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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卫家 卫家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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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商号的正堂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
卫昆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账册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的进出货目。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用食指顺着数目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某一笔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账房先生。
“上个月苏杭那批绸缎,余数怎么对不上。”
账房先生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灰布长衫,领口磨得发亮,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回老爷,是水路上的损耗。今年的雨水多,有几匹在船上浸了潮,卖不出原价了。”
卫昆山把账册往桌上一搁,搁得不轻不重,茶碗里的水微微荡了一下。“浸了潮的料子不能按原价出,也不能按废料扔。你跟铺子里的伙计说拆开来论尺卖。清河县买不起整匹绸缎的人家多的是,半匹半匹地出,亏不了几个钱。”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提笔记下了。
卫昆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没有叫人换。他今天的脸色不算好,不是因为那批绸缎,是因为心里搁着另一件事。这件事比绸缎浸潮大得多,绕不过去,也躲不开。
镇北侯府。
三个月前,镇北侯府派人来借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说是军饷周转。卫昆山当时犹豫了很久。商户和侯府之间借钱,从来不是纯粹的借贷。借少了侯府嫌你不给面子,借多了自己肉疼。最后他还是借了,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镇北侯这三个字在青州府的分量,重到让他不敢不借。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银子没有还,连个回话都没有。他派人去打听过几次,回来的人都说侯府门禁森严,连门房都见不到管事。他心里明白,这笔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层:听说侯府的亏空不止这一笔。如果镇北侯府真的撑不住倒了,那卫家借出去的那些银子就不是银子了,是打狗的肉包子。
就在这时候,前头铺子里的伙计小跑着进了正堂。
“老爷,外头来了个媒婆,说是从京城来的,带着帖子。”
卫昆山抬起头。“什么帖子?”
“镇北侯府的帖子。”
正堂里静了一瞬。账房先生识趣地收起了笔墨,退到侧门边。卫昆山把账册合上,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请。”
不多时,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这媒婆大约五十出头年纪,身形富态,圆脸,皮肤白净,嘴角两边各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痣往上挑,显得喜气又精明。她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手腕上一对绞丝银镯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拜匣,匣子上烫着一个“萧”字。
“给卫老爷请安,”媒婆行了个万福礼,“老身姓何,京城人士,专替京里贵人们说亲的。今儿是受了镇北侯府老太君的托付,特来贵府提亲。”
卫昆山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何妈妈请坐。看茶。”
何媒婆在客座上坐下,接过丫头递来的茶却不喝,把茶碗搁在茶几上,先打开了拜匣。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张大红庚帖,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又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白玉如意,玉色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这是侯府老太君亲笔写的庚帖,还有这对白玉如意,是侯夫人给姑娘预备的见面礼。”何媒婆把东西一一摆好,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卫老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镇北侯府的老太君,看上了您家的大姑娘。”
