的人文山水。
　　每次应付考察团不知要讲多少遍，信手拈来。

　　对方依旧持重，很官方也很礼貌，时不时点头应和，又或者简短地提问。司机和副驾也趁机又是推荐，又是恭维，大家看起来其乐融融。

　　唯独程未闷在角落里，被迫听听着无效社交，只想把柳明溪的头拧掉。

　　但与之相比，程未更介意的还是江棂的举动。
　　她心知肚明，江棂看似沉默内敛，实际上格外敏感聪明。在学校门口她没能控制住情绪，一时间的慌乱被人尽收眼底，江棂只要稍微想想就能猜到她和秦玥的关系。
　　即便不确定是前任，也知道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

　　她当时正要用上课做借口，江棂却全无默契地把她推出去。可恶，难道是在报复早上她对她的调侃，但是不是也太不分轻重、太过分了？

　　她抱臂歪在座椅里，眉头都快拧成了两条波浪线，不经意扫了眼后视镜，看见那双犀利的眼睛正盯着她，又匆匆把目光移开。

　　手机“叮”一声。

　　程未点进详情，是赵钰跟她同步临县的情况，碍于还车上坐着“彭展”的人，程未不好跟她通话，转而打字。

　　打着打着，忽然灵光一闪：好像哪里不对。

　　昨晚临县突发这么多情况，结果转天她就在竜坪碰到秦玥？
　　作为LIG集团的高管，秦玥根本不需要来山里出差，只需在总部开个视频会议就能把情况摸清楚，竜坪这么小的项目不至于要她来考察。

　　如果她不是来竜坪考察，那肯定是去哪里处理什么事了。
　　程未心里一激灵。

　　她连忙删掉好几大段吐槽，末了给赵钰发了句：【秦玥在墨县，你想办法搞到她这周行程。】

　　赵钰几乎秒回：【？】

　　程未：【很难理解就对了，就好比天王刘德华突然现身东北大舞台扭秧歌，是不是很诡异？】

　　赵钰：【怎么不接电话？】

　　程未：【我身边有两个“彭展”的人，还有柳明溪和秦玥，用脑电波跟你打电话吗？】

　　赵钰：【你好暴躁...我现在信了，秦玥在你旁边。】

　　程未无语地“呵”一声，翻了个白眼扣上手机。

　　“怎么，程记者对LIG集团有意见吗？”

　　程未一脸茫然：“啊？”

　　柳明溪连忙按下程未的肩，笑着打圆场：“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哦对程未，刚才我们说到LIG集团在各省的项目范例，有些还得到了当地的科技创新奖章。”

　　程未配合：“那挺好的。”

　　柳明溪看她的眼神更疑惑了。

　　一行人陆续到达农庄。
　　先入场的已点好了菜，落座时彼此推让，谁也不肯坐秦玥旁边，推来推去，最后是柳明溪和程未一人一边。

　　项目公司那几个代表也很识相，看出来这位程小姐与秦总关系不一般，说不准在小群里八卦了一路。早听说市场部的老大秦总一直单身，唯一传过的绯闻还是和集团CEO女儿，乔柏露。

　　饭桌上没人抽烟、没人劝酒，全部老老实实地吃饭。秦玥间或提问两句业务上的事，几个代表也都虚心地仔细应答。

　　程未心想，不知是否因为自己在场，这些人格外谨言慎行，关于临县和竜坪的业务只字不提。她心情不佳，拣了几块南瓜吃下，趁他们互相吹捧时走出去透气。

　　刚才一路都在犹豫要不要给江棂发个信息解释，后来又觉得多此一举。她们并没确认关系，这时不管说什么好像都很尴尬。

　　临县那边的意外还焦头烂额，她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秦玥到底为什么来墨县。

　　正心烦意乱地想着，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个人。程未听见脚下碎石子路上“沙沙”的声音，回头看见秦玥已到跟前。

　　星月高悬，映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她没话说，转身就要走。

　　“程未。”

　　对方偏偏把这两个字喊得那么低声，沉稳中又带几丝沙哑，音波刮擦着皮肤和她的神经。
　　她听出来秦玥的故意。

　　“嗯。”

　　“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嗯。”

　　“我听柳明溪说了你来竜坪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

　　秦玥好似轻叹：“还是老样子。”

　　程未没理她，继续往前。

　　“我以为三年过去了，你至少会成熟一点。”

　　无端引爆雷点。

　　程未猛然想起，老妈魏敏每次在耳边絮叨时都会说，“但凡你像老秦家姑娘一半，我用得着催你？”
　　那天她站在返沪的登机口时，电话那头的赵钰也说，“程未，你什么时候能跟老秦一样成熟点？”

