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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端倪 诚意相邀 ...

  •   诉汀从一丝不清不楚的疼痛中醒来,首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换过了衣服,躺在床上,看来是被救出来了。这时她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白色,定睛一看,一白衣男子坐在几米远处的桌子旁,正右手扶着额头闭目休息。
      房间的摆设和窗外的闹声,此处应当是客栈二楼。诉汀掀开被子里的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那处被纱布包裹得严实,隐约传来一股药味,显然是凝风露的味道。她因这味道放松了下来:那白衣男子应是蒲笙的人。
      她感觉口渴,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喝口水。由于动作艰难,床‘吱呀’响了几声。
      漆彦被惊醒了。他走过去扶她,诉汀坐在床边,搭着那伸过来的胳膊站起,“是他给的药吗?”诉汀不知此人和蒲笙什么关系,不敢轻易透露蒲笙姓名。
      “嗯。”漆彦一边扶她走路一边说。
      “那我这衣服是?”
      “客栈女东家帮忙换衣服上药的。”两人走到了桌子旁双双坐下。
      诉汀喝了几大口水方才解渴,漆彦一直给她的杯子续上。诉汀一直在观察他,此人举止得体,尽心照顾,难道是蒲笙的心腹?她不禁问道:“公子是何许人?”
      “我叫阿七,学了点武功,以此为生。”漆彦回答得干脆,神色坦然。
      诉汀的目光落到了他左肘旁的剑。她隐约记得昨夜于恍惚之中瞥见刀剑光影,纵然没有全然睁开双眼,但耳听便知其速度之快。这人身有长剑,定是昨夜剑客,拥有如此好的剑法,不像是等闲之辈。
      不过她一向没有兴趣对人刨根问底,况且此人目前看来算是友,只要不是敌人就好。所以,她只是瞥了那剑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对方的身世。
      两人一时无话,这时候蒲笙开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温柔地向诉汀问一句:“姑娘感觉如何?”然后轻轻将门关上。
      “那药是最好的,不必担忧。”诉汀笑着回应。那凝风露是诉汀给他的,为芙蓉山庄特有,自然与寻常的药不同。
      蒲笙走过来看了眼漆彦,对视的一瞬便明白江毅昨夜动手了。他与诉汀借诗句传话,设下请君入瓮之计,终于水落石出。
      “近日还需麻烦公子保护这位姑娘,待其痊愈,这桩生意便就结束。我已为公子续上几日的房钱。事成之后,另有相赠,定不让公子旅途穷困。”蒲笙对漆彦微微弯腰。诉汀听他这样客气,才知道他们并非熟识。
      漆彦感叹其人清风朗月,从其事幸甚至哉,抱拳回应,“拿钱办事,何来麻烦之说。既然公子已然来到,我便去问问药如何了。”说罢他对着诉汀微躬腰身,拿上剑走了出去。
      诉汀待他出去,便说出心中疑惑,“你和他是?”
      “我于名下店铺暗寻外地高手护你周全,此人正好钱财耗尽,走至此间铺子,故引为相见。他只说从南来,往北去,途中卖武以挣吃食。”
      外地之人则不知琉川的人与事,高手则能与江毅匹敌,如此便多一些救出她的把握。这安排很是谨慎合理,只是他如何信得他?
      蒲笙看到诉汀仍有疑色,上前一步坐在她对面,又说道:“我探查了一番,有人曾在知江城中见此人教训恶劣纨绔,又与多人缠斗后脱身,想来是正直之人,武功也不低,故还算稳妥。”知江城在琉川邻边,对蒲笙来说探查之事如探囊取物。
      诉汀听到这放心下来,看那人的举止,确实不像是城府深沉,粗俗不堪之人。她说道:“公子慧眼,此人定武功极高。”
      蒲笙笑了笑,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他看诉汀的杯子空着,又倒了水进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那江毅与姑娘究竟有何干系?”他看着两人并不相熟,为什么江毅会对她动手。
      “并无干系。”
      “那姑娘可看清王府那夜的刺客模样?”