卫昆山没有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何媒婆知道他是在等她把侯府的底牌摊开。她放下茶碗,把手帕子抖了抖铺在膝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卫老爷大约是听说过镇北侯府的名头的,但只怕不知道如今侯府的气象。”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书人特有的节奏,“老侯爷当年跟着先帝爷打天下,鞍前马后三十年。北疆那一仗,就是打退北狄三十万大军那一仗。老侯爷率八千铁骑直捣敌营,身上中了七箭,愣是没有落马。先帝爷亲自扶他下马,当着一众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她停下来,端起茶碗不喝了,只捧着,像捧着一件供品。
“说,‘有镇北侯在,朕睡得安稳。’”
卫昆山的手指在茶碗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句话他是听过的。青州府凡是上点年纪的人,没有不知道这句话的。
何媒婆见他有反应了,继续往下说:“老侯爷故去之后,如今袭了爵的是大老爷。侯夫人出身京城周家,周家老太爷做到过户部侍郎,门生遍天下。世子今年十八,就是咱们府上要相看的对象,延昭。这孩子我见过,眉眼里有老侯爷的影子,书念得好,骑射也不差。老太君最疼他,在他身上压的心思比谁都重。”
“二老爷走的是科举路子,如今在工部任员外郎,夫人姓沈,娘家是江南的盐商。二房有一子一女,都还年幼,还在学塾里念书。”
“侯府里如今是老太君当家。老太君姓姜,姜家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望族,出过两位尚书、三位侍郎。老太君治家极严,侯府上下百十来口人,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何媒婆突然压低声说:“外头有人说侯府欠了些亏空。不瞒您说,那是真的。但侯府的根基在,老太君在,亏空是补得上的。老太君这回托我来提亲,一是看重卫家姑娘的人品德行,二来她也知道卫家是青州府头一份的殷实人家,两家联姻,是互相帮衬的事。”
何媒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她那双带痣的眼睛从茶碗边缘上面看着卫昆山,等他的回话。
卫昆山把茶碗放下了。
他心里在打算盘。
何媒婆的话他只信一半。她口中的镇北侯府是三十年前的镇北侯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侯府欠了一屁股亏空,他卫昆山比何媒婆清楚得多。但另一半,老太君的望族出身、周家的朝中人脉、二老爷的工部差事这些是真的。尤其是世子萧延昭:十八岁的世子,老太君的心头肉,将来要承袭爵位的人。娶了他的菱月,菱月就是未来的侯夫人。
一个商户的女儿,嫁给侯府的世子做正妻。这在旁人看来是攀高枝、是天大的体面。但卫昆山清楚,侯府看上的不是菱月,是卫家的银子。这门亲事说穿了,是侯府拿门第换卫家的家底。
可即便是换,这笔买卖也不亏。侯府的门第是真的,世子的爵位是真的。卫家的银子是死物,搁在库里生不出官身来。这笔账他会算。
“何妈妈远道而来,辛苦了。”卫昆山把庚帖往前推了推,没有打开,“侯府的诚意在下已经知晓。至于小女的亲事,容在下与内人商议一二,再给侯府回话。”
这是商人的本事,不会当面答应,也不会当面拒绝。
何媒婆自然听得懂,笑着站起身来,又行了个万福礼。“那是应当的。老身先在驿馆住下,等卫老爷的回话。”
卫昆山起身送到正堂门口。何媒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老太君还有句话托我带到。她说,卫姑娘进了侯府就是自己人,侯府的规矩是,嫁进来的媳妇不分高低,只分亲疏。自己人,不用怕。”
她说完,笑盈盈地走了。绛紫色的背影在街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里。
卫昆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借出去的那笔银子,至今没有还。
但如果菱月嫁进侯府,那笔银子就不是借了,是嫁妆。嫁妆不是债,嫁妆是体面。
他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身回了正堂。账房先生还在侧门等着。卫昆山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来,把账册重新翻开。
“刚才说的那批绸缎,拆开来论尺卖,明天就铺出去。”他说,声音和之前没有半点不同,“另外,把上回侯府借银子的契书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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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月亮很淡,薄薄的一层光铺在卫家的瓦上,像是洒了一层灰。
对院的后罩房有一间小库房,堆着些旧桌椅、破灯架之类的杂物,平时没有人来。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线黯淡的烛光,被夜风摇得一明一灭。
屋里两个人。
陈妈妈坐在一张断了腿的茶几上,李管事站在她面前。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火烧得不太好,冒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你上回说的事,”李管事的声音低得不像在说话,像是在喉咙里含着,“我想过了。翠儿的事,不好办。”
陈妈妈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里的手帕子绞了两圈,又松开,又绞上。“怎么就不好办了。”
“大小姐房里不是缺人。彩鸢在那儿,秋纹在那儿,还有两个二等丫头,四人已经满了。再往里塞人,得有个名目。你让我拿什么名目去说?”
“彩鸢。”陈妈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帕子不绞了,搁在膝盖上,平平的。“彩鸢的心思不在大小姐房里,你是外院的,你不知道?”
