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直击》吃西瓜酱

2、你的名字 终

　　终于回到家，童也觉得自己有点筋疲力尽了，明天一早他还要去医务处配合谈话，购物袋被轻轻放在了玄关地上。
　　童也想直接滚床上睡觉。

　　但是这么做只会让他明早刚起床就无缝衔接深度睡眠。
　　所以童也还是鞭策自己下了包米线吃。

　　做好饭童也打开电视，用一部名叫《令人心悸的offer》的综艺下饭。
　　是叫这个名吗？
　　来不及细看，电视里马上就出现了让他心悸的画面。
　　一名带教向自己的规培学生提问道：“对于这样的病人在手术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

　　哪怕现在自己成了带教，童也依旧怕听见老师提问。
　　这让他不禁认真看了下综艺画面里的花字提示——抽血结果血小板和C反应蛋白比较高，磁共振结果……
　　童也在心里默读完，看电视里的学生紧张得结巴，他不自觉代替回答：“要注意他有没有感染。”

　　学生没答上来，下一秒电视里的老师就说了和童也一模一样的话。
　　童也呼呼米线吃了一口，看着电视里布局都差不多的医院环境，觉得自己像在吃饲料。

　　这个综艺限免，童也随手点了进来，现在他宁愿看卫视台的广告。
　　“换台！”童也说着拿起遥控器。
　　这时综艺画面切进了演播室，嘉宾席里一张熟悉的脸晃进童也眼帘。

　　张宣扬正笑眼盈盈地解释着主持人提出的问题。
　　童也看着默默放下遥控器，他还是觉得难得限免的新节目，不赶紧看可惜了。

　　专业问题解释完，主持人对张宣扬问起了八卦问题：“张主任刚来我们节目就很受欢迎，有观众拜托我来问问您，现在是单身么？”
　　听见这个问题，童也耳朵动了动。
　　只见张宣扬点点头，回答道：“是单身。”

　　主持人追问：“那主任您有理想型吗？”
　　童也很好奇张宣扬的回答，毕竟是从前认识老同学，童也难免八卦。

　　“目前没有，”张宣扬说，“如果有了会介绍给大家认识的。”
　　张宣扬说完，镜头切给了一位女歌手。童也不太听歌所以只能叫出她的名字，他对不认识的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于是低头接着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宣扬作为飞行嘉宾的节目结束。
　　童也很可惜这一集好看的时长就一点点，之后童也再怎么等也没等到好看的地方出现。

　　牛马这时也吃完了饲料，童也关了电视，刷碗的时候还在心里感叹，原来电视真的会减弱人五官的冲击力，电视里都那么好看，怪不得生活里看着那么帅呢。
　　和张宣扬短暂的两段见面让童也回想起了自己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张宣扬就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而童也因为自己助学生的身份和同学们都保持礼貌距离，唯有张宣扬，他会在校园人气王找自己聊天时，和对方多说几句。

　　童也会期待张宣扬找他说话，所以他总默默在张宣扬身边徘徊，刷存在感。

　　他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天，他想递给张宣扬一封信，里面写了他对张宣扬的欣赏和祝愿，他想谢谢张宣扬成为他的朋友。

　　那年夏天的操场，各班拍完毕业照开始自由合影，童也趁这个间隙叫住了张宣扬。
　　童也没想到张宣扬会问他：“你是？”

　　童也还记得自己当年的窘迫，他惊觉只是自己自顾自把张宣扬当作朋友，张宣扬和他说的话不过是和谁都会说的闲谈。

　　童也在张宣扬的世界里是没名字的npc。
　　当时十八岁的童也听到好朋友不认识自己，大脑直接当场死机，整个人都被莫名的自卑和羞耻笼罩，僵硬得像个傻子似的让气氛尬在那里，没有自我介绍，更没有送出去自己对喜欢的人的谢意，以及那封信。

　　最终，他并没有给这段美好的感情一个完美的落幕，他的设想只剩下了社死。

　　不过童也不会苛责那时的自己，毕竟当时的他选择主动和张宣扬搭话，就已经很勇敢了。
　　为了奖励当年的自己，三十四岁的童也翻箱倒柜找到了自己珍藏许久的信。

　　它还是那么崭新，被保存得非常好，好到一看就能看出，这是个很珍贵的东西。

　　童也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打开，掏出里面的信纸。
　　他自己阅读了一遍，里面的很多内容他都还没看到，心里就能提前出现下一句。

