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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雨旧梦     门 ...

  •   门外,灵绾禾扣着门板,轻轻敲了三下,声音软乎乎的:“二哥?你醒了吗?该动身去万灵大会了。”

      房内安安静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刚要抬手敲第四下,身旁的清瑶皱了皱眉,语气已经带了不耐烦:“晚宁,别跟他磨叽,敲了三遍都没动静,直接踹就是。”

      “砰——”

      话音没落,门板被一脚踹开,震得门框往下落了层灰。

      沈砚辞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瞬间清醒。眼皮都没抬,用脚想都知道是谁。

      清瑶抱着胳膊立在门口,红袍利落得很,眉眼锋利得像把出鞘的利刃,目光扫过他裹着被子的模样,半点情面都不留:“还睡?再不起,你那剩的半坛桃花酿,我就倒给门口的大黄狗喝。”

      “别!”

      沈砚辞顶着一头乱发瞬间从被褥里弹坐起来:“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清瑶冷哼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啪”地砸在桌上:“含着,楼下等你。”

      说完拉着灵绾禾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地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沈砚辞捞过瓷瓶打开,丢了一颗不知名丹丸进嘴,清凉气瞬间冲散了宿醉的昏沉。

      他挠了几下乱糟糟的头发,抓了两把却越抓越乱,烦躁地把梳子往桌上一掷:“什么破头发!越弄越乱,不梳了!”

      门口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沈砚辞回头,见谢珩倚在门框上,指尖捏着他昨夜丢在楼下的黑色发带。走进来捡起梳子,声音温和:“过来坐,我帮你。”

      沈砚辞动作一顿,眉梢挑起,本想嘴硬说“多大的事我自己来就行”,抬手扒拉了两下头顶炸毛的碎发,指尖缠得打结,顿时又泄了气。

      别扭地挪到铜镜前坐下,脊背绷得紧紧的:“……好吧,那你轻点啊。”

      谢珩没再笑他,站在他身后,梳齿力道轻得恰到好处,打结的地方先用指腹揉开,一点也没扯着头皮。梳齿擦过后颈碎发时,忽然顿了一瞬,轻得像一片花瓣擦过皮肤,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

      沈砚辞恍惚间心口一麻,觉得这场景熟悉得离谱,倒像是在哪重复过千百遍似的

      不过片刻,高马尾就梳得利落整齐,碎发全都收得服帖,露出光洁的额角与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对着镜面出神——往常他头发总胡乱束着,碎发遮眼,一身散漫气混着酒气,此刻被这么一收拾,眉眼清俊锋利,竟凭空多出几分正经仙门弟子的清朗劲儿,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还……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砚辞摸了摸脑后的马尾,语气有点不自在,心里却莫名松快,像是他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紧跟着心里嗤笑一声。这才认识几天,连梳头都要劳烦人家,活像个没长大的奶娃娃。

      心里想着事,都没注意谢珩的脚步已准备迈向门外。

      “发什么愣?”谢珩轻敲了下他的脑门,“下楼吃点东西,该走了。”

      下楼的时候客栈堂屋已经坐了不少赶路的修士,烟火气里混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沈砚辞跟在谢珩后面,看见灵绾禾坐在靠窗位置,正对着他招手。

      沈砚辞一坐下就抓起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面发得软乎,宿醉带来的最后一点滞闷也散干净了。

      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清瑶,连吃饭都没有一点声响,真是厉害。

      “二哥你头发梳起来好精神啊。”灵绾禾眼睛弯着,嘴里塞得鼓鼓的,“以前总遮着小半张脸,我都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沈砚辞呛了一下,刚咽下去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等等,你怎么一直叫我二哥?谁跟你论的辈?”

      对面冷不丁飘过来一句话,清瑶甚至都没抬眼看他:“还能有谁。某人昨天喝了几杯桃花酿就飘了,拍着桌子非要论资排辈,自己记不清生辰岁数,硬要挤在老二的位置上,拦都拦不住。”

      “啊?”