李管事没说话。他当然不知道。他和彩鸢不熟,彩鸢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心思跟一个外院的管事讲。
陈妈妈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知道。“彩鸢心里想的是大少爷。她想做大少爷的姨娘,这事在厨房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你瞧着吧,迟早有一天这事会捅到大小姐跟前。到那时候,大小姐房里就空了。”
李管事皱了皱眉。“就算彩鸢走了,大小姐也未必挑翠儿。”
这句话触到了陈妈妈的痛处。她的手帕子又绞上了,绞得指节发了白。
“我知道你看不上翠儿的长相,”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有些抖,“可是翠儿是我的闺女。我在卫家做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求大小姐赏她个一等丫头,只要让她进房,哪怕从三等做起,也比我在这厨房里待一辈子强。厨房是什么地方?油烟熏着,灶火烤着,做到死也就是个管事嬷嬷,翠儿不能跟我一样。”
油灯的火苗抖了一下,黑烟细了一瞬,又浓了。
李管事沉默了很久。
他和陈妈妈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在卫家待了十多年的下人,她没了丈夫,他也没娶妻。日子久了就在一起了,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就是互相取个暖。冷的时候靠一靠,不冷的时候各自过。
他知道陈妈妈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的两头,一头是私情,一头是女儿。私情是秤盘底下垫的旧棉花,女儿才是秤砣。他李管事在这杆秤上的分量,从来就不是最重的那一个。
“我去试试。”他终于开了口。
陈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前院有个老管事姓王,跟大小姐房里的秋纹有几分交情,”李管事说,“我找机会跟王管事提一句,不提翠儿,只说大小姐房里若是缺人,厨房里有丫头想来跟着学规矩。”
陈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帕子叠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腿碰了一下茶几,茶几晃了晃,上头那盏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
李管事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的是手腕,握的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片刻。
“翠儿的事,我心里记着。”他说。
陈妈妈抽回手,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自己也小心些。厨房里人多眼杂。”
说完推开门,闪了出去。
油灯继续烧着。灯花越结越大,光线越来越暗。李管事独自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灯花掐了。烛光猛地一亮,然后又暗下去。他吹灭了灯,也走了。
库房恢复了黑暗。方才那一点私情的热气,散了。
而陈妈妈不知道的是,方才她从后罩房出来穿过夹道的时候,有一个人正蹲在柴垛背后的阴影里。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脚边是一堆还没劈完的柴。因为劈得晚了,被陈妈妈罚了不许睡觉。劈完之前,不许回屋。
那人听着夹道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重新举起柴刀。
“喀”的一声,一根硬木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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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天边的晚霞烧尽了最后一丝红,厨房里开始忙晚膳。
各房的菜式不一样。老爷和大小姐的正院是崔阿婆亲自掌勺,四菜一汤,菜式每天换;大少爷的东厢房另起一个小灶,分量少但食材精。卫老爷对这个长子虽然谈不上满意,但在吃穿用度上从不亏待。
下人们的饭则是大锅菜,一荤一素,管饱不管好。
厨房里的规矩是掌灯时分送饭,正院由专人送。各房各院各有各的小厮或丫鬟来提,唯独大少爷院里的是由一个小厮专门送去的,因为路远,要穿过大半座宅子。
这个小厮叫阿旺。十四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每日酉时三刻准时来厨房门口等饭,等崔阿婆把菜装进食盒,他提着食盒一路小跑送到东厢房去。
今天酉时三刻,阿旺没有来。
酉时四刻,还是没来。
陈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叉着腰,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堆到了眉毛上。“阿旺呢?”
没人知道。绿萝被派去找他了。过了一会儿绿萝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忍笑的古怪表情。“他在茅房,出不来。说是下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拉了四五回了。”
“吃了什么?”陈妈妈拧着眉头,“厨房里的东西,他怎么,算了。”她转头看着厨房里剩下的人:崔阿婆在炒最后一个菜,分不开身;两个老妈子一个在洗碗一个在收拾灶台,走不开;翠儿她从来不送饭,嫌食盒重,嫌走路远。绿萝倒是有空,但食盒是给大少爷的,分量比别处的都重,绿萝那小身板提不了太远。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灶前蹲着的苏朝颜身上。
“朝颜。”她指着灶台上那个最大的食盒,“大少爷院里的。东厢房,过了二门往右转,顺着回廊走到头就是。食盒重,提稳了,别洒了汤。”
苏朝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翠儿在旁边正给一碟腌萝卜撒盐,听见这话,手里的盐罐子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苏朝颜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不太清楚。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不太高兴。
苏朝颜没有看她。她走到灶台前,把食盒提起来——确实不轻,三层的食盒,底下是一盅鸡汤,中间是两碟热菜,上头是一碟点心和一碗白米饭。食盒的提梁是竹制的,被多少年的油手摸得发亮。
她提着食盒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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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点起了风灯,昏黄的光沿着回廊一截一截地亮过去,在青石地上投下一团一团晃动的影子。苏朝颜穿过二门,往右转进了回廊。回廊很长,一侧是墙,一侧是院子,墙上的花窗漏进些微的月光。她走得不快,食盒里那盅鸡汤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偶尔碰到食盒的内壁,发出闷闷的声响。
回廊走到头是一个月洞门。门是圆的,门框上爬着些枯藤,藤上残着几片去年的叶子。门里面就是东厢房。