      “不曾。”那刺客像芙蓉山庄内的“郑京”,但她不想说。只是叮嘱对方一声:“但此人定与江毅、与幕后之人有关,公子最好是盯住江毅与何人往来,从中寻得背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自是应当,只是,”蒲笙说,“姑娘又为何要见郑京?难道她与姑娘是熟识吗?”
      诉汀感觉对方话里有话,实在疲于应付,便说:“那江毅于我十分危险,对于公子也是威胁。揭开幕后之人是当务之急,故公子与我只当暂为朋友,互不干涉。”
      少庄主为设计江毅不惜亲刺旧伤,又全然信我会带人救她,必不会有损王府。我只见她有所隐藏,可自己也并未透露半点真诚,何必一再追问。
      想到这蒲笙笑了笑,起身作礼,“是我失礼了。某一切只为王府安危,并无它想。姑娘智勇,能与谋实乃蒲某之幸,愿为友共执,不问原由。”
      “公子笙雅量,诉汀也当不问原由。”诉汀喝下他刚才倒的水。
      蒲笙伸手去拿他的那杯,一饮而尽再后退一步:“汀姑娘且好生休息,切莫露面。待痊愈之后徐徐图之。蒲某这便回去以还姑娘清净。”
      诉汀点点头,看他走了出去。

      江毅没有完成任务,又怀疑身份是否已经暴露,一早便去信博介。夜晚,博介飞入他的窗户之中。他看见她,赶忙走到窗边,眼睛向上仔细探查周围并无任何身影,便赶紧关紧窗户,转身对着她的背影问道:“王爷如何回复?”
      “王爷非常生气,怪你蠢笨。”博介走去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是不屑。
      “是我办事不力,操之过急。”江毅低下头。
      “这蒲笙不可小觑,他一来就搅乱了棋局。”博介隐隐有忧色。
      “此人确实小有名气,在琉川很得人心。我也曾向他示好,可他对我始终有所防备。”
      博介不想听他说她已经知道的事情,起身问,“那剑客和刀客有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痕迹?”
      “两人很有默契一般,刀剑太快看不清是什么样子,我很快就被打晕了,更不用说来人是谁。”
      博介踱了两步,“应当是两拨人,听你信中描述可断定是高手,莫说是你,我也难与匹敌。”
      “会是芙蓉山庄的人吗?”江毅好像突然想起来,抬头看向博介。
      “我虽进过芙蓉山庄,但只在前院,对其中高手不得而知。”博介说,“也可能是蒲笙的人,他身边可有高手?又或是他本人?”
      江毅立刻否定了这种想法,“不会,他身边并无随从,也更不可能是他。自他入府时我已在府中,对其学武过程略知一二,其武力至多能与我周旋。”
      “也罢,我且去芙蓉山庄探查一番。你在此多关注蒲笙动向,通知付琴声搜寻诉汀踪影。”
      “明白。”江毅颔首。
      “切记不可轻举妄动。”这句话有警告含义,说罢博介打开另一侧的窗户,飞身出去,顷刻间杳然无踪。
      江毅看着她出去,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来友客栈内,几道人影从窗户处闪进二楼房间,在床的附近排成一排站定。
      这时诉汀正在读蒲笙留下的《稼轩词》,胳膊旁放着半杯茶。听到动静,她立刻转身,只见英岚报刀倚着窗户,一如既往地斗笠掩面,他左边是微笑着的上官琴,今日没有带琴。
      旁边的计声在轻摇手中折扇,付遇则双臂围胸看着自己。诉汀见此情景笑了笑,放下手中书。刚要说话,便听到另一侧的门开了。转脸去看,是漆彦端着药进来。
      漆彦见到房中竟多出了几个人,登时警惕了起来,快步向前将手中的药放到桌上,随之拿起桌上的剑挡在诉汀面前,抽出剑刃,指向对面的付琴声,“来者何人?”
