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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林幻境 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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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室东侧设了客座,蒲团磨得发亮,旁侧矮几上摆着半盏冷茶,还有一支普普通通的竹箫。竹身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一看便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随意斜靠在几沿,像主人只是临时起身,片刻便回。
西侧石壁刻着几行手记,字迹疏朗,正是太初子笔迹。
“快来看,这里有字!”灵绾禾凑过去,逐字念出声,念到一半先笑了,“‘凌昭小友整日往吾丹房跑,正事不干,反倒迷上了音律。放着法器不用,偏要天天揣支竹箫出门,说竹有清气,吹出来的调子才天然。吾笑他不务正业,他反倒振振有词,说清心音有助于吾炼丹,不听不行。’”
沈砚辞捏着下巴思索道:“合着这位上仙,还懂音律?”
“还有呢。”灵绾禾接着往下念,笑意淡了些,“‘前日他闯吾丹房,顺走了三炉刚炼好的洗髓丹。我追出去要,他倒好,拍着胸脯说要给吾介绍个小徒弟赔罪,天资绝佳,定能承我丹道衣钵。谁知这一去,竟成了永别。’”
念到最后,声音轻了下去。丹室里静了静,只有药香静静浮动。
沈砚辞道:“看来这丹道祖师太初子和咱们这位凌昭上仙关系匪浅,手记里几乎是句句不离凌昭小友几个字。”
灵绾禾颔首:“看样子是的,好像最后他也没能履行承诺,倒没听说过太初子有嫡传弟子。”
沈砚辞说着,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竹箫。想来这便是手记里凌昭常带的那支,留在此地千年,竟还完好。
他走过去,刚想伸手瞧瞧,腰间墨笛先一步倾出了笛身,瞄准了竹箫簌地往下落。
“噗”地一声轻响。
那支看着完好的竹箫瞬间化作飞灰,细碎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丝丝缕缕钻进了墨笛里。
沈砚辞伸手去捞,伸到一半,当场僵住。
“完了完了。”他脱口而出,对着飞灰飞快拱了拱手,嘴硬道,“上仙明察,可不是我碰的,是这破笛子自己动的手。要讨债啊,你找它原主去,别找我。”
抬头便撞见灵绾禾憋笑的脸,清瑶唇角也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谢珩站在一旁,眼底漾着点浅淡笑意。
沈砚辞讪讪收回手,捡起墨笛凑到眼前细看。
这一看便愣住了。
笛身原本极淡、几乎看不见的云纹里,有一小段亮了起来,鎏金纹路细细延展,补上了先前残缺的缺口。
就着丹室微光侧看,才发现墨笛底色并非纯然墨黑,亮起的纹路底下隐隐泛起极淡的玉色。
“奇了。”他指尖蹭过那道亮纹。
清瑶站在几步外,指尖微顿。竹笛化灰的瞬间,她清晰察觉到一缕极淡龙气散出,顺着气流融进了墨笛。她抬眼扫了下沈砚辞心口方向,没多言,只淡淡道:“竹箫上沾了龙气,墨笛与它同源相吸,便吸纳了灵力。”
沈砚辞心里一动。
龙气?
应是凌昭的旧箫上带有的。
他指尖蹭过亮纹,心里暗自嘀咕:龙气至正至纯,刚好能压压这笛子的邪性,合着白捡了个便宜。
他把墨笛按回腰间,反手扯住谢珩的衣袖就往外走,脚步比刚才急了些:“走了走了,一间破丹室有什么好瞧的。三号药圃的丹符还等着咱们呢。”
再踏上前往三号药圃的路。前方雾气越来越浓,白蒙蒙一片,像一张铺开的大网,正等着闯入者。
石门在四人身后缓缓合上,绿光渐渐黯淡,门口重又恢复了斑驳破旧的模样。
不远处乱石堆后,孟烈派的探子探出头,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面露喜色,连忙摸出信号弹,指尖灵力催动,一道极淡红光冲上天空,转瞬即逝。
密林深处,正在休整的孟烈猛地抬头,看见那道红光,眼睛瞬间亮了,提剑猛地站起身。
“果然又是那几个杂碎!”他压着嗓子低吼,怨毒不甘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你们碰上?老子在剑冢赔了十几个兄弟都没进去,你们倒轻轻松松拿了两枚丹符!凭什么!我孟烈都拿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不配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翻涌着贪婪与狠厉,低声对弟子下令:“都打起精神!猎物已经进网了,等他们拿到第三枚丹符再动手。这次,叫他们有来无回!”
