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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流   彩鸢来 ...

  •   彩鸢来厨房的时候,崔阿婆正在剁排骨。
      笃笃笃笃笃。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密,排骨的碎末溅在围裙上,崔阿婆也不擦。她剁肉的时候从来不看人,自然也没有看彩鸢。尽管彩鸢就站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一只手捏着块帕子捂着鼻子。
      “崔阿婆,大小姐说昨儿的汤咸了。”彩鸢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崔阿婆没停刀。笃笃笃笃笃。“咸了就少搁盐。”
      “大小姐的原话是,下回再这么咸,就换了厨子。”
      刀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直盯着崔阿婆的人才能注意到。然后继续落下去,比刚才更重。笃,笃,笃。
      “知道了。”崔阿婆说。
      彩鸢把帕子从鼻子前移开,在厨房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像个来巡视的管家娘子。她先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炖的是什么,萝卜炖排骨。又到碗柜前拉开柜门扫了一眼餐具的数量,最后走到窗前,在窗台上搁着的一碟桂花糕前停住了。
      “今儿做桂花糕了?”她问,语气忽然轻快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老爷昨儿说想吃,崔阿婆今儿一大早现做的。”绿萝抢着回答,说完又后悔了,彩鸢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我问你了吗?
      绿萝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剥蒜。
      彩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做得不错,米磨得细,桂花的香气也足。“大小姐也爱吃这个。”她吃完了一块,用手帕子擦擦手指,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往食盒里一拨,“这几块我给大小姐带回去。”
      没有人说不行。
      彩鸢提着食盒走了。石榴红的衣角在厨房门口一闪——和每次出现时一样,和每次消失时也一样。
      门合上之后,厨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种安静的壳子就碎了。
      “又来了。”翠儿的声音第一个冒出来。她把手里正洗的一把青菜往水盆里一摔,水花溅了旁边的绿萝一脸。“天天来,天天来,也不知道厨房有什么宝贝,让她一个大小姐房里的头等丫头见天儿往这儿跑。”
      绿萝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小声接话:“她不是来看咱们的。”
      翠儿冷笑了一声。“谁不知道她不是来看咱们的。大少爷院里昨儿新换了窗纱她都知道,她那个消息灵通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大少爷房里的人呢。”
      “嘘——”那个常来打杂的老妈子林婆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翠儿嘴上硬,声音却压低了一半。“再说了,她每次来厨房干什么咱们不都看在眼里?掀锅盖、问菜谱、挑点心,大少爷那边这几日吃什么用什么,她比大小姐的账房先生还清楚。”
      林婆叹了口气。“有句话我憋了好久了一直想说,彩鸢姑娘是不是有点瞧不上咱们厨房的人?每次来都捂着鼻子,好像咱们这儿是什么腌臜地方。”
      “人家是大小姐房里的人,自然比咱们金贵。”另一个老妈子王婆在一旁擦灶台,头也不抬地说,“你没看见她穿的什么料子?石榴红的夹袄,那料子是绸面的,浆洗一次得花三文钱。三文钱够咱们吃一天饭了。”
      “人家穿得起。”翠儿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甩了两下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的味道,“谁让人家生得好呢。长得好就是不一样,往那一站,连大小姐都说她有福相。”
      “福相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银子花。”王婆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直起腰来,“我跟你们说,厨房里最实在的还是手艺。你看崔阿婆,几十年了,谁来都得敬着三分。一个大小姐房里的大丫头算什么,我看她迟早把自己作进去。”
      “作进去?”绿萝的眼睛亮了。
      “你们自己想去吧。”王婆子摆了摆手,不再说了。
      林婆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婆子,压低声音道:“你倒是把话说全了呀,怎么个作法?”
