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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爷找上门 三日后,便 ...

  •   三日后,便是长宁侯府的赏花宴。
      林潇潇没有刻意扮丑,也没有再挑满匣子最耀眼的首饰。
      她选了一袭浅青绣玉兰的衣裙,发间只压一支白玉簪。颜色清淡,却不失礼。京中贵女最会从衣料和针脚里看人,真穿得寒酸了,反倒像故意等人来问。
      阿棠替她系好披帛,仍有些遗憾:“小姐从前最喜欢那套红宝石头面。”
      “压箱底吧。”林潇潇看着镜中人,“今日不争这个。”
      “那争什么?”
      “平安回府。”
      赴宴前,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不独自离席,不碰来历不明的茶,若见到沈怀瑾,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前两条靠谨慎,最后一条只盼老天肯帮忙。
      阿棠见她神色认真,也跟着紧张起来,把帕子、香丸和备用的簪针一一检查妥当。
      去长宁侯府的路上,林婉儿与林潇潇同乘一车。
      林婉儿今日穿月白色绣兰长裙,膝上放着一只狭长琴囊。她数次看向妹妹,终于温声问:“你近来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林潇潇心中一紧:“姐姐为何这样问?”
      “你从前不肯与我同车,也不肯听我劝。”林婉儿顿了顿,“如今忽然安静下来,我反倒有些担心。”
      那担忧不像作伪。
      林潇潇望着车帘下晃动的日影,轻声道:“前几日做了一场噩梦。梦见我再这样闹下去,会连累兄长,也会害了自己。”
      她说的不全是真话,却也没有一句是假话。
      林婉儿沉默片刻,将一只小巧的香囊递给她:“里面放了薄荷叶。若宴上觉得气闷,闻一闻会好些。只是不要独自乱走,长宁侯府园子深,走岔了路不好。”
      林潇潇接过香囊,心中微暖:“多谢姐姐。”
      马车停在长宁侯府西角门。
      今日既是赏花宴,也是长宁侯老夫人的寿宴。男客留在外院竹隐堂,女眷从西角门入安庆堂拜寿,再往西园赏芍药。内外院隔着两道月门,门下皆有婆子守候,至少不会再有什么顾公子凭空出现在内院廊下。
      她随许氏拜过长宁侯老夫人,又同林婉儿去了西园。园中芍药正盛,花树间悬着彩笺,几位贵女围在水榭旁投壶,笑语不断。林婉儿一露面,便有相熟的姑娘邀她赏琴谱;落在林潇潇身上的目光,却大多带着等候好戏的意味。
      她过去实在得罪过不少人。
      “林二小姐今日竟肯让姐姐走在前面。”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花架下传来,“莫非永安侯府那场雨,真把人的性子洗净了?”
      说话的是周家三小姐周明珠,与周芸儿同族,却不是一房。她生得圆脸杏眼,看着讨喜,嘴上从不肯让人。
      阿棠在林潇潇身后小声提醒:“您上回说她的脸像中秋月饼。”
      林潇潇想起这笔旧账,先向周明珠行了一礼:“从前是我口无遮拦,得罪周三姑娘。今日借侯府的好花,向你赔个不是。”
      周明珠原已备好一肚子反击的话,被这句道歉堵得微微一怔。
      旁边几位姑娘也停了笑。
      周明珠打量她半晌:“林二小姐该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吧?”
      “我若有主意,姑娘以后再骂也不迟。”林潇潇笑了笑,“今日先让我安生赏花。”
      周明珠虽仍狐疑,到底没再追着不放,只轻哼一声转了身。一句赔礼换来半日清静,这买卖并不吃亏。
      开宴前,长宁侯府的三姑娘提议以芍药为题作诗,所得诗笺挂上花枝,给老夫人添趣。众人纷纷应和,笔墨很快送到各席。
      纸落在林潇潇面前时,她握笔沉默了片刻。
      乔灵儿背过不少名篇,却不肯拿旁人的诗替自己博名。今日蒙混过去容易,往后便有填不完的窟窿。
      周明珠隔席看来,似笑非笑:“林二小姐怎么不落笔?”
