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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蛛丝 刘大在码头 ...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盛府花园里那几株石榴已经挂满了果子,青皮上染了一抹淡红像少女羞赧时微微泛红的脸颊,清晨的草叶上开始有了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沾湿了采蘋新做的绣鞋。
      这日一早,魏嬷嬷的儿子刘大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姑娘,您让小的留意码头上形迹可疑的药商,小的盯了半个多月昨儿总算瞧见了一个。”刘大站在廊下压低了嗓子,说话时还谨慎地往左右瞟了两眼,“是个生面孔,穿一身灰布短褐,看着像个力工,可那双鞋是上好的千层底,不像出力的人穿的。他在渡口雇了一条小船,只装了三四只木箱,鬼鬼祟祟的,专挑天黑的时候装船,见了渡口巡逻的差役就躲。”
      盛瑾兰正在窗前誊抄医书,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那人什么模样?”
      “中等身量,精瘦,面皮黝黑,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刘大用手指在自己眉毛上比划了一下,“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带着些西南那边的腔调。”
      西南口音,眉骨有疤,天黑装船,见差役就躲,每一条都对得上,盛瑾兰放下笔,让采蘋去把魏嬷嬷叫来,片刻后,魏嬷嬷匆匆赶到,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完儿子的描述,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柴四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当年王氏掌家的时候,这药贩子曾扮作卖山货的货郎来过盛府后门,被赵嬷嬷亲自领了进去。她当时在浆洗房远远望过一眼,模样她记不大清了,但那人左边眉骨上确实有一道疤,斜斜的从眉毛中间划到眼角,像是被镰刀尖划的,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跛。
      “老奴记得那个跛脚!他左脚有点跛,走快了身子往左边歪。”魏嬷嬷放下抹布,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转头对刘大说,“你赶紧回去码头继续盯着,千万别打草惊蛇。”,刘大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走了,盛瑾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墙外面那棵石榴树上沉甸甸的果子,心中不由的开始盘算:只要这柴四落了网,断魂草这条线才算走到头,但抓人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做的事,她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地插手此案的人。
      她想到了陆砚秋,靖安侯府在云州有产业,只要侯府出面查一个药贩子,那不就名正言顺了。可是现在陆砚秋人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但这件事不能等,柴四随时可能离开云州,一旦他出了云州地界,再想抓到他就难了。
      她需要另找一条路。
      盛瑾兰思忖片刻,去了寿安堂。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一把铜水壶,水柱细细地洒在那几盆兰花上。兰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每一盆都有来头,最老的一盆素心兰据说是老太太当年嫁到云州时从京城娘家带过来的,养了四十多年,年年开花。王氏掌家的时候,有一回大厨房的婆子不小心把刷锅水溅到了兰花瓣上,老太太整整三天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祖母。”盛瑾兰走上前去,接过老太太手里的水壶,替她浇完剩下的几盆。老太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她一眼。就一眼,老太太便知道这丫头有事。
      “说吧,又打什么主意?”,盛瑾兰也不拐弯抹角,把刘大在渡口发现柴四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太听完沉吟片刻,捻了一颗佛珠:“柴四这个人,老身也听说过,当年你母亲死后,老身暗中查过一阵子,追到贾郎中就断了线,后来才隐约听说贾郎中的上家是个西南来的药贩子,行踪不定府衙几次追捕都被他溜了。”
      “祖母,孙女想抓到他。”盛瑾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不是孙女自己去抓,孙女想请祖母出面,让知府衙门的人去渡口拿人。”
      “你想让老身走知府衙门的路子?”
