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我能听见》朔望不见

4、浮想联翩 入冬后，邵

　　入冬后，邵峰忙完一个案子，局里给了两天假，他开车回了趟老家。
　　回城那天中午，想着有一阵子没见天冉，便给她打电话，想送她一些从老家带的吃食。不料天冉说她也在老家。邵峰就提议去她家接她回城——他开车方便。
　　“呃，可是今天是我爷爷大寿。”天冉踌躇道。
　　“爷爷大寿怎么了？”邵峰不知有什么为难，“正好我拿了好多东西，再去备一些礼物给爷爷做寿。我开车了，等下回城还可以帮你带行李。”
　　天冉再次被他打败：“做寿，家里好多人。你会被围观的，不要来啦。”
　　“呃，没关系。我不怕。你发个位置给我，我马上就出发。”邵峰扔下手机，去收拾东西去了。堆了一后备箱的吃食，又思考着给她爷爷送什么像样的礼物。
　　天冉脑海里回荡着他的话：什么叫“我不怕”？不怕什么呀？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拨了电话给他，想叫他打消念头，他没接。
　　过了二十分钟，他只微信回复：我已经在路上了。我只知道你家大概方向，快给我位置。
　　天冉呆呆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然后抬头看着一屋子和一院子的人，不知道待会儿他来了怎么招待他。
　　她如坐针毡地来回在家里转悠，直到听到院外有车子的声音，急忙出去。
　　邵峰停好车，开门下来。
　　天冷，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稍许留长，比起寸头稍显柔和。他看着微微喘气的她，笑了笑。
　　她那么着急出来迎我。
　　天冉顿时心下稍安。——不过是来个同学么，也没什么的。
　　心安了几秒钟，她一不注意发现他开始往下搬东西。
　　“你搬下来干什么？你自己带回去吃呗。”天冉赶紧去拦，没拦住。
　　“我妈每次都给我一堆，我自己要吃好久呢。另外，我给爷爷带了些补品。”他从车上又拎出许多盒子，大大小小的饮品、补品。天冉一个头两个大。
　　正跟他谈判呢，不知何时门外玩耍的两个孩子跑回了院子里。没一会儿，涌出许多人来，都来看他俩。
　　老妈自然是最先发话的。她看了看邵峰，又看着女儿问：“这是谁呀？”
　　“我同学。”天冉只好强制冷静地说。
　　邵峰望着她，她便一个个给他介绍：“这是我妈，这是我伯母，这是我姑，然后三婶婶、四婶婶、五婶婶，这是干嫂嫂、干弟妹、干妹妹，这两个都是干弟弟……呃，还有六婶婶、七婶婶去买水果了。”
　　天冉硬着头皮介绍了半天。最后老妈大手一挥：“走吧，去屋里喝茶。”
　　邵峰还来不及一个个打招呼，就被簇拥着往院子里进。他手忙脚乱地拎了刚才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
　　进了院门，院子里枯萎的葡萄架下围着一桌男客在打麻将，客厅里也有一桌。
　　女人们刚刚都围着电视嗑瓜子，这时把他领到里屋客厅沙发的位置，一边七嘴八舌地跟他聊天，一边问些类似查户口的问题。
　　邵峰的脑袋一会儿扭向这边，一会儿扭向那边，匆忙应付着。
　　明明在这么多人中间，明明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可他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比平时长了一点，被婶婶们围着问东问西，表情冷静，有点匆忙。
　　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
　　这个人的心跳，她好像也能听见。他兴许有点招架不了的慌张。
　　天冉很尴尬。
　　但看着他略显局促的表情，心中不忍，于是叫他起来，领他进了卧室。
　　卧室里，爷爷正在沙发上翻手机里刚刚拍的照片，见天冉带人过来，赶忙取下了老花镜。天冉给双方介绍了身份，三个人一起看照片，又随便寒暄了几句。
　　聊了一会儿之后，邵峰忍不住问：“你怎么那么多干弟弟干妹妹？”
　　天冉看了爷爷一眼，好笑地说：“我爷爷的战友多，认了五个干儿子。所以干叔叔干婶婶就特别多，弟弟妹妹也特别多。”
　　爷爷乐呵呵地问邵峰：“你这是来接冉冉回市里？”
　　邵峰坦然道：“是呀。”
　　爷爷微笑着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之前是你给冉冉打电话来着？”
　　邵峰不明所以，点头说：“是啊。”
　　“冉冉电话里不想让你来，”爷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那么你们是谈朋友了，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天冉赶紧打断：“爷爷，你别瞎猜，我们没谈。”
　　爷爷反问：“那你为啥不想让他来？”
　　天冉哑然，看向邵峰，她也不知道。
　　邵峰顿了顿，说：“她……怕我被你们打吧？”
