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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余响 大仇得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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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四的案子结了之后,盛瑾兰的日子忽然空了下来。那种空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而是绷了太久太久的弓弦忽然松开之后,手臂肌肉里残留的酸麻和无所适从。她依旧每日寅时起身,饮灵泉水,读医书,去寿安堂请安,跟着周氏学管家可心里那股撑着她走了大半年的劲儿,随着母亲的案子尘埃落定,忽然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在一个人的时候最明显。她会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握着陆砚秋送的那枚平安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细密的纹路。玉已经被她盘得温润光亮,边缘处泛起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便会把平安扣重新收进衣襟里,继续低头看医书。
八月初,靖安侯府来了一封信。信是陆砚秋亲笔写的,用的是寻常问候的名义,信中的措辞客气而得体问候老太太身体安康,问候盛老爷政务顺遂,只在信的末尾用极克制的笔触提了一句:“院中石榴想必已熟,憾未能与姑娘同赏。”老太太看完信,把信纸搁在膝上,看了盛瑾兰一眼。盛瑾兰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纤细的手指将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地撕下来,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不给他回一封?”老太太问,“不回。”盛瑾兰将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太太,一半留给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要是真心,自然会再来。他要是不真心,回一百封信也没用。”,老太太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睛,嘴角却弯了起来。这个孙女比她年轻时还要沉得住气,这不是端着,这是骨子里的清醒。女人活在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没有男人对你好,而是男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昏了头。盛瑾兰不昏头,这一点让她这个做祖母的比什么都放心。
信虽然没有回,但盛瑾兰的生活确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她的医书已经读完了大半,开始试着给府里的下人诊脉治病。起初只是她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婆子,后来消息传开了,外院的仆妇也偷偷来找她,老太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让翠微来请她过去给自己把个平安脉。
管家的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二房的周氏起初还存着跟她较劲的心思,可经过几件不大不小的事之后,周氏不得不承认,这个十三岁的侄女在理家方面有着远超年龄的老练。有一回大厨房的采买以次充好,用隔年的陈米冒充新米入账,被盛瑾兰从账簿上几处不起眼的数字矛盾中查了出来。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采买叫到偏厅里,将账本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指出对不上的地方,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聊家常。采买吓得当场跪地求饶主动退了赃款,从此再也不敢在账目上做手脚。周氏听说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主动把库房的钥匙也交了出来,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往后这些细碎的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来管。
转眼到了八月中秋,盛府的中秋宴摆在花园的水榭里。老太太兴致很高让人在水榭外面挂了十几盏花灯,又请了城里有名的月饼师傅来府里现做了几笼月饼。盛家几房人都来了,二房的老爷太太、三房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堂姐妹,满满当当坐了三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老太太让翠微把她珍藏了多年的一坛桂花酒开了,在座的每个人都要喝一杯。盛瑾兰端着酒杯,站在水榭的栏杆边上,望着倒映在池水里的月亮。夜风吹过水面,月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晃晃悠悠地聚拢了又散开,散了又聚拢。