      “是。”盛瑾兰迎上老太太的目光,“府衙正在严查药材走私,这是朝廷下了明文的。知府大人也需要抓几个要犯来向上面交差。柴四是断魂草案的关键人犯,又是走私药材的惯犯,抓了他知府大人有政绩,盛家也能了却一桩积年的旧案,这对两家都得利的事。”
      老太太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这孩子想事情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她是走一步把前后左右都算到了。“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老太太缓缓点头,“不过,此事不能急。柴四既然在渡口露了行迹,说明他近期会有一批货要出手。等他交易的时候再收网,人赃并获比现在抓人更有分量。到时候人交到府衙手里,他要么供出所有买家的名单,要么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无论他选哪条路都不亏。”
      盛瑾兰微微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老太太不动声色间已经把整盘棋都布好了,连柴四落网之后怎么审都替她想到了。这份老辣是她再活一世也学不完的。前世她只知道祖母威严,却从不曾真正走近过祖母的身边,看一看这位从京城嫁到云州,一手撑起盛家门楣的女人究竟有多厉害。
      “还是祖母考虑周全,孙女受教了。”她轻声说。老太太摆了摆手,又把她叫住:“瑾兰,你娘的事祖母心里一直有个结,当年她死的时候祖母查了一阵,结果被王氏挡了回来,后来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这口气就搁下了。如今你替祖母把这口气顺过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情绪:“这件事祖母欠你娘一个交代,你放心柴四的事祖母亲自盯着。”
      盛瑾兰鼻子微微一酸,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她从祖母口中听到了迟了十年的话,心里像是有一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接下来的几日,盛瑾兰照常学医理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只有魏嬷嬷和采蘋知道,姑娘每晚睡前都会问一遍刘大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第四日夜里,消息终于来了。刘大连夜赶回盛府,跑得满头大汗,敲开后门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姑娘,柴四今晚要出货!货已经装船了,小的亲眼看见他们把三只木箱搬上了船,船就泊在渡口下游的那个野渡口,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看他们的动静,大概子时前后就要开船,往下游走。”盛瑾兰立刻前往寿安堂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连夜让人拿了她的帖子,快马送到知府衙门不到半个时辰,知府便派了一队捕快,由刘大带路直奔渡口下游而去。
      当夜,盛瑾兰没有睡,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院中的虫鸣一声高一声低,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前世在家庙里听到王氏伏法时的心情,想起母亲手稿里那句“瑾兰唤了第一声娘”,想起程掌柜说“沈夫人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心疾发作”。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
      如果柴四跑了,这条线就断了。天快亮的时候,老太太身边的翠微来了。她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笑意,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姑娘,人抓到了!”,盛瑾兰站起身来,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柴四是在装船的时候被当场拿获的。捕快们赶到的时候,柴四刚把最后一只木箱搬上船,还没来得及解开缆绳。木箱里除了断魂草,还有几味同样受到管制的药材,以及一批没有缴税的私盐,三罪并发他是逃不掉了。据说柴四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冤,说自己是替人送货的不是主谋。可捕快们根本不信他这套说辞,铁链往脖子上一套,直接押进了府衙大牢。
      人赃并获。接下来就是审问了。
      老太太传了话给知府衙门:盛家愿意出人旁听审讯,请知府大人行个方便。知府对盛家正是有愧的时候,毕竟在云州城里发生了继室毒杀原配的案子,他这个父母官多少也有失察之责。如今盛家主动提供线索帮他抓到了药材走私犯,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即便应允了,安排了两日后的堂审。
      盛瑾兰被老太太指定为盛家代表,以原告苦主之女的身份旁听审讯。她听到老太太这个决定的时候,微微一惊但很快就明白了祖母的用意。老太太这是让她亲自去了却这桩心结,从找到证据到扳倒王氏,从追查断魂草的来源到旁听柴四的审讯,每一步都是让她亲手替母亲讨回公道,也是让她在这条路上学会怎么在云州的官场上立足。
      两日后的清晨,盛瑾兰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带着魏嬷嬷和采蘋,乘一顶小轿出了盛府大门。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不以盛家嫡女的身份出门,而是以原告苦主的身份走进衙门的大门。轿帘外面云州城的早市刚刚开张,卖豆腐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轿子旁边跑过去笑声清脆,浑然不知人世间还有什么凶险的事正在发生。盛瑾兰坐在轿子里,听着那些声音,神色平静如水。
      府衙的审讯堂设在二堂,比大堂小一些,陈设也简单:一张公案、两排刑具、几把椅子。知府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在云州已经做了六年知府。他原以为盛家来的代表会是二房的周氏或者老太太身边的管事嬷嬷,等看见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不由得愣了一愣,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这姑娘他听说过,被继母毒害数年而不死,亲自搜集证据扳倒了王氏,又在盛府里当众立威打了二十年家奴。这种姑娘不能用看寻常闺秀的眼光去看。
      “盛姑娘请坐。”周知府指了指旁听席,态度比方才对着幕僚时还客气了几分。盛瑾兰施了一礼,在旁听席坐下,魏嬷嬷和采蘋分立在她身后两侧,一个神色肃穆,一个紧张得手都在抖。
      柴四被带上来了。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路时左脚果然是跛的,身子一歪一歪地往前倾。眉骨上那道旧疤在衙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周知府一拍惊堂木,喝道:“柴四,你走私药材、贩卖私盐,人赃并获,你可知罪?”,柴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小的只是替人跑腿的,那批货不是小的自己的,是有人托小的运到下游去……”
      “托你运货的人是谁?”