      林潇潇坦然道:“我不善诗。”
      四周静了静。
      她从前即使写不出来,也要强占一个彩头,今日这句“不善”,反倒比任何诗都稀奇。
      侯府三姑娘笑道:“今日只为贺寿,不论高下。林二小姐若不想作诗,写一句吉语也使得。”
      林潇潇便提笔写下“花长好,人长安”六个字。
      字不算漂亮,心意却端正。
      林婉儿的诗笺随后送到。她写的是一首七绝,用字清雅,末句又暗合老夫人的寿数,赢得满席称赞。林潇潇跟着众人道了一声好,没有半点勉强。
      许氏坐在夫人席中,远远看了姐妹二人一眼,面上的笑仍旧温柔,捏着杯盖的手却停了片刻。
      宴至半程,外院忽然传来几声钟磬。
      有消息灵通的姑娘低声道:“摄政王到了。”
      “王爷不是从不赴这类宴席吗?”
      “听说不是来吃酒的。永安侯府前几日出了事,王爷今日要同长宁侯问几个人。”
      林潇潇指尖一抖,杯中茶险些洒出来。
      沈怀瑾已经查到了长宁侯府?
      她很快又劝自己镇定。这里是西园,他在外院,两道月门隔着,怎么也不至于迎面撞上。
      这个念头才落,长宁侯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便沿□□走来,停在林家席前。
      “林二小姐,”赵嬷嬷当着许氏和林婉儿的面行礼,“摄政王查永安侯府东院一案,寻得一件林家的旧物,想请小姐去临水轩辨认。侯夫人已在那里等候,大小姐若不放心,也可同去。”
      满席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林潇潇心里再不情愿,也知道这种正式问话不能装病推脱。她起身应道:“有劳嬷嬷引路。”
      林婉儿已经站到她身边:“我陪妹妹去。”
      临水轩建在内外院交界处,东门通外院,西门连女眷花园。平日用来接见需要避嫌的外客,轩中门窗敞亮,廊下又有侯府婆子守候。
      长宁侯夫人坐在主位,神色比宴上凝重许多。沈怀瑾坐在东侧,一袭玄色锦袍,衣冠整肃,与那夜的狼狈判若两人。薛衡立在他身后,案上放着一只黑漆匣。
      林潇潇随姐姐上前行礼:“见过王爷。”
      沈怀瑾的目光从她发间白玉簪落到眉眼,比寻常见礼多停了一息:“免礼。”
      林潇潇被看得心里发紧。她今日穿得再素净,这张脸也实在低调不到哪里去。
      只有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长宁侯夫人示意她们落座,先开口道:“前些日子永安侯府有人私用禁药,大理寺已经拿人。王爷查到林二姑娘当夜曾误入东院,今日请你来,只为辨物问话。此事不会传到外头,你如实作答便是。”
      林潇潇听懂了这番安排。
      沈怀瑾没有私下扣她,也没有让人拿着玉扣到林府逼问,而是借长宁侯夫人的地方,在姐姐陪同下正式见她。这样一来,便是真有人看见,也只能说她协助查案。
      他替她留了名声。
      这同她记得的阴狠反派并不一样。
      可林潇潇没有因此放松。一个危险却守规矩的人,比一个只会发疯的纸上反派更难应付。她提醒自己,今日只答问、取回玉扣,出了临水轩便继续离他远些。
      薛衡打开漆匣,双鱼玉扣静静躺在绒布上。
      “可是林二姑娘之物?”沈怀瑾问。
      “是。”林潇潇没有抵赖,“那夜我收到假传的话,说顾公子在东院等我。我一时糊涂,甩开丫鬟过去,在偏房饮了一盏茶。醒来时,已经不在原处。”
      林婉儿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出声打断。
      “谁传的话?”
      “周家姑娘周芸儿身边的丫鬟,碧荷。”
      “你昏睡时,可曾见过旁人?”
      林潇潇闭眼回想。那点并不属于乔灵儿的记忆又浮了上来:肩背被人托起,颈侧擦过圆硬的珠子,鼻端有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
      “是个妇人,或是年长的丫鬟。”她慢慢道,“她腕上戴着木珠,珠子边缘有一处裂口,刮过我的颈侧。她身上还有很重的桂花油味。”
      沈怀瑾看向薛衡:“先查东院偏房的洒扫之人,再核近半年离府的年长仆妇。”
      薛衡立刻记下:“是。”
      长宁侯夫人又问了茶盏的位置与醒来的时辰,林潇潇一一回答。话问完后,她命赵嬷嬷带林婉儿去廊下辨认侯府几个当值丫鬟。
      林婉儿起身前看向妹妹。
      林潇潇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事。轩门大开,姐姐与长宁侯夫人都在十余步外,并不算私下独处。
      薛衡也退到门边。
      沈怀瑾这才亲手取出玉扣,放在她面前:“收好。”
      林潇潇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玉扣,沈怀瑾却没有立刻松开。
      两人隔着一枚温凉的玉相对。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回可认清人了?”
