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痊愈有多远》将柠

3、chapter3 小尾巴

　　“疼？怎么会？”阿婆赶紧将她的袖子向上撸起，开始仔细检查。

　　过了一会儿，老人整个神情都变了。
　　穆京从没见过他奶这样严肃的面容，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心头一沉，迅速拎起不了解情况的女孩，将两人换了个座。

　　“你先自己玩会儿，我们大人讲点事，你别偷听啊。”
　　叮嘱完毕，他凑近阿婆，悄声道：“咋了？”

　　阿婆似是在进行谨慎的思考，皱眉不语。
　　片刻后，应该是有了结果。
　　感受到老人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许久，穆京闪了闪眼睛：“嗯？”

　　“街令。”
　　“您说。”
　　“我想，你的坚持是对的。”
　　“啊？”
　　“这孩子……为了她的安全吧，还真的暂时不能交给警察。”

　　这句话涉及的范围有些超出穆京的预料，也让他陷入了浅浅的困惑。

　　阿婆继续道：“她的手臂上有针眼。而且，很多。这不是生病打针留下的，绝对不是，打针也不会在这个位置。”
　　“更像是——施虐。”

　　少年的瞳孔倏地收缩，顿时后背发凉。
　　这样恶心的手段，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难以抑制的恶心从胃里蔓延上来，穆京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了眼睛望着阿婆。

　　“孩子，别乱想。”阿婆温柔淳朴的声音让他安心了不少，“那个人已经死了。”
　　“凡是那种人，都会遭报应的。”
　　“天打雷劈。”

　　“那孩子手上的痕迹，还很新鲜。所以，如果真的把她送回去，是自投罗网啊。”
　　“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交给警察，如果有人来认领，难保她的未来是否会平安；如果没人认领，按法定流程的话，会直接交给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

　　“那还不如留在我们家呢。”某人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阿婆看他。

　　“我说……咳咳！我认为找警察的两个结果都不妥当，所以不如留在这里比较好。”穆京点点头，极其认可自己的观点。

　　“你这小子，说话口气倒是不小啊。”阿婆无语，“留在这里就不草率了吗？我们也只是在分析她的过去，也许还有什么隐情。”

　　“没什么理由。阿婆，咱都分析到这儿了，她身上那些针眼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如果过去对她是一种折磨，那么忘却就是最好的天赐了。”

　　穆京正色道：“留下她吧。”

　　阿婆其实心中已被说动七分，但还是想要征求下本人的意见，叹气道：“那你去问问夭夭愿不愿意留下。”

　　“她肯定愿意。”穆京毫不犹豫答道。

　　“去问！”阿婆心累极了。

　　行呗，反正她肯定说愿意。在阿婆的催促下，他转了个方向，假意咳嗽两声，喊道：“夭……夭夭。”

　　黎霜夭抱着薯片像抱着玩偶一样，萌萌地一歪头：“怎么啦？”

　　“我们不打算送你去警察局了，留下怎么样？愿意么？”穆京面上是很有把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秒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了。

　　许多年后，黎霜夭还因为这件事取笑过他。
　　彼时的他却倍感庆幸。
　　事实证明所有事情都是得争取的。
　　街舞是，人也是。

　　女孩其实在他问出口的下一秒就回答了，无奈他那时过于紧张，反而响应延迟了些许。

　　“我愿意呀。”黎霜夭像只受惊的小鹿，先是讶异，再是欣喜。为了表示自己的万般愿意，她立刻站了起来，笔直得如同松树。
　　“谢谢你们愿意留下我，我会不给你们添麻烦的！”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诶诶诶！不至于！孩子快坐下！”阿婆被吓得也连忙站起来。

　　“夭夭，听婆婆说。”阿婆挤过穆京的位置，摆摆手让他再换个位置，言辞恳切地和女孩开启新一轮的对话。
　　“你现在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零星事情。如果你现在留下来，因此耽误了你和亲人团聚或者其他想做的事情，我们会愧疚的。”

　　“不！您不要这么想。我很确定我只想留在这里。”
　　少女恳求道：“让我留在这里好么？”

