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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童年日常 199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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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夏天,扎达尔的海风总裹着咸湿的暖意,漫过石板铺就的小巷,缠上学童晃荡的帆布书包带。
这是埃利亚斯来到莫德里奇家的第三个年头,这几年卢卡的个子窜了半头,浅金色软发剪了又长,性子却半点没改,刚放学就攥住埃利亚斯的手腕往海边跑,书包颠得砰砰响,侧袋里还露着半只前一天捡的白贝壳。
傍晚的亚得里亚海是透亮的钴蓝色,浪头卷着碎金似的夕阳,一层层漫上浅滩。
退潮后的礁石缝藏着数不清的小秘密,卢卡早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的脚踝,踩着微凉的海水蹦蹦跳跳,专挑缝隙多的黑石墩蹲下来。
“埃利亚斯你快过来!小声点!”他忽然压低声音,指尖颤巍巍指着石缝里一只横着跑的青灰色小螃蟹,蓝眼睛亮得盛了满眶碎星。
他屏住呼吸扒开碎石,手指刚探进去,就被蟹钳轻轻夹了指尖,“嘶”地吸了口凉气,却半点不肯缩手,反倒飞快地捏住蟹壳举起来,转身冲埃利亚斯晃,笑得虎牙都露了尖,“你看!我抓到了!它夹我都不疼!”
埃利亚斯走过去,捏过他的手指看了眼——指腹上红了细细一道印子。他无奈地用指尖蹭了蹭那道红痕:“嘴硬,上次夹哭的是谁?”
“才不是我。”卢卡把手背到身后,把螃蟹丢进塑料小桶,又低头去翻另一块石头,额前的发梢垂下来扫过水面,沾了细碎的水珠。
滩涂上散落着各色贝壳,乳白的、粉纹的、带着螺旋肌理的。卢卡捡一个就往埃利亚斯口袋里塞,说这个串手链好看,那个放窗台能听见海声。到最后埃利亚斯校服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手心还攥着好几个,卢卡自己桶里倒没剩下多少,全挑了最莹润的往他怀里塞。
玩到兴头上,卢卡忽然掬了满满一捧海水,劈头盖脸往埃利亚斯身上泼。冰凉的海水溅在颈窝,埃利亚斯愣了一下,低头就看见人憋笑憋得肩膀抖,见他看过来,立刻转身就跑,浅水里踩得水花四溅,裤腿湿得透透的也不管。
“胆子大了?”埃利亚斯扬了扬眉,迈步追上去。
浅滩里跑不快,脚下又沾着细沙打滑,卢卡没跑两步就被追上,腰上被轻轻揽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水花迎面泼来,淋得他满脸都是。
“哈哈——埃利亚斯!”卢卡笑着抹了把脸,也不甘示弱地往他身上撩水。两个人在及膝的海水里闹成一团,哗哗的水声混着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滩涂上停着的海鸟。
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水打湿了衣摆,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卢卡的金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额角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却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埃利亚斯的胳膊喘气,脸颊被夕阳和海水蒸得粉扑扑的。
闹到天色擦黑,两人才拎着半桶小螃蟹、满口袋贝壳往家走。卢卡一路上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明天要带个更大的桶,要抓巴掌大的螃蟹。
可到了晚饭桌上,他却忽然蔫了,扒拉着碗里的土豆泥,脑袋一点一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妈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立刻皱起眉:“发烧了,肯定是下午玩水冻着了。”
卢卡还迷迷糊糊地摇头,小声嘟囔“我没冻着”,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红得透亮。
夜里果然发烧了。
卢卡裹着厚羊毛毯蜷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连鼻尖都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额头上敷着叠好的湿毛巾,软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一绺绺贴在鬓角和额前,摸上去温温的潮。
