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我能听见》朔望不见

2、她不擅长的事 晚上，天冉

　　晚上，天冉骑车子回学校，她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
　　在门口，她看见邵峰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上站在车边，黑漆漆的像个落寞的影子。
　　“我送你进去。”邵峰说，她无奈，只好任他跟着。
　　高中宿舍门禁时间早，操场上很安静，她停下来看他。路灯照着他的脸，修长的睫毛下瞳孔深邃。她想，这个家伙到底来干嘛。
　　“我同事说看上你了，要不要我介绍认识？”邵峰低声问，认真的表情好像一个大爷。
　　“你在消遣我吗？”天冉失笑。
　　“没有，我没有。”邵峰很诚恳，他从不会这样想。
　　“好吧，哪个同事？”天冉知道他是一个本性纯善的人，所以只好配合一下。
　　“给你还自行车的那个。”
　　天冉回想：“一枚高度近视的小帅哥？？”然后逗笑道，“跟我倒是有一点点五官残疾上的般配。”
　　“他除了高度近视还很爱熬夜，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熬夜呀，我不行。而且他年纪小，我觉得不合适。”天冉也补充道。
　　“他……是比较年轻。”邵峰说。
　　“哦，那就不用介绍了。”天冉顺口拒绝。
　　“我们单位还有很多优秀青年，我会给你留心的。”邵峰许诺。
　　但他在扯谎，他脑子里闪过那么多单身的人，觉得好像哪一个都不合适，不能好好照顾她。这个不会做饭，那个抽烟很重，还有一个工位像猪窝……
　　天冉嘿嘿笑他：“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这几年相亲我都懒得见。”
　　“那不行啊，总归要找个人照顾你的。”
　　“你真的很啰唆啊？”天冉也不想这么吐槽他。
　　“对不起。”邵峰喉结微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的高大身影，此刻替她推着车子，因为跟她低头讲话，像委屈巴巴的可怜虫。
　　天冉叹了口气：“虽然我过了而立之年，是该考虑结婚了。但是你知道的……相亲很累的。浅浅地了解，再不咸不淡地道别。”她撇撇嘴，“不要替我安排。”说完低头往前走。
　　邵峰心中苦闷，她说的没意思何尝不是因为被人一次次地拒绝。
　　于是快步跟上来，跟她说道：“你怪不了别人，可以怪我啊。本来就怪我，你打我也罢，骂我也罢，找我出出气总是好的。”
　　“你又说傻话了。”天冉看着他呆呆傻傻的表情，恨不得给他一拳，又觉得那样有点暧昧，于是蹙了蹙眉，加快了步伐。
　　高亮从小到大都坏，怪你什么？！笨。
　　到了宿舍门口，她夺过来车子锁好，随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邵峰站在楼下，看着二楼有个窗户亮起灯。
　　他的心跳杂乱无比。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情——他不能只做那个“帮忙介绍对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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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冉因为身体的原因，一直只是教课，没做过班主任，也没行政职位，平时活动也基本都是看客。
　　初冬时，学校搞了个长跑比赛，每个年级组都要报三个男老师、三个女老师。
　　今年高一组女老师稀缺，年级组长安排天冉也需要参加。
　　于是乎，她每天晚上稍微跑跑步。
　　邵峰比较忙，等他来找天冉、并听说她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她已经锻炼好几天了。
　　“你跑步出汗会不会对助听器不好？”邵峰边跑边问。
　　“当然不会。但是你看我跑四圈了，一滴汗都没有。”天冉气喘吁吁地答道。
　　“你的速度的确有点难出汗，还没我走路快呢。”邵峰无语，他现在只是大步跟着她走，比她颠颠地跑还要快一些。
　　“我跑不快可怎么办呀？”天冉顿时泄了气，跑得更慢了。
　　“你需要我训练你吗？”邵峰认真问道。
　　“你训练会很可怕吗？”天冉最关心是他的训练恐怖不恐怖。他既然是个队长，应该很严厉吧？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成绩？”邵峰又问。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跑完五公里。”天冉说。
　　邵峰眉毛一动，惊呆了：“这……就不需要特意训练了吧？”会走路应该都能完成吧？