　　“原来当初我这么喜欢你。”
　　童也自己都有点不可置信，他拿出他的蓝黑水笔，在书桌前把信纸展开，在最后郑重地写下——
　　“张宣扬我喜欢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写完后，童也闭眼双手合十，祝愿张宣扬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之后他收好信封，把它夹进了一本没人会打开的硬壳地理杂志。
　　“很开心再见，也希望再也不会见到你。”童也这次轻笑着为自己许愿，他念出再一次变成了代号的名字。
　　“张同学。”

　　果然心不诚的愿望是不会灵验的。
　　这在童也又一次碰见张宣扬时他才知道。
　　周五他在医院忙完，回家前想趁月底把之前没时间兑换的超市积分换一下。

　　超市顶楼的会员服务中心没有遮阳顶，九月下午六点，北方的太阳依旧强烈。
　　童也在队伍里忍耐着燥热，默默看着手机排队。
　　这时一只手突然打向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推出队外。
　　童也不可思议地趔趄一步稳住身形，再看过去，队伍里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刚才童也站的那个卷发女人身后，多了一个穿棉绸衫的女人。
　　只见她手里拎着一个书包，身边跟着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孩。

　　她若无其事的占了别人的位置，此刻正掏出手帕，嘴里念叨着：“看把乖孙热的。”边给小孙子擦汗。

　　童也叹了口气，走到女人身边说：“这是我的位置。”
　　女人听见童也的话，立马瞪圆了眼睛，大声道：“什么你的我的？这儿你家开的？谁站在这这就是谁的！”

　　这吵架一样的大嗓门顷刻间吸引了所有排队人的视线。
　　看女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童也一下就分辨出，自己遇见无赖了。
　　和无赖讲理是没用的，所以童也直接抬脚就朝队伍末尾走去。

　　女人斜眼瞪了童也的背影一眼，冷哼一声，不做声了。
　　她跟着队伍往前走，习惯地去拉身边的孙子，但这一伸手却叫她大惊失色。
　　原本紧紧跟在身边的宝贝此刻却不见了。

　　女人赶紧大喊：“铭铭！”
　　四下张望时，只见孙子正跟着一个陌生人往出口走去。
　　女人追过去一把将孙子揽到身后，安抚好乖孙，要讨说法时，她认出带孙子走的骗子就是她刚才斜眼瞪过的人。

　　只见骗子此刻气定神闲地站到了她离开的队伍空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女人怒极了，她拉着孙子的手，快步走到童也身边质问道：“你刚才带着我家铭铭要去干什么？”

　　童也对身边的厉呵置若罔闻，他眼巴巴地看着前方，在心里念叨还有五个人，就快轮到他了，就快了。
　　“说话啊你。”一边的女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见童也并不理人，女人再次边骂边抄起巴掌就朝童也身上打去。

　　“说！你带走我家铭铭要去干什么？”
　　童也接连躲过女人的攻击，但尖锐连续的叫喊像盘旋在孙悟空头顶的紧箍咒，把童也身上的班味都压出来了。

　　他只能冷脸又无奈地向女人实话实说：“什么你家我家的？他是你亲生的吗？谁带走他他就是谁的。”
　　女人一听童也的歪理，一下跳起脚来：“你这人真不要脸，他是我儿子亲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你孙子。”童也只想赶紧领东西走人，他顺着女人的话说，一点也不和女人再做辩驳，“真就你孙子。”
　　“你敢骂我？”女人的面目更加狰狞。
　　这下换童也搞不懂了，他觉得今天自己可能不宜出门，要不直接回家算了。
　　但前面只剩三个人了……

　　“一看你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女人继续大声骂着，“人家年轻人这会都在上班呢，就你这种社会败类不务正业，找不着个像样的工作，就会在这欺凌弱小。”

　　他吗？欺凌？弱小吗？

　　女人毫无逻辑的教训让童也好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久远的身影早应尘封在最底层的记忆里。
　　此刻她却扬起厚重的尘埃，一下化作一座高墙，把童也的灵魂都掀飞出去，再落回来时，已是七零八落，面目全非的悲伤样子。
　　女人故技重施，抬手就打。
　　童也愣神过来，巴掌就要落下，他下意识咬紧牙，印象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

