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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笔账,要她慢慢还
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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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府前厅里,一封盖着摄政王府印记的公文压在案上。
林伯远没有拍桌,也没有高声斥责,只沉着脸问:“永安侯府那晚,你究竟去了哪里?”
这样的父亲比发怒时更让人不安。
林潇潇站在厅中,许氏与林婉儿坐在一侧,阿棠则跪在门外。她知道再拿“迷路”搪塞,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有人借顾璟衡的名义传话,引女儿去了东院。”她低声道,“女儿在偏房喝过一盏茶,醒来时已经被挪到另一间屋里。王爷也中了旁人的算计。后来王府查到女儿遗落的玉扣,今日才在侯府问话。”
林伯远闭了闭眼:“谁传的话?”
“周芸儿的丫鬟,碧荷。”
“为何当夜不说?”
林潇潇答不出来。
她才穿来便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男人房中,随后又知道自己是注定横死的恶毒女配。那时她满心只剩逃命,哪里还顾得上向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坦白。
可在林伯远看来,她是隐瞒险些毁掉全家的大事。
“女儿害怕。”她只能道,“也怕说不清。”
林伯远看了她许久,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没有再骂。
“你确实说不清。”他拿起案上的公文,“若非王府将东院案交给大理寺,你私入客院、遗失贴身佩玉,哪一桩传出去都足以毁掉名声。你以为闭口不言便能避祸?旁人手里捏着你的把柄,只会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拿出来。”
这番话与沈怀瑾在临水轩所说几乎一样。
林潇潇垂下头:“女儿知错。”
许氏在旁轻叹:“老爷,潇潇也是被人骗了。她年纪小,一时慌乱在所难免。好在王爷不曾追究,咱们关起门来慢慢教就是。”
“关起门来?”林伯远抬眼看她,“那晚你带两个女儿赴宴,为何婉儿在身边,潇潇却连贴身丫鬟都不见了?”
许氏笑容微僵:“潇潇一向不喜人管束。妾身发现她不见后,立刻命人去找……”
“找了多久,问过哪些人,明日写清楚给我。”林伯远打断她,“还有,林家姑娘赴宴时身边伺候的人,自今日起重新定规矩。谁再擅离主子身边,直接发卖。”
门外几个婆子齐齐低头。
林潇潇有些意外。
原书里的林父偏爱林婉儿、厌恶林潇潇,几乎成了她记忆中的定论。可真正坐在这里的林伯远虽然重名声、说话严厉,却没有把所有罪过都推到女儿身上。
也许原书只写了林潇潇最后如何怨恨父亲,从未写过这位父亲曾在多少次闯祸后替她收拾残局。
林婉儿起身道:“父亲,明日我陪妹妹去王府吧。”
“你留在府中。”林伯远道,“大理寺录供不是赴宴,人越少越好。我亲自带她去。”
他又看向林潇潇:“今晚不许出临霜阁。把那夜前后经过再想一遍,明日照实说,一个字也不许隐瞒。”
林潇潇福身应下。
离开前厅时,林婉儿追上来,把那只薄荷香囊重新塞进她掌心。
“明日别怕。”她轻声道,“父亲在呢。”
林潇潇握住香囊,忽然觉得这条原本只打算避开的女主线,已经不能再用“书里的人”轻轻带过了。
想到明日还要亲自踏进沈怀瑾的王府,她掌心那点暖意又淡了些。
她原以为拿回玉扣便能同他两清,谁知东院案一日未破,两人便一日断不了牵连。她仍想离这个注定被清算的反派远些,可眼下能把她的证词变成护身证据的人,也只有他。
躲不开,便只能先把界限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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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林家的马车停在摄政王府东侧门外。
这里并非王府内宅,而是属官与幕僚日常出入的前院。门内一条青砖甬道直通承事厅,廊下不见花木,只摆着盛满清水的防火铜缸。来往文吏抱着卷宗,见到林伯远也只是停步行礼,很快又各自忙碌。
林潇潇跟在父亲身后,昨夜那点关于深宅冷院的想象淡了许多。
沈怀瑾的权势不只在一身玄衣与几名侍卫上。整座前院都像一架咬合严密的机关,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该在何时回话。
承事厅内,大理寺主簿已经铺开供纸。沈怀瑾坐在上首,长史与薛衡分立两侧。林伯远带女儿行礼后,先验过大理寺的文书,才让她在下首落座。
问话从永安侯府夜宴开始。
何时离席,何人传话,偏房茶盏放在何处,昏睡前后听见什么,醒来后见过谁。主簿问得很细,林潇潇按昨夜整理的次序逐一回答。
说到醒来后的情形时,她停了一下。
不能把沈怀瑾中了药的模样写进堂审卷宗,更不能说自己曾把他错认成顾璟衡。
主簿抬头:“林二姑娘醒来时,屋内可有旁人?”