　　爷爷惊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说着赶紧看向天冉。
　　天冉害怕爷爷误会，赶忙解释：“爷爷别听他瞎说，他开玩笑呢。”然后瞪了邵峰一眼，示意他不要解释。
　　过了一会儿，爷爷去上厕所。
　　天冉这才压低声音跟邵峰说：“你可别多说之前的事了。我在学校里被打，只跟家里人说是碰到了坏蛋，没什么感情纠葛，也没有你掺和。知道吗？”
　　邵峰点头允了。
　　“而且，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再说你害的了，再说我要生气了，知道吗？”天冉佯装生气，邵峰静静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人声哄哄吵吵的，卧室里突然进来两个面生的妇女。
　　邵峰和天冉赶忙站起来，天冉介绍道：“这是我六婶婶和七婶婶。”
　　邵峰跟着叫人，两位婶婶嘻嘻一笑。
　　六婶婶说：“这个小伙子看着还挺帅的嘛，冉冉你们谈多久了？”
　　七婶婶补充问道：“干什么工作的呀？这是打算结婚了？”
　　天冉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同学，顺路接我回市里。”
　　六婶婶和七婶婶哈哈笑道：“同学好啊，好好耍朋友哈……”说着嬉笑着出去了，边走边说，“冉冉都这么大人了，还面皮这么薄。”另一个接话说，“是啊，应该快结婚了。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好日子？”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尴尬过后，天冉叹了口气：“看吧，被误解了吧？”
　　邵峰微微一笑：“没什么，很荣幸。”心里突然觉得暖洋洋的。
　　天冉撇撇嘴：“你倒是来一次就走了。我要应付他们很久呢。”
　　天冉苦恼地想，然后嘟囔道：”说不定过了今天，他们会一个个地问我：你的底细，我们的关系。我说我们没关系，他们又会问为什么不发展发展？我只好回些乱七八糟的借口。然后他们又会催，并试图说服我把你发展成他们想要的关系。我会制止他们随便地脑补，说我们不太可能。然后他们又会问为什么，然后我又要找各种借口……”
　　她深吸一口气：“总而言之，会麻烦我许久。你也看到了，几十号人呢。想想都开始口干舌燥了。”
　　邵峰静静听完，会心一笑，说：“那就简单点儿。”
　　天冉心跳一滞，呆呆地问：“怎么简单点儿？”
　　邵峰说：“就说我俩谈过，然后你把我踹了？”宠溺地看着天冉，仿佛给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她不用再费劲心里去应付。
　　天冉愣住，耳根却悄悄泛红：“我为什么把你踹了？”
　　邵峰疑惑地看着她。她好似认真地在问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一时竟也不知如何答复。
　　天冉赶紧解释道：“他们肯定会问原因的。”
　　——你这么好，我用什么借口呢？
　　邵峰看着她突然安静地低下头，内心也起了些许波澜。
　　每每见她形单影只，他总是难过大于一切感受。可是要说怎么让她开心幸福，他自己也毫无头绪。就算是丰申这样优质的青年，在他看来都有些配不上，更别说那些他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了。他唯一希望的，是她后半生一切顺遂。
　　“那就说，我太忙，没空陪你。”邵峰想出了一个借口。
　　天冉摇头：“那不是显得我太不懂事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说比较好？”邵峰认真问道，看着她的侧脸。
　　冬日下午的暖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鼻尖染了一点金黄，鼻尖白色的小绒毛清晰可见。她睫毛低垂，嘴唇紧闭，眼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那羞赧的表情，好似纯真的孩子一般。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缺点。”天冉低声说。
　　邵峰愣住了。他从不曾想过她竟如此看待他。
　　他的胸腔里，心跳如雷。
　　沉吟了好久，他才开口：“我的缺点太多了。冲动、无趣、忙……简直没有可取之处。”
　　天冉心中却想：我可不觉得。又怕太着痕迹，并没有说出口。
　　一时间屋里一阵静默，客厅里吵嚷的声音，隔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之外。
　　邵峰看着自己的手指，脑中掠过杂乱的头绪。
　　有一种念头，莫可名状，压抑了很久，此时有些忍不住。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低声问：“我很无趣的。但是如果你允许，我想陪你走一段路，可以吗？”