　　“你的家人……你的监护人，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想不起来。”黎霜夭摇摇头，微微蹙眉：“我想，他们应该对我不好，我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他们，心里就会莫名烦躁，想要远离。”

　　还记得名字，证明这是很重要的记忆，但却对父母毫不关心……听着少女的话，再想到她手臂上的伤口，老人更加坚定了某个猜测。

　　“哎……等你未来恢复记忆了，可能会怪我们。你看看，这房子又破又旧的，你不嫌弃啊？”阿婆开玩笑似的说道。

　　“我怎么会呢？您肯让我留下，就足够让我感恩的了。”少女姣好的容颜愈加舒展开来，说话也体贴：“我会努力干活挣钱，咱们会住上大房子的。”

　　“哈哈哈哈哈那倒不用。”阿婆笑着抹去泪花，“我们家有这个街舞天才，未来他拿几个世界级大奖，足够我们仨富足一辈子了。”

　　街舞？
　　黎霜夭的目光迅速汇聚在穆京的脸上，惊喜又好奇地发问：“好厉害！是很优秀的街舞高手吗？！可以教教我吗？”

　　那无比崇拜的表情对穆京来说并不陌生，但意外地打动了他的心，不禁让他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穆京尽量表现得很冷静，也很淡然。

　　“那没什么难的，你想学随时来找我。”

　　“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天花板的程度。”阿婆实在是没眼看，故意说道：“我记得上次教练来家访的时候，不是还说你缺乏——”

　　“阿婆！”穆京有些不高兴地打断他奶的话。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俩再聊会儿吧，我出去办点事。”阿婆点到为止，笑着起身出门了。

　　客厅里剩下一对俊男俏女。

　　穆京重新来到刚刚坐的位置，半俯下身和女孩对视，道：“有记起来今年多大吗？”
　　“嗯，吃薯片的时候想起来了。”

　　“看来薯片治疗法很有用啊……几岁？”
　　“十七。”

　　比他小一岁。

　　“你看起来倒是很显小啊。”可能是昨晚泡在水里泡太久了，导致年龄都被遮掩了一些。
　　想到她昨晚独自面对那样一个恶劣至极的天气，少年心底深处的暴戾因子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涌现上来。

　　他接着问：“能想起来昨晚为什么来到这里吗？是你一个人跑出来的吗？”
　　还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这个想不起来。”

　　“那，能不能想起来你在哪个学校上学呢？”穆京完全没有把黎霜夭送回去的想法，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多了解点线索。
　　他在璃江有些人脉，如果知道学校名称，那么顺藤摸瓜，找回她丢失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少女却给他原本周密的计划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记不起来。还有，我确定我在初三那年就辍学了。”

　　“什么？！”穆京被这话惊到眉头紧紧皱起，原本深邃的眼眸映出浓厚的恼怒和厌恶。
　　他简直是要气疯，嘴角牵起一丝让人寒颤不已的冷笑：“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居然不让你去上学？！”

　　换做别人看他这副样子，恨不得能跑多远是多远。
　　但黎霜夭丝毫不怕，她苏醒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穆京，感受到了他的温暖和细心，又怎么会被吓到呢？

　　所以，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你不要生气啊，我没关系的。其实想到学校，脑子里就蹦出来一个场景，让我的头也变得很疼。”

　　“什么场景？”穆京感觉很不好。

　　“院子里？好多人围着我……在骂我。有个女人，好凶，把我的书包扔进水池里，然后，然后——”

　　“念什么书啊！”
　　“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还想着去高中，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明天就去打工，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一段对话突然回荡在黎霜夭的脑海里，声音连绵不绝，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低语，刺得她立刻抱住了头。
　　“好痛——”
　　脑袋如裂开般疼痛，顿时让她呼吸不畅。

　　突然的变故让穆京又急又怕。他自责于问得太多，想去安抚她，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可以让她好受些。
　　一番诡异的手势舞过后，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悬浮在空中。