“姑娘在想什么?”采蘋端着一碟月饼凑过来,嘴里已经塞了半块莲蓉馅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想去年这个时候。”盛瑾兰说。去年这个时候,她刚重生回来不久,满心满眼都是仇恨和算计,连看月亮的心情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上,唯一的念头就是往前走-扳倒王氏,替母亲报仇,至于报了仇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压根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王氏死了,贾郎中死了,柴四也伏法了,母亲的冤屈平了,盛府后院的势力洗了牌,侯府的婚约也暂时稳住了。她忽然发现当恨意不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之后,她得重新想一想往后的路该怎走。“那姑娘现在在想什么?”采蘋嘴里塞着月饼含糊地问。盛瑾兰抿了一口桂花酒,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京城。柴四的供词里提到过一个京城的买家,虽然知府说那个买家只跟柴四做过一次交易,与母亲的案子无关,但盛瑾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京城是侯府的地盘,也是王氏当年勾结侯府侧夫人的地方,断魂草这种东西在云州是禁药,在京城难道就无人问津吗?她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才能查到云州查不到的东西。而侯府就是那个舞台,嫁进侯府才是她名正言顺进入京城的入场券。但她不是为了陆砚秋才想嫁进侯府的-她是为了自己。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中秋过后没几天,盛府来了一位稀客,周知府亲自登门拜访,不是来办案的,而是来送礼的,他带来了一盒上好的龙井新茶和几匹京城时兴的绸缎,说是感谢盛家协助破获药材走私案,替云州府立了一功。朝廷的嘉奖令已经下来了,云州府在西南药材管控上被点了名表扬,他这个知府的考评也添了漂亮的一笔。
盛老爷在前厅招待周知府,两人寒暄了半晌,周知府忽然话锋一转:“盛老弟,本官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件事想与老弟商量。”
“大人请讲。”
“本官在云州任期将满,吏部那边的意思是,明年开春便调本官回京述职另行任用,本官在云州待了六年别的倒没什么牵挂,唯独家中的几个孩子年纪尚幼,犬子今年刚满十四资质愚钝,想在离任前替他寻一位品性端方的女子定下亲事,也好让本官回京之后少操一份心。”
盛老爷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周知府虽然只是个知府,可他是京官出身,在吏部有人,此番回京多半是升迁。跟周家结亲,对盛家来说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人的意思是……”
周知府笑了笑:“本官听说盛家三房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姑娘今年刚及笄,不知盛老弟可否替本官引荐引荐?”
盛老爷一听“三房”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盛家三房的姑娘,是他的侄女盛瑶兰,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周知府看中的不是他大房的女儿,而是三房的侄女这说明什么?说明周知府不想跟他盛伯渊结亲家。
为什么不想?因为盛伯渊的原配被人毒死、继室被处斩,家声在云州已经臭了半边天,周知府愿意跟盛家结亲,看的是老太太的面子,和盛瑾兰在破案中立下的功劳,而不是他盛伯渊的面子。盛老爷强撑着笑容把话应了下来,心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凉透了。
周知府告辞之后,盛老爷在书房里踱了半天的步。他想了很多,想到了王氏伏法之后媒婆们送来的那些相亲人选,不是寡妇就是商户,连一个正经官宦人家的嫡出小姐都没有。想到了陆砚秋登门赔罪时说的那番话,想到了老太太对盛瑾兰越来越倚重、对他越来越冷淡的态度,想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好像正在从中心往边缘滑,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盛伯渊还能在盛家立足,靠的不是他自己的官声和人脉,而是他女儿的婚约。侯府的婚约在,他盛伯渊就是侯府世子的未来岳丈,云州城里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侯府的婚约要是没了,他盛伯渊就什么都不是。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舒服。可再不舒服他也得承认,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个他冷落了十年、差点被王氏毒死的亲生女儿。盛瑾兰并不知道父亲在书房里转了多久的圈。她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给魏嬷嬷把脉。
魏嬷嬷入秋之后便有些咳嗽,起初只是早起时咳几声,后来越来越厉害,到了夜里更是整宿整宿地咳,吵得同屋的丫鬟都睡不好觉。老太太让她去请府里惯常走动的郎中来瞧,魏嬷嬷喝了几剂药不见好,反倒咳得更厉害了。
盛瑾兰不放心,亲自给她把了脉。手指搭上魏嬷嬷的手腕,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嬷嬷,你这些日子除了咳嗽,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魏嬷嬷想了想:“就是觉得累,走几步路就喘。老奴寻思着是人老了不中用了,也没当回事。”,盛瑾兰没有说话,只是让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两只手都把完之后,她收回手指,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魏嬷嬷的脉象不是普通的风寒咳嗽。寸脉浮而无力,关脉细涩,尺脉沉弱,这是肺气亏虚已久、损及肾气的脉象。通俗些说,就是积劳成疾,元气大伤,再加上这些年在浆洗房常年接触冷水湿气,寒湿入体,伤了根本。