　　“呃，好累啊。”天冉想了想，自己今晚跑了四圈才一千六百米，连一半都没到。我的妈呀！她突然也不跑了，开始走。
　　“哎呀，你不能跑步吧？你腿里有钢钉啊！”邵峰突然大喊一声，想起她右腿骨折，左腿骨裂过，拉她停在跑道边，低头看她双腿，紧张得像个老父亲。
　　“早取出来了。只不过我平时锻炼少，身体素质不行，跑跳都没问题的。”天冉走到跑道旁的台阶上坐下了。
　　“那就别参加了。我给你找校长，取消报名。”邵峰站在她面前，双臂抱胸，煞有介事地说。
　　“这就不必了吧。”天冉边喘气边笑弯了腰，他严肃的样子看起来更像长辈，不禁笑道，“你好像我爹呀。小时候我同桌欺负我，我爸就帮我找校长换座位。”
　　“换座位还要找校长吗？”邵峰纳闷。
　　“校长是我爸同学，可以马上找到嘛。”天冉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同桌是班主任的儿子，跟她说我不好意思。”
　　“你好像老受欺负，到底是怎么长大的？”邵峰感慨地看着她。
　　“没有啊。小学的时候就是这个同桌比较调皮。我不是个受气包。”天冉一本正经地解释。
　　邵峰嘴角一弯，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
　　“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为什么还没结婚？天天找我干什么？”天冉问道，她坐着，而他站在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覆盖了她整个身形，她有些不太自然。
　　“没有合适的啊。”邵峰不愿多说自己的事情，实在也不知从何说起。
　　“你早就谈恋爱了，所以怎么会单身到现在？”天冉嘻嘻笑，想聊得轻松愉快。
　　“胡说，已经很久没谈了！”邵峰尴尬，不是很习惯与她讨论男女话题。
　　“大一老乡会，你女朋友千里迢迢从外地来看你，你跟她一起去酒店……”天冉给了他一个“你懂得，我就不多说了”的眼神。
　　邵峰尴尬，辩白道：“我送她进房间放行李，我又没过夜。”
　　天冉嘻嘻笑，也不拆穿他。
　　虽然没有过整夜，但也待了很久啊——难道一直相敬如宾来着？
　　毕竟，她的那夜不是很愉快。
　　天冉不知道怎么晕倒了，半夜从陌生而空寂的酒店房间醒来，仓皇出门时，在走廊遇见了邵峰，不敢打招呼，于是匆匆从他旁边走过出了酒店。
　　出了门，又不敢就那么走在空荡的街上，于是呆愣着在大厅门口等邵峰，看他刚才像要离开，而他跟她同校。
　　邵峰看着她的苍白后怕的眼神，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闭口不言——她不懂，她也不知道。而且，她和他不过是刚在老乡会上见过一面的人。
　　然后，暗黑的夜里，满心惊慌的自己只记得他结实有力的手掌扶着她，问她：“要不要报警？”于是去报警了，但是因为证据不足，无法立案，于是两人无声地回了学校。
　　他送她到宿舍楼下，两人在楼下站着，等到天亮宿管开门。
　　邵峰看她神色，知道她想起来那天，于是打岔道：“她那次来就是提分手的，我们高三开始谈，也就谈了不到一年。”
　　“为什么分呢？”天冉果然又开始想他和他女朋友的事情。
　　“她觉得异地不好。”他与她解释道，已经结束十几年了，当初具体怎么开始怎么结束都记不清了。
　　天冉宽慰道：“好吧。”
　　邵峰看她开始不想那天晚上的事了，于是又展开说：“后来我入伍，又考的另一个大学。毕业后工作一直挺忙的，所以一直没对象。”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入伍呢？是不是因为我的事耽误你学业了？”天冉记得他在医院照顾了她很久，几乎每天都出现。
　　邵峰摇头，目光沉静：“不是因为你，我本来就想过入伍当兵的。因为我高亮把你打成重伤。我心里挺愧疚的，又无心学业，混混沌沌地到期末挂了好几科。所以也不想上了。”
　　天冉想，终归还是因为我的事。于是垂眸，内心叹了口气。
　　“还跑吗？”邵峰问她。
　　她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当然要跑。我虽然没天赋，可摆烂不是我性格。”说完跑走了。
　　邵峰跟上来，陪着跑了几圈。
　　她曾经受过重伤，又不爱锻炼，耳朵又带着助听器。所以她的速度真的是很慢，他只是陪在旁边。
　　跑完九点多，天冉要回宿舍。邵峰说要送她。
　　天冉实在是无语：“在学校里能有什么事啊？总是要送，我又不是小孩？你赶紧回吧。”感觉他放了太多时间在这边，他应该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晚上反正也没事。我接触了很多案子，感觉你们学校路边的小树林能藏人。”邵峰淡淡说道。
　　“这位警察同志，我本来很胆大的。你这样吓唬我，我要投诉你的。”天冉无语说道，“我就投诉，说管管你们邵峰同志，他随便吓唬普通老百姓”，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这是提醒你注意安全嘛。”邵峰看她嬉皮笑脸，严肃道。