　　“这不是小铭奶奶吗？”
　　突如奇来的问候打断了女人和童也之间的剑拔弩张。
　　女人看着眼前人，被动地握手，尴尬又疑惑地啊了一声。
　　“才接了孩子放学啊。”
　　“是啊。”

　　童也听着女人和熟人的寒暄，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
　　前面就剩两人了。
　　胜利就在眼前。

　　就在童也扮演乌龟向前龟速前进的时候。
　　身后二人的闲聊突然就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只听那个熟人的声音突然像大喇叭似的广播：“我家小橘在家学习呢没来，小铭奶奶您这是带孩子来插队啊。”
　　小铭奶奶：“啊？”
　　童也：“？”
　　路人：行注目礼。
　　超市员工：吃瓜。

　　那人继续大声说：“我刚排了第一个，你去□□的队。”
　　小铭奶奶往回抽出自己的手：“不了不了。”

　　“没事你年纪大，别推辞了，排这么长队别等出个好歹。”
　　小铭奶奶一下听出对方的恶意，吵闹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对面的语气带笑，教诲如春风化雨：“小铭你奶奶是老鸟人搞特殊，你在学校可不能学奶奶插队啊。”

　　童也偷偷听着在心里直乐，他感慨世界上怎么有这么神奇的人，能用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这种气死人的语气。
　　不过这声音有点耳熟？
　　童也微微转头偷看。

　　是……他？

　　一下子，童也平静无波的心里又被扔进了一块石子儿，石子儿扑咚一声，沉进心底。
　　那汪湖水看着与平常一般无二，实际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出了好多涟漪。

　　那边女人还在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张宣扬收起笑意，无表情的脸上棱角分明，本就不多的亲和力此时更是消失得彻底：“孩子都懂事了，我也是为他好。”
　　说完他指了指队的最前头：“你快去吧，一会位置被别人占了。”

　　张宣扬身上漠然的气质令人胆寒，明明是让位的话却叫人听不出一丝谦和的意味。
　　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她紧紧拉着乖孙的手，和张宣扬对峙了会，转身快步走了。
　　边走边说：“铭铭咱回家，别听他胡说八道。”

　　目送女人和小男孩离去，童也这时候已经排到第一位，他按照之前的计划要了两瓶洗衣液，两提卫生纸。
　　这期间，童也在怕和半生不熟的人见面尴尬，和表达自己的谢意间，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想如果张宣扬也是来换积分的，那他就把东西先给张宣扬。
　　如果不是，那他就好好和张宣扬说声谢谢。
　　想罢童也大声和张宣扬招手道：“张那个……小橘爸爸！”

　　张宣扬听见，他回身，童也提着俩大塑料袋走到他身边。
　　“张宣扬。”
　　“什么？”童也没听清。
　　“你好我叫张宣扬，弓长张，热烈宣扬的宣扬。”

　　空中热辣的太阳被张宣扬挡在身后，童也终于能完全睁开自己的眼睛。

　　张宣扬的声音像一股电流在童也心里闪了又闪。

　　张宣扬。
　　热烈宣扬的宣扬。
　　童也在心里重复。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诶？等等？张宣扬是在做自我介绍？！
　　童也猛地反应了过来。

　　对于被张宣扬看见这件事，童也此刻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也看清楚了张宣扬。
　　五感在瞬间数倍放大，身体在帮他抓取每一个细节，让他留存住这一秒沸腾着的雀跃。

　　喜欢的欢喜先一步冲了出来，所以童也笑得灿烂。

　　他头顶炙热灼人的温度，身周宽阔嘈杂的环境，眼前张宣扬温柔友好的神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长久的对视，对方绅士地等待，让童也恍若回到了高中毕业那年的操场。
　　那年他没勇气和眼前人说一句话，但今时不同往日，童也成长了。

　　他这次决心向张宣扬表明内心，于是童也高高举起提在手里的购物袋，想问问张宣扬要不要。

　　没想到张宣扬二话不说直接两个全接了过去。
　　然后笑道：“我运气真好，昨天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再遇见你。”

　　童也今天专门梳洗整齐出来的，见张宣扬没有丝毫认出他的可能，童也默默松了口气。

　　就以全新的身份相识也许更好。
　　想罢童也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童也，童年的童，也好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