“嬷嬷,”盛瑾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浆洗房干过很多年?”,魏嬷嬷愣了一下:“姑娘怎么知道?老奴十六岁进府,先在夫人院子里做了几年粗使,后来夫人没了,就被调到了浆洗房,一干就是十年。浆洗房的活计苦,冬天手泡在冰水里,一泡就是一整天,落了这一手的冻疮。”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蹭了蹭。
盛瑾兰看着她那双变形的手,沉默了许久。前世魏嬷嬷被王氏撵出府去,无儿无女,流落街头,大约也是因为这身病,一个浑身是病的老人,被撵出去之后活不了多久。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魏嬷嬷再落到那个下场。“嬷嬷的病能治,但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开始写方子,“从今日起,你每日寅时到我这里来,喝一剂药。浆洗房的活计我让人替你辞了,你就在我院子里待着,做些轻省的差事。另外,我每日用灵泉水给你煎药,比寻常水煎出来的药效要好许多。”
魏嬷嬷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姑娘对老奴太好了……老奴这条命,当初要不是姑娘把老奴从浆洗房要出来,还不知要折在谁手里。姑娘替老奴治病,老奴拿什么报答姑娘?”
“嬷嬷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盛瑾兰写完了方子,搁下笔,回过头来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要你活着看我把日子过好。活着看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一个一个遭到报应。活着等我将来在侯府站稳脚跟,接你去京城享福。”
魏嬷嬷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她这辈子无儿无女,只有这么一个从小奶大的姑娘。她原以为这姑娘跟夫人一样,是个好性子却命苦的,迟早要被王氏那毒妇吞得骨头都不剩。可她没有料到,这孩子不但活下来了,还反过来护住了她这个老婆子。
盛瑾兰看着魏嬷嬷哭没有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她想起了前世在家庙里,魏嬷嬷每隔两个月偷偷捎来的那个包袱-旧棉袄、干饼、还有那张歪歪扭扭写着的字条。那三年里,如果不是这些包袱,她可能撑不到最后。那时候她没有能力保护魏嬷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被撵。这一世,她要让魏嬷嬷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这是她欠魏嬷嬷的,也是她欠自己的。
次日一早,盛瑾兰便去禀了老太太,说魏嬷嬷咳疾久治不愈,她瞧着心疼,想把魏嬷嬷调到自己身边来养着。老太太没有任何意见,当即便让翠微传话,把魏嬷嬷从浆洗房的名册上划掉,正式归入盛瑾兰院中。
从寿安堂回来的时候,盛瑾兰路过花园,看见盛锦书一个人坐在假山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池子里残败的荷叶发呆。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去拢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
王氏死后,盛锦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她的吃穿用度被削减到了仅能维持体面的底线,身边只剩下一个从她幼时便跟着的老丫鬟,那丫鬟还是个老实木讷、遇事只会掉眼泪的。府里的下人都是墙头草,从前巴结她的如今避之不及,从前被她欺负过的如今明目张胆地克扣她的份例。昨晚送到她院里的晚膳,三道菜里有两道是中午的剩菜,饭是夹生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窝也微微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没了从前的光彩。采蘋跟在盛瑾兰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假山那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姑娘看什么呢?”
“没什么。”盛瑾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并不同情盛锦书,但她也不想在盛锦书的伤口上撒盐。前世盛锦书欠她的,她已经在复仇的路上一并清算过了,王氏死了盛锦书失去了唯一的依仗,从云端跌进了泥里这种惩罚比打她一顿板子更让她刻骨铭心。
但也仅此而已,盛瑾兰不会伸手去拉她,也不会伸脚去踩她。她只是在路过盛锦书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仿佛假山旁坐着的不过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她的生活再无交集的路人。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荷叶从池面上刮过来,落在盛锦书脚边。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枯叶,又抬起头,望着盛瑾兰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