　　“我知道啦。我第一次见这么啰里啰嗦的男生。”
　　“安全第一，我不怕你嫌烦。”邵峰再次重申。
　　“切，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多安全。没见你这十年我也很安全。我在学校里能有什么事？”为了让他放心，她只好举例来说。
　　邵峰愣住，是啊她不认识他之前，哪有那样的事？因为他看到是高亮把晕掉的天冉带到酒店，报警了没有结果，所以他揍了高亮，高亮就把她打成了重伤、耳聋。
　　天冉看他表情才惊觉自己说错，一时尴尬，不知道怎么找补，又赶忙道：“那你想送就送吧。”
　　邵峰尴尬地点点头。
　　天冉知道他一直的心事，刚才话的本意也不是怪他，一时也不催他走。两个人静默地走了一路。
　　到了宿舍门口，看他还是呆呆沉默，天冉很担心他一会儿开车分神危险，于是只好随手一指，叫他去宿舍里坐坐。
　　学校的教师宿舍跟学生宿舍差不多大，只是进门多了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另外多一个独立卫生间。天冉请他坐下，便去给他烧水泡茶。
　　邵峰随便看了下房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法国梧桐，说：“三年前我打听到你在一中教书，我来找过你。当时我工作单位还没调过来。”
　　“哦？我都没看到你。”天冉惊讶，她没想到他还找过她。
　　“第一次来，我见有个很高很帅的人跟你一起拎着饭盒上楼。我想可能是你的男朋友，没好意思打扰。还有一次来，我见你一个人回宿舍，在打电话眼眶含泪，，我怕你看见我……会更难过，就也没打招呼。还有几次，没有看到你。”
　　毕竟，如果你情路不顺，都是我种的因果，邵峰想。
　　他不好光明正大地打听她，害怕让她知道。
　　“三年前？”天冉使劲想了想，才说，“老来我宿舍的应该只有我堂弟吧？他当时在这里读书，老蹭我饭吃。可是他比我小一轮，你什么眼神啊？”
　　“呃……”邵峰闹了个大乌龙，讪讪笑道，“他长胡子了，而且你看着显年轻。”
　　天冉呵呵笑道：“邵队呀，你这个观察力……”我要笑掉大牙了
　　“我真心觉得你看着年轻。你看我这手这脸。”邵峰张开自己的手掌给她看。
　　天冉看着他黑黑大大的手掌，掌上粗粝的薄茧，有点想摸一下，但没好意思。
　　笑了笑，让他坐下喝茶，她坐在了床边。心说：他也不知心情怎样，是否还在刚才的话郁郁不安？
　　于是说：“刚才是我失言。虽然我的事发生在认识你之后，但我从未怪过你。”
　　“因为什么呢？”邵峰很纳闷，她的不幸一直在他脑海盘旋，觉得都是自己当年冲动惹下的。这么多年，不管是训练还是工作，他总是忘不掉自己惹的麻烦，总希望只要她幸福了，他才能安心。
　　“你怎么这么笨啊？自己想去吧。”天冉翻了白眼给他，赌气看着窗外。
　　“唉……”邵峰故意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她后脑勺，又伸出头去看她侧脸。
　　天冉扭过头来看他。
　　他正苦恼地皱着眉头：“我就是笨啊，怎么办？你告诉我吧？”
　　天冉低头，默然不语。
　　他冷峻的五官因为皱眉显得笨拙而柔软。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再跟他说什么了。
　　显而易见——是因为她对他从一开始就有许多好感。
　　她后怕的那一夜，在酒店门口等到他的那一刻。
　　在昏暗清冷的午夜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地回学校。
　　两个人在女生宿舍楼下一直站到天亮。
　　她被揍成重伤住院时，他每日沉默地陪在旁边。
　　那时眼睛肿胖后只剩一条线的视野里，满是他红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和青筋暴起的拳头。
　　出院后过完寒假，他休学去当了兵。她自责了很久，她认识高亮多年，他打她也只是她命里的劫数，邵峰只是替她出头，她一直觉得他当时当兵入伍是因为她的事愧疚，所以她难过了很久。
　　再后来辗转听闻他退役后考了公安大学，才稍稍缓解了内疚。
　　他乍然出现，好像本该平淡至死的生活，又出现了温暖的光。
　　他像一个令人安定的神。
　　可是没有必要戳破。
　　戳破了，最终的走向可能是跟他以后遇见也会非常别扭。
　　她擅长暗恋。
　　擅长了多年。
　　她情史为空，暗恋史也简单。
　　她的心跳，此刻安静地缩在胸腔里。不是不吵，是被她按住了。像按住一只想飞出去的鸟。
　　她知道，一旦放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邵峰走后，天冉有些气闷，发了个朋友圈，写了一个字：“切”。
　　邵峰看到后，回复了个问号脸。但天冉没有回复他。
　　他于是呆呆地想：这是因为跑步难受，还是我惹她生气了？
　　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