      王婆子左右看了看,才把声音压到几乎是在哈气的地步:“大少爷那是什么人,你们不是不知道。彩鸢整天往东厢房那边凑,大小姐要是晓得了,第一个饶不了她。”
      “大小姐那么和气的人,不至于吧。”绿萝说。
      “和气?”王婆子笑了一声,“大小姐和气得看你碰的是什么东西。旁的都好说,碰她亲哥哥,你看她和不和气。”
      林婆在旁边补了一句:“彩鸢这就是在刀尖上走路。走得好是姨娘,走不好,哼。”
      翠儿把手里那根青菜的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扯得极慢。“人家的野心大着呢。大少爷那个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来者不拒。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她没有说完,把青菜往水盆里一按,水花溅得比方才还高。
      苏朝颜一直蹲在灶前添柴。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参与,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她知道厨房里的人对彩鸢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地步。不是恨,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不服气和不甘心的东西。这种东西积得越久越好用。就像灶膛里压着的炭灰,看起来是凉的,拨开表层,底下全是红的。
      彩鸢走了约莫一炷香,又回来了。
      这回是回来拿大小姐的药膳方子。卫菱月每年换季的时候都要吃几剂药膳调理,方子是外头一个老郎中开的,只有彩鸢知道搁在哪儿。她说是来找方子,但进来以后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站在灶台边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昨儿大少爷那边的晚饭是谁送的?”
      陈妈妈正巧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随口答道:“阿旺肚泻,朝颜替了一回。”
      “朝颜。”彩鸢的目光转过来,钉在苏朝颜身上。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苏朝颜——之前那几次来厨房,她的视线从来不在一个烧火丫头身上停留。“东厢房你进去了?”
      “进去了。”苏朝颜放下火钳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大少爷说什么了。”
      “没说几句。我问少爷慢用就出来了。”
      彩鸢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移开视线,往碗柜那边走去。
      苏朝颜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寻常得像是随口一提:“不过大少爷桌上那碟蜜饯空了。原先盛得满满的,我送去的时候只剩底下一层。”
      彩鸢的脚步停了。
      “蜜饯?”
      “嗯。是那种糖渍的梅子和金橘。大少爷好像挺喜欢那几样甜的。我摆菜的时候他正拈着一块金橘往嘴里送。”
      苏朝颜说完就蹲下去继续添柴了,好像这句话只是回答彩鸢的问题,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彩鸢在碗柜前站了片刻。她的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表情。然后她拉开柜门,从里头找出药膳方子,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盘算什么。
      翠儿望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蜜饯,连人家吃什么都打听。”
      绿萝若有所思地往苏朝颜那边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苏朝颜方才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苏朝颜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得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
      ============
      大小姐的闺房在正院的东暖阁。三间打通的屋子,一色的黄花梨家具,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芍药。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些诗集和话本,都是卫老爷托人从京城捎回来的。
      卫菱月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已经看了三遍了。纸是薛涛笺,淡粉色的底子上压着暗纹,墨色是上等的松烟墨,字迹清瘦飘逸。信上是一首七言绝句,写的是暮春时节的庭院景致,末两句是:“花落春深人未老,东风犹送旧年香。”
      卫菱月把信纸贴在胸口上,闭了一会儿眼。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翘得很轻,像是在忍什么。
      秋纹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她飞快地把信塞进了袖子里。动作太快了,袖口带翻了桌上的笔架,笔架滚了两圈,差点掉下去。
      “小姐?”秋纹把茶盘放在桌上,“你的脸怎么红了。”
      “没有,天有点闷。”卫菱月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清了清嗓子,“秋纹,我想吃蜜饯。”
      “蜜饯?方才彩鸢不是从厨房拿了几块桂花糕回来吗,小姐不吃糕,改吃蜜饯了?”