      沈砚辞懵了,挠了挠头,脑子里隐约闪过点零碎画面,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喝到最后硬抱着谢珩喊大哥,还非要灵绾禾叫他二哥,越想越尴尬,手指蹭了蹭鼻尖。

      “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

      灵绾禾捂着嘴笑:“二哥你昨天真的超凶的,非要抱着大师兄拜把子认他做大哥,还说谁不同意就是不给你面子,我们哪敢不同意呀。”

      他撇撇嘴,果然是酒壮怂人胆,喝多了什么都敢做。斜眼瞥向旁边的谢珩,他倒没说话,但唇角勾起的那点弧度直接捶死了这件事。

      谢珩递过来一碗清粥,样子像是要帮他缓和尴尬的气氛,语气平和:“多吃点,会场人多,未必还有功夫吃饭。”

      吃完早饭,牵着马出城,一路沿官道向北出发。有御剑而过的宗门弟子,衣袂翻飞仙气十足;也有扛着大刀的修士,风尘仆仆满脸悍气。街边各色摊子,从法器、丹药,再到符箓、兽皮,吆喝声比落霞镇还热闹。

      沈砚辞骑在黑马上,左看右看,看见稀奇的法器就多瞅两眼,活像头回下山的小弟子。他在荒域待了十年,见过的不是妖兽就是穷酸散修,哪见过这么齐整的仙门排场。

      路边一撮歇脚的修士正低声抱怨,声音顺着风飘进他耳中。

      “怎么到哪都有苍渊宗的人?”

      “嘘,低声些,真正的大宗门哪会着急凑这热闹?都是先派外门弟子探探虚实。”

      “就是,也就孟烈急哄哄地往前冲,天天在街上欺负散修,专捡软柿子捏,真是丢人。”

      他心里嗤笑:这孟烈果然到哪都是声名狼藉。

      沈砚辞听得笑出了声:“合着他就是个打头阵的愣头青?”

      谢珩在一旁补道:“苍渊宗近年急于扩张,想在万灵大会上出风头。大宗门素来行事谨慎,不会轻易押上核心弟子。”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歇脚的修士,压着嗓子补了句:“也亏得清玄门陆清来了,不然孟烈这疯狗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沈砚辞听得挑眉,侧头看向谢珩:“陆清是谁?听着名头比孟烈还大?”

      “清玄门首席大弟子,正道年轻一辈的领头人。”谢珩目光扫过远处山门,语气平淡,“行事端方,素来公允,有他在,大会不至于乱得太离谱。”

      沈砚辞“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正说着,远远就看见数十丈高的汉白玉山门矗立山间,“万灵论道”四个鎏金大字苍劲夺目,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山门两侧立着两排旗杆,各宗门旗帜迎风招展——清玄门的青松纹、苍渊宗的玄虎印、昭华宗的九瓣莲,还有好些认不出的宗门图腾,林林总总几十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砚辞的目光停在那九瓣莲花上,抬起胳膊碰了碰谢珩:“哎谢珩,那朵莲花,是你们宗门的旗帜?”

      “嗯。”谢珩目光扫过旗面,手上缰绳一紧,“昭华宗徽。”

      “就来了你们俩?”沈砚辞扫过周遭三三两两的队伍,忍不住发问。

      灵绾禾凑上来小声说:“我们宗门早就隐世啦,山门在极北的云深峰,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自从昭华上神陨世之后,宗门就渐渐不掺和六界纷争了。也就几大顶尖门派还知晓我们的存在,好多小门派估计连我们昭华宗的名字都没听过呢。”

      “昭华上神?”沈砚辞心头一沉,“就是万年前神魔大战里,把上古妖兽镇压在荒渊底下那位?”

      他在荒域听老散修提过无数次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说荒渊深处那道禁制就是上神亲手布下的,镇压了数万年的凶煞。他还以为是这老酒鬼编出来的神话,没想到还真有渊源。

      “嗯,昭华宗的创宗祖师。”谢珩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门上,神色落寞,看不透心里在想什么。“往事了,不必多提。”

      清瑶突然插话道:“前面到入口了,人多眼杂,留神脚下,别走散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沈砚辞摆摆手,把剩下的疑问咽了回去,翻身下马,“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走丢了不成。”

      九声钟鸣恰在此时响彻天际。

      山门前的高台之上,清玄门长老声传全场,只两三句讲完规则:

      秘境遗存内可采灵晶,分三阶,可兑宝物也可自行炼化。

      长老侧身再引戴银面具的幽域使者登台,她只扔下一句“寻得秘境核心灵晶者,可换天阶功法,外加幽域百年供奉之位”。

      台下便彻底沸腾,人潮疯了似的往古城里涌。

      “走,先进城。”

