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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机会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扎达尔城郊,风里裹着咸腥的寒气。
      天刚蒙蒙亮,难民营就蒙上了一层薄白的霜,远处亚得里亚海的浪声混着营地里的嘈杂,顺着风飘进三号隔间。
      铁炉子已经添了新煤,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豆子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却驱不散墙皮上渗进来的凉意。
      拉多伊卡把黑面包切成薄片,挨个放在每个人面前的木盘里。面包硬得硌牙,是后勤处统一发的粗粮粉烤的,咬开里面混着麦麸,得就着热汤才能咽下去。
      她伸手给卢卡理了理歪掉的围巾,指尖碰到孩子冰凉的耳尖,又往他领口塞了塞:“今天别跑太远,就在操场附近玩,别往西边巷子里去,听见没?那边昨天又有人抢东西了。”
      卢卡叼着面包点点头,淡金色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翘着好几缕呆毛。他嚼得费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兔牙,含糊不清地应:“知道了妈妈。埃利亚斯跟我一起去。”
      什季佩坐在炉子边,低头擦着他的机修扳手。金属零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动作很慢,指节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
      后勤的活越来越少,昨天只修了两个破油灯,换回来小半把干菜,再这么下去,连每天的定量面包都得往里贴。
      他没说这些,只是抬头看了眼两个孩子,沉声叮嘱:“有事就喊人,别跟陌生人走。”
      “嗯。”埃利亚斯应了一声,小口喝着豆子汤。
      他刚醒没多久,右臂的伤口还有点隐隐的钝痛,好在已经结痂长肉了,不耽误活动。
      来到难民营快一个月,他早把这里的格局摸得一清二楚:东边是后勤补给站和民兵值守点,中间是土操场,西边挤着大通铺和临时茅厕,鱼龙混杂最是乱;北边是家属院,住的都是守军的家眷和后勤文职,管得严,也安全得多。
      光靠三个大人死做工,永远只能混个温饱。想往上走,得先摸到体系的门。
      而孩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敲门砖——没人会防备两个乱跑的半大孩子。
      吃完饭,卢卡就拽着埃利亚斯的袖子往外跑。小家伙憋了一上午,早就想出去撒欢了,手里还攥着个用旧布团成的球,是拉多伊卡连夜给他缝的,圆滚滚的,针脚歪歪扭扭。
      “埃利亚斯,我们去踢球吧!昨天我看见有好几个小孩在那儿玩!”他跑得颠颠的,靴子踩在霜地上咯吱响,鼻尖很快冻得通红。
      土操场比想象中还要坑洼,原本是酒店里给住客运动的运动场,战乱一来就荒废了,地面满是碎石子和冻硬的土块。
      场中央已经有四五个男孩在踢球,球是个磨得看不出颜色的旧皮球,皮都翻起来一块,几个人你争我抢,跑得满头是汗,吆喝声顺着风传出老远。
      卢卡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站在场边挪不开脚,下意识就想往前凑,又回头看了埃利亚斯一眼,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去吧,跟他们一起玩。”埃利亚斯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肩膀,“我在这边歇会儿。”
      卢卡欢呼一声,攥着布球就跑了过去。孩子的友谊来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就混到了一起,五六个人分成两队,围着个破皮球跑得起劲。
      卢卡个子小,脚步却灵,脚尖轻轻一卸就把球停住,带着球晃过两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惹得其他人哇哇叫。
      埃利亚斯没凑过去,靠在操场边的石墩上,目光看似落在踢球的孩子身上,实则一直留意着补给站的方向。
      补给站门口人来人往,穿迷彩服的士兵扛着木箱进进出出,几个军属拎着布袋子排队领东西,嘴里唠着家常。
      风刚好往这边吹,断断续续的话音飘过来,混在孩子的叫嚷里,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第二后勤处那台发电机又趴窝了,坏三天了,修机器的人调去前线了,这边没人会弄,晚上又得摸黑。”
      “可不是嘛,帐篷也漏雪,被服厂那边赶工赶疯了,还缺人手补补丁,说要找难民里手巧的,给些口粮。”
      两个扛着枪的士兵靠在墙边抽烟,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声音不大,却字字都落进埃利亚斯耳朵里。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墩,心里记下了两条线索:发电机缺人修,被服厂缺缝补的外包。
      太好了,终于有法子了!
      这刚好对上了什季佩和拉多伊卡的手艺,什季佩现在修的也只不过是难民营里的,不是什么技术问题,报酬也很有限,正规军队里的就不一样了,就是不知道对接的口子在哪,得找个牵线的人。
      正琢磨着,卢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抓起埃利亚斯手边的水囊抿了两口,兴冲冲地说:“埃利亚斯!那个叫伊万的,他爸爸是后勤班的!他说他爸爸天天能喝热汤!”
      他说着皱了皱小鼻子,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他还说他家手电筒坏了两个,他爸爸总没空修,晚上黑得很。他妈妈正找会补帐篷的人呢,说家里放东西的帐篷漏雪水。”
      埃利亚斯眼睛微亮。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军属家的孩子,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揉了揉卢卡的金发,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是吗?那你跟他说,叔叔会修手电筒,修得可快了,不用他拿东西换,就当交个朋友。还有你妈妈会补帐篷,补得特别结实。”
      “真的吗?”卢卡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这就去跟他说!”
      小家伙转身就要跑,被埃利亚斯拉住了。“别急,”
      他帮卢卡擦了擦脸上的灰,慢悠悠地说,“别特意说,玩的时候随口提一句就行,就说叔叔会修东西,阿姨的针线好,别像特意去讨好人家似的,知道吗?”