      林潇潇耳根一热。
      果然,正式问话只是明面上的账,那夜那笔还在他手里。
      “认清了。”她小声道,“王爷与顾公子,没有半点相像。”
      沈怀瑾眉梢微抬:“既无半点相像,你当夜为何叫得那样笃定?”
      “灯太暗,我又才醒。”林潇潇被他捏着玉扣不放,索性抬眼笑了一下,“何况那时只顾着看脸,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身份。”
      “这也是认错的理由?”
      “是。”她说得一本正经,“王爷生得太好看,容易误人。”
      沈怀瑾没有松手,反而将玉扣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林潇潇的指尖也跟着前移,被玉扣边缘轻轻抵住。他的拇指隔着那枚玉压在她指腹上,不重,却叫她一时抽不开手。
      “林二姑娘在东院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时是为保命。”
      “如今呢?”
      林潇潇原打算取回玉扣便同他两清,偏偏他先替她保住名声,此刻也只是低声追问,并未仗势逼迫。心里那根催她快逃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瞬,嘴便比理智快了一步。
      她指尖压住玉扣,不再往回缩:“如今有一半是真心。”
      “哪一半?”
      “王爷好看是真的。”她顿了顿,“至于旁的,不便说。”
      沈怀瑾目光停在她脸上:“是不便,还是不敢?”
      林潇潇想起东院那一下擦过唇角的热意,脸颊发烫,嘴上却不肯认输:“那夜我已经够大胆了。王爷若觉得还不够,莫非是后悔放我走了?”
      这一次,沈怀瑾终于松开玉扣。
      “倒打一耙的本事不错。”
      林潇潇把玉扣收进袖中,认真道:“那夜多谢王爷放我离开。若当时被人撞见,我纵然没有害人之心,也说不清了。”
      “你也替本王拧过一方冷帕。”沈怀瑾道,“勉强算互不相欠。”
      “只有冷帕?”林潇潇脱口而出。
      沈怀瑾的目光在她唇角停了一息:“你还想算什么?”
      林潇潇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立即低头整理袖口:“没什么。王爷说互不相欠,那便互不相欠。”
      这句话说得太快,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偏在这时,她腹中极轻地响了一声。
      临水轩里本就安静,那一点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楚。林潇潇僵了僵,只恨方才在席上听见“摄政王”三个字,便连点心也没敢多用。
      沈怀瑾看着她:“宴上没吃?”
      “听说王爷到了,哪里还顾得上吃。”
      “如今倒顾得上了?”
      林潇潇抬眼觑他:“如今知道王爷今日只问话,不吃人。”
      沈怀瑾看向门边:“薛衡,叫侯府送一碟栗子酥来。”
      不多时,栗子酥便被送进轩中,搁在林潇潇手边的小几上。沈怀瑾端起自己的茶饮了一口,随手放回案角。
      林潇潇起初还想吃得斯文些,奈何实在饿得厉害,一口便咬掉了大半块。栗子酥又干又绵,她才咽到一半,忽然被碎屑呛住,捂着唇连咳数声,眼角都逼出了水光。
      她来不及等人另送茶,伸手抓过案角的茶盏,仰头便灌了两口。
      喉间终于顺了。她刚松一口气,便听沈怀瑾不紧不慢道:“那是本王喝过的茶。”
      林潇潇捧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耳根一下红了:“我不是有意的。方才噎得太急,我怕噎死,才……”
      “怕噎死?”
      “命要紧。”她解释得太快,反倒更像欲盖弥彰,“一盏茶而已,王爷若是介意,我赔你一套新的。”
      沈怀瑾伸手接过茶盏,没有让人换茶,只垂眸在她方才碰过的杯沿上停了一息,便若无其事地又饮了一口。
      林潇潇脸上那点热意顿时烧到了颈侧。她低头掰下一小块栗子酥,这回再不敢大口吞了。
      她来时还告诫自己要与他划清界限,如今倒好,连一盏茶都同他分不清了。更要命的是,他没有嫌弃,也没有换杯。
      沈怀瑾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放下茶盏时,语气重新冷下来:“周芸儿只是引你过去的人。真正把你放进内室的人,既敢同时算计摄政王府和林家,便不会只动一次手。”
      林潇潇抬起头。
      “这几日不要独自出府,也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他说,“明日辰时,本王会让大理寺主簿在王府录下你的证词。林侍郎须在场。”
      “一定要让我父亲知道?”