东厢房比她想象的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耳房,院子中间有一座小假山,假山下是一方半月形的水池,池子里有几尾锦鲤,在月光下游得懒洋洋的。正房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映在纱窗上,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苏朝颜走到正房门前。门是半开着的,里头飘出淡淡的檀香味。她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少爷,送晚饭。”
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些。
“进来。”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就在闲着。
苏朝颜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甚明亮。靠窗的罗汉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袍子的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线白色的中衣。他手里拈着一块蜜饯,正往嘴里送,手指白皙,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手。
苏朝颜把食盒放在桌上,低头打开,一层一层往外端菜。鸡汤、热菜、米饭、点心。她的动作很利索,摆好之后退了一步。
“少爷慢用。”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和进来时一样轻,一样快。
“站住。”
她的脚钉在地上。
卫承宗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他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随手丢进旁边的小碟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没有看桌上的菜,而是看着桌边那个低着头的人。
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清了。
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下巴很尖,颧骨的线条却柔和;那双眼,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有道旧疤,在左边颧骨下方,淡白色的,像一道忘了收尾的笔痕。看清了她站着的样子,肩膀收着,但脊背是直的。
他见过的丫鬟不少。家里有,外头也有。他母亲给他屋里放过几个标致的丫头,眉眼好看的,会打扮的,见了他就笑的,什么样的都有。
眼前这个和那些都不一样。她不好看?不,她当然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种好看。她的好看是藏在灰里的,像她身上那件旧衣裳一样让人想把它擦干净。
“你是哪个院子的。”他开口了。
“厨房的。”苏朝颜低着头。
“厨房的?”卫承宗往前走了一步,“厨房什么时候来了个新丫头——我怎么不知道?”
苏朝颜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该退一步。她的膝盖已经做好了往后退的准备,但她的脚没有动。这时候退,反而显得心虚。心虚的人在少爷面前会被多看两眼。她不能让这个人多看。
“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朝颜。”
卫承宗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下。“朝颜,谁取的?”
“大小姐。”
“菱月取的?”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有些轻浮,也有些漫不经心。他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倒是会取名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离苏朝颜已经很近了,近到苏朝颜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和蜜饯的甜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睫毛动了动,没有抬眼。
卫承宗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在她下巴底下轻轻一托。
苏朝颜往后退了半步。退得不快不慢,恰好让他的手落了空。
“少爷先吃饭吧,菜凉了回头陈妈妈要骂人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菜凉了。
说完福了一福,转身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听见里面那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低低的、有些玩味的笑,像是在说“有意思”。
她没有跑,虽然她的脚踝在抖。
她从东厢房出来,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穿过二门。每一步都走得和来时一样稳。只是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攥得比来时紧了很多,指节发白,和那天在街角攥住那锭碎银子时一样。
回到厨房的时候,食盒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翠儿正站在碗柜边上嗑瓜子,看见她进来,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了,遇见鬼了?”
苏朝颜没有理她。她走到灶前,抓起火钳,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然后她蹲在那里,看着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小小的,红红的。
她没有回翠儿的话。但她的心里在说:
不是鬼。是一只她不能杀、不能防、不能说出去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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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还在烧。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了三下。夜很深了。厨房里的人都睡了,只有灶膛里的火还醒着,还有一个人蹲在火前,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什么都藏不住。
她的手在抖。她已经不劈柴了,但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恐惧。厨房里的敌人都是可以算的。彩鸢的野心,翠儿的嫉妒,陈妈妈的贪和私情。每一样她都可以看得到。
他是主,是少爷。是这个院子里除了卫老爷之外地位最高的男人。他若是要,她不能说不。不是不敢,是不能。这是规矩,写在纸上的规矩,写在每个人的骨头里的规矩。她读了几天书认的那几个字里,没有一个是能反抗这个规矩的。
她活了十四年,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靠聪明就能解决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不只是离开厨房,不只是离开卫家。是要离开所有可以被一个人随手取走的地方。
要想办法,绝对要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