林潇潇尚未开口,沈怀瑾已经淡淡道:“这一段由本王作证。林二姑娘醒来后并未参与设局,也未接触酒食与香炉。她同本案无涉,只是被人用来坐实流言。”
主簿立即低头落笔。
林伯远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松下半分。
沈怀瑾又道:“林二姑娘的证词另作封卷,由大理寺少卿亲掌,非会审不得调阅。对外只称她协助辨认侯府仆妇。”
“多谢王爷保全小女。”林伯远起身,郑重一揖。
“林大人不必谢。”沈怀瑾道,“令爱能从东院全身而退,是她没有替设局之人隐瞒。至于她为何轻信假话,回府后该如何管教,是林家的家事。”
林潇潇默默低头。
这位王爷替她洗清嫌疑,也没忘在父亲面前补上一句。
主簿问她可还有补充时,林潇潇没有去看父亲,先开了口:“碧荷借顾公子之名诱我入东院,事后周芸儿又来劝我在赏花宴上害姐姐。民女请大理寺传碧荷问话,也请把今日这句话记进供词。若她所为只是误传,问清后自会还她清白;若不是,至少不能再叫她用同样的法子害旁人。”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官差,把周芸儿主仆从“闺中误会”变成需要查问的证词。话一落纸,便再没有私下和稀泥的余地。
林伯远看了女儿一眼,随即提出由林家出面请周家交人。主簿记录完毕,又请父女二人看过供词。林潇潇确认无误,在末尾按了指印。
正事办完,林伯远被长史请到隔壁核对赴宴仆从的名册,主簿也捧着供词跟了过去。承事厅的门仍敞着,薛衡领着侍卫守在十余步外的阶下。厅内厅外彼此看得见,压低声音说话却不会被人听清。
沈怀瑾翻过她的供词,忽然道:“少了一句。”
林潇潇心里一跳:“哪一句?”
“林二姑娘醒后,把本王认成了谁。”
果然是这件事。
她看了一眼门外,确定父亲听不见,才压低声音:“那与案子无关。”
“有没有关系,该由问话的人判断。”
沈怀瑾抬眸看她。
林潇潇被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小声道:“王爷也没有让主簿记下自己中了什么药。既然都有不便写在纸上的事,就算扯平了。”
沈怀瑾没有动怒,反而问:“林二姑娘很喜欢同人算账?”
“欠得太多,容易睡不安稳。”
“那你欠本王的,准备如何还?”
林潇潇愣住:“王爷方才还说互不相欠。”
“那是临水轩里的话。”沈怀瑾慢条斯理地合上供词,“今日本王替你封了卷宗,又在林侍郎面前作证,是另一笔。”
林潇潇终于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忘了同她计较,只是很擅长把账越算越细。
这可不妙。欠得越多,牵扯越深,她原本那点“录完供便离王府远远的”打算便越像空话。林潇潇一紧张,嘴上反而越不肯示弱。
“王爷把账算得这样细,”她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莫不是想叫我以身相许?”
沈怀瑾看着她,片刻后道:“林二姑娘想得倒美。”
林潇潇拍了拍心口:“那我便放心了。”
“放心?”
“王爷既有权势,又有相貌,我若真欠到只能以身抵债,怎么想都是我占便宜。”她弯起眼睛,“这等便宜来得太大,我怕其中有诈。”
沈怀瑾指节在供纸上轻敲了一下:“东院那晚,你也是计划这般撩拨顾璟衡?”
“都说认错了。”
“本王问的是,你原本准备怎样撩他。”
林潇潇被问住一瞬,很快又笑道:“王爷既这样在意,不如当我原本想撩的就是你。”
厅中忽然静下来。
她本是为了扳回一城,也想逼他亲口否认在意,话出口才觉太过大胆。明明进王府前还告诫自己守好界限,如今倒像是她亲手又往前迈了一步。沈怀瑾没有笑,也没有斥责,只隔着案几看着她。那目光比东院的药香更有压迫感,叫她先一步移开了眼。
“林二姑娘。”他终于道,“你最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什么。”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她立刻把话拉回正事。
“眼下不必。”沈怀瑾道,“将来若再想起那串木珠的细节,立即告诉薛衡。不要自作主张去查,也不要再拿自己的命试运气。”
最后一句说得冷淡,却不像纯粹的命令。
林潇潇抬眼时,沈怀瑾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并无特别。
她行礼告退,走出承事厅后,才发现手里的薄荷香囊已经被自己攥得温热。
她原以为知道沈怀瑾是个阴狠反派,躲起来并不难。可一个会替她封卷、提醒她惜命,又偏偏记得她每句胡话的人,比书里那道冷冰冰的名字难躲得多。
林潇潇低头看着香囊,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真正危险的或许不是王府,而是她已经开始觉得沈怀瑾并没有那么可怕。
回府的路上,林伯远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驶过朱雀街,他才沉声道:“摄政王肯替你封卷,是不愿这桩案子牵连太广,不代表此事从未发生。周家的丫鬟一日没有问清,你便一日不许单独出门。”
“女儿明白。”
“还有顾璟衡。”
林潇潇立刻坐直:“女儿以后不会再去堵他。”