　　“还好么？”他几乎都不敢动。

　　“没事没事。”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黎霜夭用力按了按脑门，将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见穆京如临大敌的模样，她浅笑几下，道：“原来我的过去都是不愉快的经历呀，这样想失忆也有好处的嘛。”

　　“……乐观的孩子。”沉默几秒，穆京给出评价。

　　黎霜夭只是看着他微笑。

　　穆京不打算再问了，他不想再看到她头疼的样子——他会更难受。
　　就先这样吧，先让她好好在这里调理身体。
　　桥到船头自然直，他们都不用焦虑于两小时以后发生的事情。

　　“来，你跟我过来。”

　　黎霜夭自动触发“牵起衣角”的模式，像只小尾巴似的紧跟在穆京身后。

　　穆京不自觉弯了唇角，将人领到体重器面前：“来，站上去。”

　　黎霜夭乖乖照做。

　　数字出来，穆京本就不抱有期望的心更加冰凉。
　　“哎……”

　　他长长的叹息让黎霜夭很是疑惑。少女亮晶晶的眼眸盯得他哭笑不得，穆京捏了捏额角：“你比我想象中还轻啊。”
　　“来，再给你量个身高，贴着墙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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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米六三的身高，不到八十斤。
　　难怪看上去这么脆弱。

　　瘦弱得被风一吹、被雨一淋，就倒了。
　　倒在了他家门边。

　　穆京用手撑着下巴，坐在沙发上沉思。
　　首先，要食补；其次，要锻炼；再者，精神上要富足；最后，要买几身衣服。

　　女孩子都爱漂亮，尤其像她这么漂亮的，决不能委屈她。既然要住下来了，不光衣服、帽子、鞋子、护肤品……还得把客房重新修葺出来。
　　好！就这么办！

　　“夭夭，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去买衣服。”

　　“等一下！”黎霜夭拉住他。

　　“？”

　　“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阿婆刚才念的我没听清。”少女仰着洁白的小脸，目光熠熠生辉：“我要怎么叫你呀？”

　　叫他？
　　少年的身体顷刻间放松下来，转了转眸子，声线温和了不少：“我叫穆京，莫之与京的京。”
　　“你可以叫我穆……”穆京停顿一下，道：“叫我街令，或者令哥，随你。我只比你大一岁，并不看重辈分问题。”

　　“穆京，街令……”黎霜夭来回默念了几遍，似乎在比较哪一个更顺口。

　　“我还是想叫你‘街令’，和阿婆一样，可以嘛？”黎霜夭轻轻抱住少年的一条胳膊，将自己的笑颜交付给他。
　　少女笑得让人心动不已：“感觉这样叫更亲切诶。”

　　“哦？”穆京玩味地笑笑，刻意勾起嗓音：“但是你叫我哥的话，我会给你买更多的好看衣服。”
　　她却是眨眨眼：“难道我不叫你哥哥，你就不给我买衣服了么？”

　　这个回答让穆京哑口无言。
　　“好吧，你赢了。”穆京捂着嘴憋住笑，“喊什么称呼都行。”

　　看着女孩得逞又有点无辜的小表情，他忍不住用空余的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不管喜欢什么衣服，我都会买给你。”
　　“我不挑，不要买太贵的。”黎霜夭认真叮嘱道。
　　穆京从茶几上顺过钱包，没有正面回答：“我会看着办的。”

　　正欲出发，夺命电话铃声袭来。

　　很快打完电话，穆京低头看了看乖软的小姑娘，思考片刻。
　　既然收留了人家，她就等同于是家人了。
　　如此，带去那里也是合理的。

　　“夭夭，我这边有点急事，咱们先去一个地方？不会太久的。”穆京道，“等处理完了，正好借下俱乐部的车带你去兜风买衣服。”

　　“我去没关系吗？”黎霜夭揪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莫名不安。

　　“那几个疯子能见到你，是他们的福气。”
　　少年语气中不加掩饰的赞赏和傲气给了黎霜夭一丝微小却盛大的勇气。

　　她望着他的脸，心也静了。
　　“好，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