      卫菱月愣了一下。“彩鸢拿了桂花糕?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蜜饯的事别问了,我忽然想吃,去厨房要一些来。”
      秋纹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小姐今天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话多了,又像是心不在焉。她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秋纹没有回头。
      ============
      许文进住在清河县城南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着一间耳房,院里有一棵老枣树,树下搁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里养着两尾鲫鱼。书案靠窗,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孟子》,旁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墙上的挂屏是自己写的字,裱得简陋,但字写得不错。
      如果听不见耳房里那阵咳嗽的话。
      耳房里住着他的妻子。周氏,二十三岁,嫁给许文进六年,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四岁。本来是个健康的妇人,去年秋天开始咳嗽,咳了一个冬天没见好。请郎中看过几回,郎中说不是什么大病,需要将养。将养需要银子买药。许家的银子,有一半是周氏的嫁妆,另一半是许文进在外头给人抄书写字挣的。嫁给一个穷书生,嫁妆花完了,也就没了。
      此刻周氏正靠在床上给儿子喂米汤。儿子有些发热,小脸烧得通红,贴着母亲的手臂不肯撒手。周氏一边喂一边咳,咳的时候用袖子捂着嘴,生怕把病气传给儿子。
      许文进坐在正房里,手里的毛笔没有动。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不是写好的信,刚起头。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浑然不觉,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枣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许文进在盘算一件事。他认识卫家大小姐已有一年。头一回见面是在清河的庙会上,卫菱月去烧香,他在庙前的书摊上挑旧书。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的故意——反正在那之后,他又在庙会上“偶遇”了她两次,第三次便递了一首自己写的诗过去。
      从那以后,信就通起来了。卫菱月回给他的信里夹着的是少女的心思,娇怯的、单纯的、相信世间有真情的。许文进每收到一封这样的信,盘算就更精确了一分。
      卫家是清河县头号富户。卫菱月是独女。
      独女。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卫家的家产将来有一半会是女婿的。卫昆山膝下就两孩子,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是成天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儿子。守不住家业,迟早要败光。但如果娶了卫菱月,以女婿的身份踏进卫家大门,那就不一样了。卫老爷年纪大了,商号的账目总要有人接手。儿子不成器,女婿就是最好的继承人。
      但前提是,他得是个“能娶妻”的人。
      周氏又咳了一阵。这一阵比方才厉害,咳得床板都跟着颤。儿子的哭声混着咳嗽声传出来,许文进皱了皱眉,把笔搁下了。
      他往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
      耳房里周氏的咳嗽还在继续。她咳完了一阵,喘了半晌,用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声儿子的乳名。孩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娘”。
      周氏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是烫的。她把剩下的半碗米汤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手抖得碗沿磕在桌面上笃笃地响。她望着桌上那只碗,望着望着眼睛里就涌出了水光。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许文进坐在她床边,给她端了一碗药。他从来不会给她端药。这半年来她的药都是自己熬的,有时候实在爬不起来,就托隔壁的刘婶帮忙。
      但昨天晚上他端了。碗是热的,药是苦的,他的语气和平常不一样,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说话。“趁热喝了,凉了更苦。”
      周氏端起来喝了。喝完之后觉得味道不对。不是平时那帖药的味道,多了些什么——她尝不出来,但她的舌头告诉她不对。她没有喝完,趁许文进转身的时候把剩下的半碗倒在了床底的夜壶里。
      今天早上她比昨天咳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睛也比昨天亮了些——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摸到了墙的那种亮。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许文进在树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正房,把书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团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然后又捡了回来,摊平了,搁在桌上。
      他重新提起了笔。
      周氏不死,他动不了卫菱月。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上翻了一会儿,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旧医书。翻了翻,又合上了。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看着那口水缸里的鲫鱼。鲫鱼在浑浊的水里静静地浮着,偶尔摆一下尾巴。
      许文进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起了涟漪,鱼受了惊,猛地甩尾钻进水底,不见了。他收回手,用衣襟上擦干了。
      ============
      崔阿婆和陈妈妈的矛盾,说起来要追溯到七年前。
      七年前崔阿婆还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儿子,叫阿柱,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阿柱在卫家的马房当差,喂马、刷马、牵马。不是什么体面活,但胜在安稳。每个月的月钱,崔阿婆都让阿柱自己收着。她跟他说:“攒着,攒够了娶媳妇。”