      “你以为瞒着家中,便是保全名声?”沈怀瑾看着她,“没有林侍郎出面,你的话只是一个闺阁女子的私言。有人日后翻出东院之事,第一个被舍出去堵嘴的人便是你。”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
      林潇潇沉默片刻,行了一礼:“我明白了。”
      她转身欲走,沈怀瑾忽然又道:“林二姑娘。”
      “王爷还有吩咐?”
      “顾璟衡那夜一直在翰林院值房。”
      林潇潇怔住。
      沈怀瑾语气平淡:“下次再有人借他的名字传话,先叫人去问一问。不是每一次认错,都有人肯放你走。”
      林潇潇听出他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诮,偏偏无法反驳,只能红着耳朵告退。
      回到西园后,席间已有不少人知道她被请去辨认失物。周明珠好奇地看了几眼,到底顾忌着摄政王,没有开口打听。许氏则握住她的手,当众关切了几句,神色看不出异样。
      只有周芸儿坐在花架另一头,脸色比枝上的白芍药还淡。
      林潇潇与她遥遥对视,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周芸儿知道东院发生过什么。
      宴散时,林家女眷仍从西角门出府。男客不入西园,只在二门外的照壁前各自候车。一路都有侯府仆妇和各家的随从在旁,行礼说话皆落在众人眼中。
      林潇潇随林婉儿跨出月门,迎面走来一名青衫青年。他身形修长,眉目清正,身后书童抱着一只窄长书匣,显然也是刚从外院席上出来。
      阿棠脚步一顿,压低声音提醒:“小姐,是顾公子。”
      这才是真正的顾璟衡。
      顾璟衡也看见了她,脚步随之停下。眉间那一闪而过的戒备实在明显,仿佛已经准备好应付她当众拦人、递花笺,或是再说一句非他不嫁。
      林潇潇替原主臊得慌,却没有绕路。她上前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顾公子,从前是我行事失礼,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今日向你赔个不是。往后我不会再拦你的车驾,也不会再让人往顾宅送东西。”
      顾璟衡明显怔了一下:“林二姑娘……”
      “今日走到这里,只因这是出府的必经之路,不是特意等你。”林潇潇怕他误会,又诚恳地补了一句,“顾公子不必躲,借过便好。”
      顾璟衡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路:“林二姑娘请。”
      他的目光越过她,在林婉儿怀中的琴囊上停了一息,随即依礼颔首。林婉儿也略一欠身,并未多言。
      林潇潇带着阿棠走出十余步,始终没有回头。
      阿棠却憋不住了:“小姐,这可是顾公子。您从前为了见他,在朱雀街上喊过此生非他不嫁,还亲手做过点心送去顾宅。”
      林潇潇想到原主那些尚未清点完的旧账,头皮一紧:“点心怎么了?”
      “厨房的人说,硬得能砸核桃。”
      走在一旁的林婉儿抿住唇,眼里还是泄出一点笑意。
      阿棠掰着手指继续数:“您在清风书斋门口堵过他三回,茶楼梯口堵过两回。还有一次,顾公子只是出门买支笔,您竟从卖伞的摊子后头钻了出来。”
      林潇潇忍了忍,没忍住:“那一日下雨了吗?”
      “没有。”
      林婉儿终于偏过脸,轻轻笑出了声。
      林潇潇闭了闭眼:“阿棠,从今日起,谁再提卖伞摊,便扣谁的点心。”
      阿棠立刻住了嘴。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小声问:“小姐当真不追顾公子了?”
      “不追。”林潇潇答得干脆,“他又不是救命仙丹,难道还比我的命要紧?”
      回府途中,林婉儿没有追问轩中的隐情,只握住她的手:“明日父亲陪你去王府,我也去正院等消息。别怕。”
      林潇潇心头一暖,刚要答话,马车已经停在林府门前。
      门房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二小姐,老爷正在前厅等您。摄政王府的长史先一步送了公文来,说请老爷明日带您过府录供。”
      林潇潇看向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
      她在宴上躲过了满园的眼睛,到底没能躲过回家后的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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