      “小的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姓贾,是云州城里开药铺的。”,盛瑾兰微微眯起了眼睛,姓贾!果然柴四并不知道贾郎中已经在审理王氏案时被收监处斩了。周知府冷笑一声:“你说的那个贾郎中,已经在三个月前被处斩了。他毒杀盛家先夫人沈氏,罪证确凿,早已伏法。”,柴四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死……死了?”
      “死了。你说你是替他跑腿,这条线已经断了。”周知府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但你的罪还没有断,柴四,你走私药材的事,本官可以依律处置,但你卖给贾郎中的断魂草,毒死了盛家先夫人这件事,你是从犯依大魏律,毒杀人命从犯与主犯同罪。你是想替一个死人扛下毒杀官眷的罪名,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争取从宽发落?”
      柴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嘶喊起来:“小的交代!小的全都交代!断魂草确实是小的卖给贾郎中的,但小的当时不知道他是要拿去害人!他一直跟小的说是用来治心疾的,断魂草在西南本来就是治心疾的药材,小的信了他这才卖给他的!”
      “断魂草在西南或许可以入药,可在云州这是禁药你总该知道。”周知府的声音很冷,“你走私禁药,毒死官眷,这是死罪。不过,本官念你主动交代,可以酌情减刑。来人,给他画押。”,柴四哪里还敢反抗,抖着手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周知府又让他供出了一份名单,这些年来从柴四手里买过断魂草的人,除了贾郎中之外还有两个外地药商:其中一人是江南的游方郎中早已不知所踪;另一人是京城某家药铺的采办,只在三年前从柴四手里拿过一次货。这两个买家都在外地与沈兰因的案子无关,但与走私案有关周知府一一记下,准备继续追查。
      当听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盛瑾兰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将这两个字默默记在了心里。审讯结束柴四被押回大牢,周知府转向盛瑾兰,语气缓和了几分:“盛姑娘,断魂草的来源已经查清,贾郎中与柴四的供词互相印证。此案到这里算是彻底结了。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盛瑾兰站起身来,向周知府深深一礼:“民女代表先母谢过知府大人主持公道,此案能从源头查起,全仗大人明察秋毫。”,周知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此案发生在十年前,本官当时尚未到任,不能替姑娘追回更多,心中也有愧。好在此案如今水落石出,也算是给沈夫人一个交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不似是在打官腔,盛瑾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这位周知府,是个可用之人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可以从老太太那边搭一条线。从府衙出来天色尚早,云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妇人围在绸缎庄门口挑拣新到的花布,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样子。盛瑾兰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蓝得发亮的天空,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
      柴四落网断魂草的线追到了底,王氏死了、贾郎中死了、柴四也将在牢里度过余生。母亲的大仇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彻底地报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母亲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回到盛府,盛瑾兰先去了寿安堂。老太太听完了审讯的经过,沉默了很久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好。”老太太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你比你爹强。”,这句话里的分量,盛瑾兰听懂了。老太太不是在夸她,而是在叹,叹盛家子辈无人,叹盛伯渊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叹这个家要不是还有她这把老骨头和这个孙女撑着,早就散了。“祖母,”盛瑾兰在老太太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娘的事已经了了。您心里那个结,也可以解开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罕见地泛起了水光。她伸手抚上盛瑾兰的头发,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你娘生了个好女儿。”她说。盛瑾兰将脸埋在老太太的膝上没有说话。窗外的石榴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落在枝头,歪着头往屋里看了两眼,又扑棱棱地飞走了。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迟来了十年的春风。
      当日午后,盛瑾兰做了一件事,独自去了兰因居,在那间空荡荡的正房里,将母亲的手稿从怀中取了出来,一页一页地摊开放在供桌上。她又点了一炷香,倒了一杯灵泉水,对着供桌跪了下去。“娘,”她轻声说,“害你的人,女儿已经把她们一个一个都送到了该去的地方。王氏被处斩了,贾郎中伏法了,柴四也招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香火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水杯里的灵泉水泛着细碎的粼光。那几页泛黄的手稿被微风轻轻掀动,字迹秀美端正,母亲清秀的笔迹在日光下一行行地浮现:“今日瑾兰唤了第一声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盛瑾兰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的遗物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兰因居。柴四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她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疑问,母亲手稿的最后一页,她还没有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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