　　嗯...成熟一点？
　　如今，连“成熟的标杆”本人秦玥也在她面前皱着眉说：“我以为...你至少会成熟一点。”

　　“你以为的事情多了，都跟我有关系吗？”程未转身看她。

　　发丝端庄，眼眸明亮，妆容美丽，气质得宜，在普世意义下标准完美的精英，亲朋好友都会艳羡的人上人。

　　可程未却觉得她像极了一支塑料花，很伪人，很虚假，在偌大的花园里定定地立着，身体贯穿了一条固执的铁丝，不会随风轻摆，不被风雨摧残，骄傲地展示着她的硬度和不会褪色的艳彩。

　　塑料花像是淋了雨：“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和解？”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和解了，有什么必要吗？”

　　程未把外套拉链拉到底，意识到自己穿的还是不久前江棂拿给她的运动衫。拉链的金属扣耷拉到脖子里，冰得她一激灵。

　　“有必要。”秦玥嗓音沉稳。

　　可越是沉稳就越能在某些时刻感知波动。

　　程未对她太熟悉，以至于三年过去还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她的情绪。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她有点排斥，越是想到以前她们有多亲密，就越能感受到最后的伤害有多剧烈。

　　她明白这种情绪很不对劲。
　　明明那么讨厌她，但又真心实意地爱过她，但她真的不会再重来了。

　　人不能总是倒在同一座山口。
　　她爬过这么多座山，不是为了来重蹈覆辙的。

　　“秦总现在说这些，真有点像职场骚扰。我是柳书记请来吃饭的，你可别拿我当作陪。”程未两手抄到兜里，迎着她泛光的眼睛，“你想和解是吧，好现在咱们和解了，我呢——

　　“——原谅你，早就原谅了。你不是认为自己很成熟么，没想到这么久了都不肯原谅你自己。”

　　说完，程未转身往回走。

　　饭桌上各人也准备散了，柳明溪叫程未同乘一辆车回学校。其余人准备去龙潭镇上休整一晚，明天再回“彭展”在临县的办事处。

　　告辞时，秦玥面上风平浪静，微笑着与柳明溪、程未握手道别。

　　程未礼貌地回握，却感觉对方指甲轻轻刮擦着她的手背，她倏地收回手。
　　微微皱眉看了对方一眼。

　　一路上柳明溪欲言又止，程未却始终缄默。到学校门口时刚好九点，晚自习已下课。

　　隔着学校大门，程未看见李青梅正在刷牙，喊她过来小声问：“江老师上晚自习了吗？”

　　李青梅摇头，白色泡泡洒了一地：“没有，颜老师看我们做作业了。”

　　“好，你回去吧。”

　　程未诧异，自己怎么会如此心烦。

　　迎着满月，不知不觉走了十来分钟竟然到了江棂家门口。
　　想起外婆周景芬中午给她发微信，说最近自己待着没意思，叫她过来吃饭。

　　试着推了下门，发现还没锁，程未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见二楼黑着，一楼客厅只亮着几盏黄色夜灯。

　　来到门前，她隔着玻璃看见江棂躺在沙发里。
　　一本半开的书遮在她脸上，像是浅浅地睡着了，因沙发太短故而她的两条小腿松松地搭在扶手上，拖鞋那么歪着，欲掉不掉的。

　　在门口犹豫不决，程未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该去打扰她，可今晚又格外想见她。
　　她冷不丁想，假如今晚没碰到秦玥，她是不是也会有现在如此急迫的心情，这种急迫到底是因为秦玥还是因为她自己？

　　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转身往外走。

　　“程未。”

　　刚要推门时，清泠泠的调子又绊住了她。

　　门口墙角下种了一排三角梅，开得正烈，客厅的暖黄灯光透出来，一簇簇的粉白色花就变成一颗颗小金子，默默地闪光。

　　“我来看外婆，她是不是睡了？”
　　她想反正是撒谎，索性连头也不抬，半个身子已探出门外。

　　“她今天有点不舒服，吃过药先睡了。”

　　江棂静静地看着，暗光里对面那人的睫毛遮住一双清丽的眼睛，显然是在刻意躲她。心里隐约有点气恼，看程未马上就要退出门外，不由地上前拉住：“程未，那个秦...”

　　还没说完，程未马上打断她：“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跟早读就好了。”

　　末了，程未飞快地抽了手，退出门。

　　留下“吱呀——”一声长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