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觉醒了，作者你脑子还好吗》吃吃喝喝睡睡晚安尚

8、回家了/死得其所 周五最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姜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仓鼠。

　　她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还夹住了校服袖子，扯了两下才扯出来。林小禾在后面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看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你急什么，周末又不会跑。”

　　“你不懂。”姜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我家的沙发、我家的WiFi、我家的床在召唤我。”

　　林小禾嘴角抽了抽，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没救了，挥了挥手说“走吧走吧，周一见”。姜糖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就往外走。走廊上全是人，背着书包拎着袋子三三两两往外涌，像开了闸的水。姜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下了楼梯，穿过连廊，出了校门。

　　夕阳挂在教学楼的顶上，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姜糖眯着眼睛往公交站走，书包有点沉，她把它往上颠了颠，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家离学校不近不远，公交六站地，不堵车的话二十来分钟。姜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抱在腿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学校门口那条街永远是这幅德行——小摊小贩挤在路边，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炒板栗的，香味混在一起，隔着车窗都闻得到。有个妈妈牵着小孩从车旁边走过去，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姜糖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两秒，心想——周一回学校的时候买一串。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经过了她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经过了上次和林小禾逛了半小时什么都没买的那条小商业街，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个老太太在卖气球，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像一朵彩色的云。

　　到家的时候她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又热闹。姜糖把鞋踢掉，换上拖鞋，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往沙发上倒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饿不饿？”

　　“还好。”

　　她爸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回来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回来了”，又低头看手机去了。姜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干，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开始看小说。

　　上周追的那本更新了，她点进去，直接翻到自己上次看到的章节。

　　前几章她已经快忘了讲什么了。反正就是男主女主在经历了一系列误会和磨难之后，感情终于有了进展。这一章写的是一场大战，正邪对决，生死存亡，男主在前面冲锋陷阵，女主在后面辅助加持，两个人配合默契，在生死关头又近了一步。评论区全在尖叫——“啊啊啊啊他保护她的时候我哭了”“这才是爱情啊”“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姜糖翻过这一页。

　　然后她停下来了。

　　这一章里有一段，写的是一个巨人族的战士。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任何背景介绍。作者写他的时候用了三句话——“一个巨人族的战士冲了上来，挡住了敌人的致命一击。他的身体被洞穿，倒了下去。他的同伴从他身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

　　姜糖差点翻过去，但她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就停在了那三行字上。她反复看了两遍，又翻到评论区。

　　第一条热评：“呜呜呜男主太深情了，那句‘我不会让你受伤’我哭死。”

　　第二条：“女主终于承认自己的感情了！我等了十三章！”

　　第三条：“这一章写得好好，两个人的感情终于明朗了，撒花！”

　　第四条：“那个巨人族好惨，但是没有他的牺牲男女主也不会这么快确认关系吧？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姜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往下翻了很久，两百多条评论，提到那个巨人族战士的一共就两条。一条是“那个巨人族好惨”，另一条就是“死得其所”。其他全在讨论男女主的感情，全在为那一句“我不会让你受伤”尖叫流泪。

　　姜糖盯着“死得其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她又翻回去看那三句话。四十三个字。一个角色，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交代。他出现，是为了挡住那一击。他死了，是为了让男主有机会抱着女主说那句深情台词。他的尸体被同伴踩过去，没有人停下来。然后剧情继续推进，感情继续升温，读者继续磕糖，没有人再提起他。

　　姜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以前看小说，她跟所有人一样，只看主角，只看感情线，甜的地方跟着笑，虐的地方跟着哭，配角死了就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今天不一样。

　　她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注意到了。那个巨人族战士倒下去的那一幕，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想起了那个蠢货作者给她安排的结局。

　　“那天风很大，整座城市都在风中摇晃。”

　　十五个字。比那个巨人族战士还少二十八个字。

　　她也想起了评论区。当然，她没有去看过自己那本书的评论区——她不想看，也没必要看。但她猜得到。那些留言大概跟这本书的评论区差不多，全在尖叫男女主的爱情有多甜多虐多感人，全在为男主的深情和女主的善良流泪。

　　而她呢？

　　她大概就是评论区里某条留言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女配好惨”，然后下一秒就被“但是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啊啊啊啊”淹没了。

　　也许有人会说她“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姜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巨人族战士的那一段。三句话，四十三个字。她又看了一眼评论区里那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然后退出了这本书。

　　她不想看了。

　　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个巨人族战士，好像是同一类人。

　　都是作者随手写下的几行字。都是用完就扔的工具。都是死了之后只剩一阵风、或者一句“死得其所”的存在。

　　只不过她醒了。那个巨人族战士没有。

　　姜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姜糖，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哦”，但没有立刻动。

　　她趴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巨人族战士倒下去的画面。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三行字。但她觉得，他应该有一个名字。他应该有家人，有朋友，有等他回去吃饭的人。他应该不只是四十三个字。

　　就像她不应该只是一阵风。

　　她趴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套上外套，拿了零钱，趿拉着拖鞋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她还在想那个巨人族战士——如果他有意识，他会怎么想？他会恨那个作者吗？会恨那些只关心主角爱情的读者吗？

　　还是他根本来不及想这些，因为他只有四十三个字，字完了，他就没了。

　　姜糖买了酱油，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胖墩墩的，看起来伙食不错。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橘猫也看着她，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还活着，”姜糖小声说，“挺好的。”

　　橘猫看了她几秒，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

　　姜糖也站起来，拎着酱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