他本就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流鼻涕,这回烧起来更是来势汹汹,眼睛湿漉漉的,长睫毛上沾着泪珠,看见埃利亚斯推门进来,嘴一瘪,金豆子似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埃利亚斯……”他声音哑得厉害,裹着浓重的鼻音,伸手去拽埃利亚斯的校服袖口,手指烫得惊人,有气无力地往他身边蹭,“头疼……嗓子也疼……浑身都疼。”
埃利亚斯坐在床边,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烫得他心里一揪。他拿开毛巾重新浸了凉水,仔细敷在卢卡发烫的额头上,又端过温水凑到他唇边:“喝两口,喝完就不疼了,乖乖躺着。”
“不喝。”卢卡摇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哭唧唧地往他手心里蹭,像只黏人的小猫,“你别走,陪着我。”
“我不走,陪着你。”埃利亚斯顺着他汗湿的头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得了准话,卢卡立刻开始得寸进尺,抽抽搭搭地提条件,烧得迷迷糊糊,想到什么说什么:
“以后……以后你不许跟隔壁的伊万踢球,只带我一个。”
“好。”
“我不想写的算术作业,你帮我写。”
“好。”
“每天都要给我捡贝壳,要最大、带粉纹的那种。”
“好。”
“街角面包店的蜂蜜蛋糕,你要天天买给我吃。”
“好。”
他提一个,埃利亚斯就应一个,语气里半点犹豫都没有。到最后卢卡连“以后我赖床你不许掀我被子”“我偷吃糖你不许告诉妈妈”都搬了出来,埃利亚斯也一一应下,还拿棉柔巾给他擦眼泪、擦沾了泪水的鼻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怀里的小兽。
门口,莫德里奇夫妇和爷爷端着退烧药站着,听着屋里一递一答的“不平等条约”,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妈妈摇摇头,压着声音:“这孩子,一生病就黏埃利亚斯,什么要求都敢提。”
爷爷笑着捋了捋胡子:“也得埃利亚斯愿意惯着他,由着他闹。”
喂药的时候又是一阵折腾。卢卡嫌药苦,皱着小脸不肯张嘴,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埃利亚斯哄了半天,答应给他买水果糖,才皱着眉头把药喝下去,喝完立刻往埃利亚斯怀里钻,要抱要拍背。
埃利亚斯就靠着床头坐,把人圈在怀里轻轻拍背,直到卢卡呼吸渐渐平稳,攥着他衣角睡了过去,手心还烫得厉害。
烧彻底退下去是两天后。卢卡刚能下床,就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只是脸色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
早饭桌上,妈妈笑着打趣他:“是谁发烧的时候,拉着埃利亚斯哭哭啼啼提条件?还要天天吃蜂蜜蛋糕,这会儿忘了?”
卢卡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朵尖都透了粉。他立刻放下勺子,一溜烟躲到爷爷身后,只露出半张沾了点面包屑的脸,偷偷瞟埃利亚斯,眼神躲躲闪闪的,跟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似的。
爷爷笑得肩膀都抖,拍了拍他的后背:“现在知道害羞了?当初提条件的时候,小嗓门可亮着呢。”
“爷爷!”卢卡闷声喊了一句,把脸往爷爷后背埋了埋,死活不肯出来。
埃利亚斯走过去,站在爷爷旁边,故意拖长了调子逗他:“蜂蜜蛋糕还吃吗?贝壳还要吗?算术作业还帮你写?”
卢卡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可眼神里半点气势都没有,反倒像只炸毛的小奶猫。瞪完了又立刻缩回去,手指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发顶上,泛着一层浅金的绒光。埃利亚斯看着他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出声。
他从前只觉得这小不点娇气又黏人,却不知道生病耍赖时软得像团棉花,病好了又这样容易害羞。
海边泼他水时笑得张扬的脸,发烧时哭唧唧提条件的模样,躲在爷爷身后偷偷瞟他的眼神,都像滩涂上最亮的粉纹贝壳,被他悄悄捡起来,妥帖地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