林伯远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大相信。
“父亲,”她认真道,“强求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不仅失了体面,也不会有好结果。从前是女儿想错了。”
马车内静了片刻。
林伯远的神情缓和些许,却只道:“你若真能想明白,便不算白受这一场惊。”
回到林府后,许氏带着林婉儿等在前厅。
林伯远没有细说封卷内容,只命管事封好王府公文,又让人看住各处门房,不许下人议论。许氏问起林潇潇是否受罚,他淡淡道:“她是被人算计,不是案犯。闭门三日是为避风头,不必再抄什么女诫。”
林潇潇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林伯远正好看见:“闭门不是赏你躲清闲。三日里晨昏照常到正院请安,其余时候在临霜阁读书,不许翻墙,也不许托阿棠出去买吃食。”
那点亮光顿时熄了。林潇潇规规矩矩应道:“女儿遵命。”
许氏笑着应是,目光落到林潇潇身上,停了一瞬。
林潇潇看见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发作。
她已经明白,许氏最希望的便是她沉不住气。只要她自己不再递刀,旁人想借她伤人,总要多费些力气。
当夜,林婉儿来到临霜阁。
她没有带丫鬟,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轻声问:“东院那晚,你是不是很害怕?”
林潇潇本想笑着糊弄过去,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话却变了。
“怕。”她说,“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谁要害我。后来才发现,我从前做的那些事,早把能相信的人都推远了。”
林婉儿静静听着。
“姐姐。”林潇潇斟酌许久,“从前我对你不好。你若一时不能信我,也没关系。往后我不再抢你的东西,更不会害你。”
林婉儿的手指轻轻抚过杯沿:“你从前总说,我得了母亲偏爱,又得了父亲称赞,连顾公子也更愿意同我说话。你如今真能放下?”
“顾公子从来不是我的东西。”林潇潇道,“姐姐也没有抢过。”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林婉儿看了她很久,终于伸出手,替她理好鬓边一缕散发。
“那便慢慢来。”她说,“日子还长。”
这不是全然相信,却比一句轻飘飘的原谅更真。
林潇潇弯起眼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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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沈怀瑾在书房里看完了关于林潇潇的另一份薄册。
薄册第一页记着,林潇潇曾在朱雀街拦住顾璟衡的马车,当众扬言非他不嫁,堵得后头车驾足有一刻不得通行。
第二页记着,她亲手做过一盒酥饼送去顾宅。顾家门房只写了四字回话:坚硬难食。那盒酥饼最后原封不动地退回林府。
再往后,还有她砸坏书斋笔架、与林婉儿争琴师、纵容下人克扣长姐点心的旧事。桩桩件件都有旁证,与这些日子能安静答问、懂得保全家族颜面的林潇潇判若两人。
沈怀瑾的指尖在“坚硬难食”四字上停了一息。
册上的人,同他这几次见到的林潇潇相差太远。
她生得明艳,这一点他在东院灯下便已看得清楚。可真正让人记住的,并非那双微挑的眼睛或过分夺目的容色,而是她眸中总有藏不住的活气,仿佛下一刻又要说出一句叫人措手不及的话。
昨日在临水轩,她饿了便大口吃点心,噎着便抢他的茶,事后耳尖红透,嘴上还要一本正经地说“命要紧”。那点俏皮可爱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倒让她从京中那些千篇一律的端庄贵女里鲜活地跳了出来。
他也还记得东院那一夜。自己分明已经收住,她却攥住他的衣襟追上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下一刻得知认错了人,又惊惶得恨不能翻窗逃走。大胆与惜命落在她身上,竟都真切得叫人难忘。
这样一个追着顾璟衡满京城跑的姑娘,竟敢在承事厅里把东院那场错认,硬生生说成对他的撩拨。
人受一场惊,或许会改。
却很难连看人的目光、说话的分寸都一并换掉。
薛衡在门外回禀:“王爷,侯府东院事发那夜当值的人里,有一个负责洒扫偏房的婆子失踪了。她平日用桂花头油,腕上常戴一串旧木珠。属下赶到她家时,屋中已经空了。”
沈怀瑾抬起眼。
“何时走的?”
“东院出事当夜。”
“查她的路引、亲族和银钱往来。”沈怀瑾将薄册合上,“另派人看着周家,不要让碧荷出京。”
薛衡领命退下。
案边放着那份刚录好的封卷。沈怀瑾的指尖在“林潇潇”三字旁停了片刻,耳边却莫名又响起她那句“当我原本想撩的就是你”。
他合上封卷,力道比平日重了一分。
他想查清的,不只是东院那只藏起来的手。
还有一个人,为何一夜之间像换了一副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