      沈砚辞冲在最前面,谢珩紧跟三人身侧,护着他们避开横冲直撞的人流。

      踏入万灵古城的瞬间,喧嚣声骤然翻了十倍。

      主街被各大宗门霸占得水泄不通,苍渊宗的紫金袍弟子持剑守着街口,肆意驱赶其他人;天衍宗弟子站在鼓楼上推演方位,排场十足。

      人流摩肩接踵,风卷着尘土与各色灵力气息扑面而来,还裹着点极淡的甜香。

      沈砚辞低头扫了眼脚边,青石板缝里嵌着几片粉白花瓣,上面覆着一层薄灰,看着是落了有些时日。

      “这古城里还种桃树?”他抬脚蹭了蹭花瓣,“没看出来幽域还挺有情致。”

      谢珩目光跟着他扫过地面的花瓣,脸色微沉,只道:“主街人太杂,咱们先避开。东巷是古城最古老的区域,多有老宅旧铺,说不定藏着更多没被发现的遗存,我们先去那边。”

      沈砚辞眼睛一亮,来劲了:“老宅?那感情好,我最会淘这些老东西。”

      拐进东巷,喧嚣声果然瞬间被隔去大半。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院墙坍塌过半,野草长得半人高。只有零星几个修士慢悠悠晃着,远不如主街疯魔。

      巷子里的花瓣比主街密,零零散散铺在墙根,碎瓷片上,像撒了层薄雪。

      再往里走了数十步,风忽然软了些。

      先是一片擦过他的发梢,紧接着两片、三片,粉白的花瓣慢悠悠从半空落了下来,像下了场细碎的花雨。

      “哇!”灵绾禾眼睛都亮了,蹦跳着伸手去接,掌心稳稳落了一片。她捧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捏着花瓣感受了片刻,惊奇地转头喊,“大师兄,二哥,瑶瑶,你们看!这花瓣带灵力的!不是普通的花!”

      清瑶抬头扫视了一圈,眉头皱起:“有古怪,连树都没有,哪来的花瓣?”

      沈砚辞循着花瓣落下的方向抬头,伸出手,一片花瓣轻轻打着旋落在他掌心,瓣边洇着一圈朱红,像被朱砂细细描过,薄得近乎透明,指尖能触到细微的灵力起伏。

      熟悉感瞬间窜上心头,这纹路,这触感,像是在他梦里飘了千百遍。

      墨笛嗡的一声轻响,周遭的人声、风声、灵绾禾的说话声,瞬间都退得很远很远。

      雪粒子砸在脸上,仰头看见的是漫天的鹅毛大雪,低头看见一身素白道袍,下摆沾着药渣。面前屋门敞着,一座丹炉正燃着,炉火烧得正旺。

      丹炉旁立着一道模糊的背影,隔着风雪开口,温沉的嗓音压着怒意与担忧,字字沉沉砸在他心上:

      “龙族这趟浑水,你真的要蹚吗?”

      这话像针,猛地扎进他心中,心脏突突地跳。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与酸涩翻涌上来,熟得可怕,像是他亲身经历过千百遍。

      “二哥?二哥你发什么呆呢?”

      胳膊被狠狠晃了晃,沈砚辞骤然回神,猛地大口呼吸,后背已经沁透了冷汗。

      眼前还是东巷的旧墙野草,花瓣还在纷纷下落。

      “没有,这景太稀奇了,一时看愣了。”他嗓音有点发哑,下意识攥紧掌心想把花瓣藏起来,指尖却猛地一空。

      那片带着灵力的桃花瓣,竟像是融进了他的身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贴着心口放着的那块碎玉猛地一热,隔着衣料传上皮肤。他下意识捂住心口,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顺着碎玉往皮肤下蔓延,走势凌厉,赫然是龙爪的形状。

      灵绾禾还在问东问西,他胡乱摆摆手,把情绪压得滴水不漏。脚步声停在身侧,谢珩垂眸看他,目光凝在他按在心口的手,“不舒服就先出去。”

      沈砚辞抬眼,撞进对方沉静的眼底。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开口——那夜夜缠身的血梦,发烫的碎玉墨笛,还有这凭空消失的花瓣。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萍水相逢,结伴同行而已,自己的烂摊子,何必要拖别人下水。

      “不用。”他放下手,从怀中摸出谢珩给的丹药,随意丢了一颗进嘴,笑得漫不经心,“不碍事。”

      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花雨越落越密,粉雾翻涌。风从巷底卷过来,裹着满襟桃花香,冷得刺骨。

      沈砚辞捻了捻指尖,掌心还残留着花瓣消融的触感。

      花雾翻涌的巷底深处,似有一道极淡的目光遥遥落来,隔着千年风雪,直直钉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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