　　天冉不明白他的意思，扭头看他。他专注的眼神里含着复杂而灼热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一段，还是罢了吧。”
　　——得而复失，远比不曾拥有的遗憾更痛。
　　“我……”邵峰开了口，又顿住了。他想承诺的不止一段路。可是如果是一生，他何德何能？他又如何敢保证？于是他转口道：“是有些唐突了。”
　　天冉扭过头看着窗外。心头刚刚涌起的一丝开心，这么快就成了苦涩。
　　唉，不该妄想的。早就想过了——他应该配一个健康的、善良的、温暖又活泼开朗的。
　　这时，爷爷进来喊他们出去吃饺子。邵峰因为开车不喝酒，便只是一边吃饺子，一边闲聊天。
　　天冉的婶婶们又开始了八卦，左一问右一问的。
　　天冉出声阻止就会被婶婶们笑话。她看邵峰也不恼，最后也不管了。于是知道了许多他家里的事。
　　吃过饺子，就要出门赶路了。天冉的妈妈搜罗了许多东西要她带走，原本她坐大巴不方便的，现在有了邵峰的车，便全部都能带上了。
　　闹哄哄地送完，终于出了村。天冉长出一口气：“每次回来就我爸妈还好对付，这些个婶婶们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自己家亲戚还用得着对付？”邵峰边开车边问。热情的中年妇女虽然无害，但招架起来也是怪累人的。
　　“我的烦恼你又不知道。”天冉说。
　　“说来听听。”邵峰笑笑。
　　“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催婚呗。”
　　“她们也是关心你。”
　　“关心多了，何尝不是压力？我的世界并不需要必须有男人。周末我想自己看看电影，刷剧，吃个小火锅，或者去给乐译打工。老让我相亲，是在浪费人家的时间，我还必须要有个交代。”
　　邵峰听着她语气中的疲累，开解道：“我可以帮你。”
　　天冉笑笑：“怎么帮？帮我接电话？”
　　邵峰说：“可以啊，什么都可以。”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只一味相信只要她需要，他当然要尽可能地做到。
　　天冉想着其中的乐趣：“倒是个办法。我的电话可以设置自动转移，我不想接就跑到你那里。”
　　“好啊。”邵峰应道。能帮她解决烦恼，他很乐意。
　　“会不会打扰你？”天冉又觉得不妥。
　　邵峰答：“不会。我工作忙的时候手机不放身边。如果遇上你没接我也没接，那就是他运气不好。”
　　天冉试着设置了一下，也不确定成功了没有。但想象着以后可以装作错过一些电话，很是开心。天冉轻笑出声。
　　邵峰看到她开心的侧脸，也跟着高兴。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天气也到了深冬。这个周末她没去乐译店里帮忙，只在学校里。
　　到了晚上，她正在用平板看电影，手机突然收到邵峰的视频请求。接了之后，发现他正尴尬地捏着额头。一问之下才知，他刚才接了个原本打给她的电话。
　　她不太在意地说：“没关系，是谁呀？我等下回。我一直在看电影，没看手机。”
　　“她没说是谁。”
　　“呃……她说啥？”天冉赶忙打开手机，看见是干妈的未接来电。
　　“我一接通她就说：‘我刚听说你带个男的回家啦？’”
　　“我就说：‘阿姨您好，您找哪位？’”
　　“然后她就‘啊’的一声，又说：‘这是冉冉电话吧？你是谁呀？两人住一起啦？’”
　　“我说：‘阿姨您好，我们没有住一起。我是帮她接电话。’”
　　“她说：‘帮她接电话？这么晚了你们在一起？在干嘛？’”
　　“我说：‘我们没在一起，没干嘛。’”
　　“她就说：‘反了天了，你让冉冉接电话。’”
　　“我说：‘我看看她方不方便，等下让她给您回电话。’然后她就挂了。”
　　天冉听得头皮发麻：“抱歉哈，我马上回电。你忙你的吧。”
　　挂掉后，她赶忙给干妈去了个电话。
　　跟干妈解释了一下二人关系，还没说完就被抢白道：“怎么这么晚在一起？瞒着我？”
　　“没瞒，我一个人在宿舍呢。就是来电转移给他了。”
　　干妈飞快接嘴：“关系这么好呢？赶明带他来家吃饭。”
　　“不是那种关系，干嘛带他去吃饭？”天冉急急分辩。
　　“那就发展成那种关系！都已经呼叫转移了，这不是爱情吗？我可听过一首歌叫《爱情呼叫转移》。”干妈又叨叨说了许久。
　　天冉口中应着，脑中一片混乱。她没想到这样设置会让人这样联想。好不容易挂掉电话，就赶忙把呼叫转移取消了。
　　邵峰又打来电话，她随便应付了几句，匆忙挂掉了。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助听器已经摘了，世界安安静静的。
　　可她总觉得能听见什么。
　　不是声音。
　　是胸腔里那个东西，一下一下地，不肯消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呼叫转移取消了？以后是不是没什么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