      卢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晃着小脑袋就跑回了球场。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他跟那个叫伊万的男孩凑在一起,头挨头嘀嘀咕咕,伊万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还伸手拍了拍卢卡的肩膀,像是约好了什么事。
      埃利亚斯收回目光,心里有了底。
      孩子之间的交情最是纯粹,也最不惹人怀疑。
      通过伊万牵线,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到后勤班的人,比大人贸然找上门要自然得多,也不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快到中午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孩子们散了伙,伊万临走前特意拽着卢卡的手,大声说:“卢卡!明天你带你爸爸来好不好?我家手电筒真的坏好久了!我让我妈妈给你们面包!”
      卢卡扭头看埃利亚斯,见他轻轻点头,立刻脆生生地应:“好!明天我们再来!”
      回去的路上,卢卡蹦蹦跳跳的,像是办成了什么大事,一路念叨着伊万说他家里有好多图画书,还有木头做的小兵人。
      埃利亚斯牵着他的手,听着小家伙叽叽喳喳,心里却在盘算晚上怎么跟大人们说这件事。
      直接说自己刻意安排的肯定不行,得装作是孩子玩的时候偶然碰上的,随口提的建议,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身份。
      推开隔间门的时候,屋里正飘着豆子汤的热气。老卢卡蹲在炉子边削木头,脚边堆着几个成型的木勺,是他昨天捡的碎木料做的,打算下午拿到门口换点干菜。
      什季佩坐在木板床上,眉头皱着,手里摆弄着一个报废的打火机,显然是在琢磨怎么修好。拉多伊卡正缝补一件破了洞的旧棉衣,针脚走得又密又快。
      “回来啦?快过来烤烤手,看冻的。”拉多伊卡抬头看见他俩,赶紧放下针线,伸手把卢卡拉到炉子边,搓了搓他冰凉的小手,“玩疯了吧?鼻子都冻红了。”
      卢卡扒着炉子边,兴冲冲地把下午的事说了,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伊万的爸爸在后勤班,一会儿说他家手电筒坏了,一会儿又说妈妈可以补帐篷。
      小家伙表达不清,急得小手直比划,还是埃利亚斯在旁边补充了两句,才把事情说完整。
      “叔叔,今天和卢卡玩球的小男孩说,他家的手电坏了,而且他爸爸所在的后勤发电机坏了好几天了,没人会修。”
      埃利亚斯像是随口提起似的,拿起一块木勺摸了摸,“您不是会修机器吗?要是能帮他们修好,说不定能换点热汤喝,总比在难民营修油灯赚得多。”
      屋里静了一下。
      什季佩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他抬眼看过来,眉头皱得更紧:“军方后勤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家有自己的修理工,轮不到我们难民去掺和。万一惹出麻烦,连难民营都待不下去。”
      他性子稳重,不爱冒风险,总觉得踏踏实实做工最稳妥。
      老卢卡停下手里的刨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琢磨着开口:“我倒觉得可以试试。手艺人走到哪儿都不吃亏。先从修手电筒、补帐篷这些小事入手,又不是什么大活,就是搭个人情。真修好了,人家承咱们的情,以后有活也能想着咱们。不能总在难民营里转悠。”
      老人当了一辈子猎户,最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拉多伊卡坐在旁边,手里捏着针线,有点犹豫:“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怕不安全。听说军方的人脾气都急,万一修不好,再怪罪下来……”
      她看了看两个孩子,声音放低了些,“咱们拖家带口的,稳当点好。”
      “阿姨,就是因为拖家带口,才不能总守着。”埃利亚斯轻声接话,抬眼看向几人,眼神很认真。
      “难民营的活越来越少,以后说不定连面包都换不上。咱们有手艺,不用白不用。先从小活试起,修个手电筒、补个帐篷,又不犯规矩,修不好也没损失。真能搭上后勤的线,以后活计不断,总比天天啃干面包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放软了些,像个普通孩子在说自己的想法:“我听伊万说,他爸爸是后勤班的班长,人挺好的。明天咱们先去给人修手电筒,就当帮忙,不要东西。先混个脸熟,以后再说别的。”
      老卢卡点了点头,一拍大腿:“我看行!人情往来,先有来才有往。咱们先递个台阶,人家承情,咱们就有门路;不承情,咱们也亏不了啥。”
      什季佩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炉子上咕嘟冒泡的汤,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瘦瘦的小脸,终于缓缓点了头:“行,明天我去试试。就说孩子玩的时候听说了,顺路过来帮忙,别显得特意。”
      “对,就这么说。”埃利亚斯弯了弯嘴角,低下头扒拉碗里的豆子汤,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从修一个手电筒开始,从补一顶帐篷开始,慢慢攒人情,攒口碑,攒进入体系的敲门砖。
      难民营不是久留之地,他们得往上走,走到有遮风挡雨的房子,走到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地方。
      卢卡在旁边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只知道明天要去给小伙伴家修东西,还能再一起踢球,高兴得晃着小腿,啃着硬面包也觉得香了。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家人的脸,明明灭灭。
      隔间外面还是嘈杂的哭闹声、争吵声,寒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可屋里的气氛,却比往常多了点盼头。
      埃利亚斯抬头看了眼窗外。
      北边家属院的方向,零星亮着几点灯光,在沉沉的暮色里格外暖。
      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不急,一点一点来。
      他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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