      三年前阿柱攒够了,看上了县城东边米铺家的姑娘。崔阿婆去看过,那姑娘长得端正,人也勤快,进门就知道给她端茶。崔阿婆高兴,回来给阿柱说了句:“行,娘替你去说。”
      然后去账房支月钱的时候发现不对。
      四个月。阿柱有四个月的月钱没有领到。账面上写着“已支”,阿柱说他没拿到。
      崔阿婆找账房对账。账房说是陈妈妈签字代领的。理由是有一回阿柱病了两天没来当班,陈妈妈替他代领了,后来忘了给他。
      四个月,忘了。
      崔阿婆去找陈妈妈,陈妈妈当时正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摇扇子。
      “你赔我儿子的月钱。”崔阿婆站得很直,声音很平。
      “你儿子自己不来领,怪得了谁?厨房里的事堆成山,我顾得过来吗。”陈妈妈摇着扇子,眼皮都没抬。
      崔阿婆没有跟她吵。她不是会吵架的人,她嘴笨,吵架吵不赢。她从那天起再也没跟陈妈妈说多过一句话。但是在厨房揉面的时候,有人在的时候她揉得轻;没人在的时候,面团被摔得啪啪响。
      后来阿柱的亲事黄了。米铺家的姑娘嫁了别人。阿柱什么都没说,照样每天去马房喂马。但有人注意到他笑的时候不露牙了。
      再后来阿柱病了,病得很急。急得崔阿婆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银子都花在药铺里,也没留住他。
      走的那天是立秋。
      “如果那四个月的月钱领到了,如果当时手里有那笔银子,阿柱去看个好郎中——”崔阿婆有一次在厨房里忽然开了口。那时候厨房里只有她和一个新来的烧火丫头。
      她没有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揉面了。
      这些话是王婆子告诉苏朝颜的。就在前几日的一个午后,厨房里没什么人,王婆子一边择豆角一边压低嗓子跟她说了这些。说完了叹了口气,手里一把择断的豆角丝往墙角一丢:“可怜哪。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一个没了儿子的母亲。你说她们俩谁更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苏朝颜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
      但她在心里把这事儿牢牢记下了。
      崔阿婆的恨是埋在沉默底下的火炭。平时不声不响,一拨开全是红的。陈妈妈的软肋有很多,账目、私情、女儿。但苏朝颜知道,在她用到那些软肋之前,那个每天在厨房里沉默地揉着面、剁着菜的老人,已经替她准备好了最持久也最稳定的压力。
      她需要的只是,在某一个时刻,轻轻揭开那层炭灰。
      这天的午后,厨房里出了件小事。陈妈妈从碗柜里拿盐的时候,不小心把崔阿婆搁在灶台上的擀面杖碰掉了。擀面杖滚了两圈,停在崔阿婆脚边。
      陈妈妈弯下腰去捡。
      崔阿婆比她先弯下腰。她把擀面杖捡起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拿起旁边的抹布,把擀面杖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完了,放回原处,继续揉面。从碰掉到捡起到擦完,崔阿婆一个字都没说。
      陈妈妈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拿了盐转身走了。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裙摆带起的风把地上几片菜叶子掀得翻了个面。
      厨房里的空气静了片刻。
      然后崔阿婆开了口。她说话的时候头还是低着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厨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有些人的手碰过的东西,脏。”
      正在洗菜的林婆手一顿,水瓢悬在半空中。绿萝剥蒜的手指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翠儿猛地转过头来,这是崔阿婆进厨房以来对她娘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当众说出口的话。
      陈妈妈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的脚步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她的右脚在门槛上方悬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她没有回头,走了。
      翠儿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水花溅了一地。“你什么意思?我娘碰你一根擀面杖怎么了,这厨房里的东西难道都是我娘一个人管着,她就碰不得了?你要是嫌脏,那你自个儿的东西搁自个儿屋里去,别放在公用的灶台上!”
      崔阿婆没有看她。手上的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她的沉默比任何回骂都有分量。
      翠儿骂了几句,见没人搭腔,自己的声音就矮下去了。最后嘟囔着弯下腰去捡地上溅了水的那块抹布,心里憋着一团火,又不能对着崔阿婆发作。
      苏朝颜蹲在灶前,把火钳往灶膛深处推了推。一块烧到一半的柴塌下去,火星子炸了一下,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躲,只是抬手把它弹掉了。
      她在心里把这段旧仇的重量又掂了一遍。陈妈妈克扣了崔阿婆儿子四个月的月钱。那四个月里,她的儿子也许可以少吃几顿冷饭,也许可以早几天去看郎中,也许现在还活着,也许米铺家的姑娘已经嫁进门了。“也许”这两个字是崔阿婆手里那把无形的刀,磨了七年,没有一天放过。
      ============
      傍晚,彩鸢又来了一趟厨房。
      这次她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小罐从外头铺子里买的蜜渍金橘。她把布包搁在灶台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崔阿婆一句:“这个能热一下吗?”
      崔阿婆看了那罐金橘一眼。看了彩鸢一眼。什么都没问,把罐子放进蒸笼里热了。
      彩鸢站在灶台边上等着。蒸笼冒着白汽,她的脸被蒸汽蒙得有些湿。这一次她没有捂着鼻子,拿帕子擦了擦额头。
      旁边的王婆子正在洗菜,看见这情景,跟林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看看她。
      苏朝颜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舔上去。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彩鸢打开蒸笼,把罐子拿出来包好,走了。石榴红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一个机会。
      苏朝颜直起腰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灶台边帮崔阿婆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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