弟子们纷纷握紧兵器,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凶光,一行人悄悄朝三号药圃摸去。
杀机在雾气里悄然弥漫,只等着彻底爆发的一刻。
秘境深处。
山风卷着雾霭掠过三号药圃的隘口,四道身影缓缓停在了白雾前。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沾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湿意,隐约能闻到深处飘来的、甘冽的丹香。
沈砚辞抬手往前一伸,五指没入浓雾里,连指尖轮廓都模糊不清。他眉梢微挑,心里隐隐浮起几分不安。
“就是这里了。”谢珩抬眼望向浓雾深处,眸色微沉,“三号药圃的禁制比前两处都重,进去之后跟紧我,不要擅自离队。”
“知道了。”灵绾禾的声音软软地应着,从右侧几步远的地方传来。
身侧的清瑶并未说话,只传来一声短刃出鞘的脆响。
沈砚辞指尖转了转墨笛,左臂伤口隐隐有点发沉,像是被雾气里的寒气勾得隐隐作痛。他挑眉笑了声:“走,看看这最后一关,咱们这位祖师爷能玩出什么花样。”
四人并肩踏入白雾的刹那,周遭的声响瞬间被吞没。
沈砚辞刚想开口调侃一句,四周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紧紧裹住他,连呼吸都被阻得滞涩了几息。
像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深水,谢珩的叮嘱、灵绾禾的呼吸、清瑶的刀风声,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他皱了皱眉,抬手挥了挥,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雾气。
“谢珩?晚宁?清瑶?”他喊了几声,声音散在雾里,连回音都没有。
左臂的痛感渐渐清晰起来,像有冰针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
他咬咬牙想运功压下,丹田却像被冻住似的,半分灵力都调不动。
就在这时,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一角。
一片桃林闯入眼帘,风掠过卷着粉红花瓣簌簌打着旋落下,不远处立着一间屋子。
沈砚辞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暖黄的烛光从雾里透出来,伴着熟悉的药香,一间静室的轮廓慢慢浮现。窗棂半开,案前坐着一道人影,正低头伏案写着什么,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喂,你是谁?”
没有回应。
那人背对着他,道袍素净,肩背挺直,正是手记里提过的太初子。他落笔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沈砚辞站在窗外,正想开口喝问,那人却像早知道他来似的,头也没抬,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熟稔得像对着天天串门的晚辈:
“又来顺我丹药?上次三炉洗髓丹还没跟你算账,今日又盯上哪一炉了?”
沈砚辞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灼灼桃花,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指着自己,皱眉道:“你在跟我说话?”
太初子这才放下笔,抬眼望过来。男子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眉眼温润清俊,袖口沾着浅淡丹粉,神态闲适得很。
他挑着眉笑了笑:“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怎么今日这般安静,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躲到我这儿来避风头?”
沈砚辞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
眼前的景象忽然轻轻晃了晃——
窗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落了满地残红,转眼又抽出新芽;案头的竹简堆了一摞又一摞,灯油燃尽了一盏又一盏;炉里的丹药炼了一炉又一炉,丹香从清冽变得沉郁。
不过眨眼的工夫,像是过去了数百年。
再定睛时,案前的人身形依旧挺拔,面容也还留着青年的清俊轮廓,却已是满头霜雪般的白发。眼尾爬上了几道细碎纹路,指尖覆着一层丹火灼烧出来的薄茧,连抬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他望着门口空落落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
“我推了三百次丹方,试了七百种药引,都没能找到法子帮你。你说去去就回,这一等就是千年。”
沈砚辞站在原地,心口莫名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想上前说一句“我不是他,凌昭早就殒身了”,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太初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眼底蒙着一层浑浊的倦意。
慢慢站起身,从案头最里面的锦盒里,取出三枚泛着温润光泽的青铜丹符,一枚一枚叠好,走到他面前。
男子的手还带着常年握笔的骨感,只是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是耗损过度的痕迹。稳稳地将丹符放进了沈砚辞的掌心,微凉的丹符贴着皮肤,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渗进来。
他合上沈砚辞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声音轻得像叹息:
“丹符都给你备好了,三枚齐全,可助你稳住神魂。守好它们,也守好你自己。”
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沈砚辞猛地回过神。他用力攥了攥丹符,终于能说出话来,哑声道:
“我不是凌昭。凌昭上仙千年前就殒身了,你找错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屋猛地一颤。
窗外的桃花瞬间枯萎,枝头只剩焦黑的枯枝;案上的丹炉轰然翻倒,暗红色的药汁泼了满地,滋滋冒着白烟;竹简散了一地,被风卷得四处翻飞。
眼前白发青年的身形晃了晃,唇色瞬间褪得惨白。
“错了?怎么会错……”他喃喃自语,猛地后退一步,挥手扫落了案上所有药瓶,瓷瓶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回来!他说要给我送徒弟来!”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枯瘦冰凉的手死死抓着沈砚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沈砚辞低头看去,只见他唇角、眼角、鼻孔里缓缓渗出血丝,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不过瞬息便七窍流血,原本清俊的脸上蒙了一层死灰。
他凑到沈砚辞耳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入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问:
“这趟浑水,你当真要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