      “阿七,”诉汀起身,右手拂下漆彦的胳膊连同那剑,“来人是朋友。”
      漆彦顺着诉汀的手放下剑,但是依然紧握着剑把,紧紧盯着对方,防止他们有什么动作。
      “汀姑娘怎知是友是敌?”上官琴还是一贯的腔调,总是笑着说话,让人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诉汀从漆彦的背后走出来,站到他身侧,微笑说:“那日出刀相救,已然说明你们同意我的提议。”
      那日是他!漆彦从未见过如此高手,竟能与自己的速度匹敌。他将目光投向窗边,仔细看斗笠之下的怀中刀,“郁”字十分明显。他是英岚!怪不得那日我持其刀感觉重量非凡,竟是大名鼎鼎的“郁”!
      “你怎知是我们?”付遇很疑惑,明明她都伤成那样了,还能清醒着,还能看清那刀是英岚的“郁”?
      “我于那江毅离去间轻哼一声之时,听到远处琴声。”诉汀故意在江毅离开时发出声响,就为引他再回来。而那时候付琴声几人跟踪江毅,最前面的英岚和上官琴在一处房顶落定,付遇没有及时止住自己往前的步伐,扑在了上官琴的后背上,压到他背上的琴。由于琴弦全部受压,发出的音调极低,若非擅音律之人,以诉汀所离之远,是听不见的。
      “什么都瞒不过汀姑娘。”上官琴想起了那琴声之低,笑得很是慷慨。好像没有其他人在场的话,他都很想给她鼓掌。
      “少庄主确实聪明非凡。”想鼓掌的绝非上官琴一人,对于少庄主的多次谋断,计声亦很是佩服,同时又有些犹豫,“可你怎么确定跟着你我们就一定能赢得生机?”付琴声虽然经过考虑已经偏向诉汀,但不知她能否成功。
      汀姑娘?少庄主?听到对面的人对她的称呼,漆彦不由地看了看身边的紫衣姑娘,我身旁这是……诉汀?芙蓉山庄的少庄主!他很是吃惊,但又觉得合理。这几日的相处能看出来她非等闲之人。他感叹此屋中竟满是江湖名士,对双方会继续谈什么来了兴趣。
      诉汀明白付琴声的顾虑,转身喝了口茶,又转回去对着付琴声开始了她的游说,“是江毅叫你们来找我的吧。既然你们那夜出手相救,想必对我所经历了解一二。这江毅显然非楚王府人。你们的雇主把他安插在楚王身边,为的就是不费兵卒除之。但江毅跟着楚王许久,多年不曾动手。我想这其一是培养信任,其二是由于楚王并无野心,其所爱者,只有王妃。”
      上官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付遇觉得此话有道理,倚着身旁的床杆,仔细听着。
      “如今的皇子有齐王蒋霆,淳王蒋琛,楚王蒋峰和九皇子蒋弋。楚王已然排除,九皇子年少尚未受封。你们的雇主不是齐王便是淳王。本来我只独自一人对抗,你们若倒戈向我会有所担忧。但如今情况有所改变,楚王府已入其中,倚仗便多了几分。”
      “少庄主说的不错,你顺利从楚王府出来,已经显示了自己的能力,可是你的诚意我们不得而知。”与虎谋皮,当防为虎所伤。上官琴眼看诉汀如此机敏,不得不慎重考虑。
      诉汀闻言拆下腰间的铃铛,朝上官琴扔去。“此铃铛为芙蓉山庄少庄主独有,持之可令庄众及四海之内庄下商户、分舵,此外另有你们前雇主的双倍出价,只要你们护我周全。”
      上官琴接住那铃铛,看了看旁边的三个人,计声和付遇凑上来看了看那铃铛。窗边的英岚终于动了,问她:“你不怕我们假意投诚?”
      诉汀笑了笑,转过身倒了一杯茶,对着付琴声举起,“闲过信陵饮,脱剑横膝前。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我以铃为剑,以茶代酒,相信诸位定如信陵、候赢般重义守诺。”说完她一饮而尽。
      上官琴实在佩服她的胆量和豪气,如同被鼓舞了一样,他取下腰间酒壶对着诉汀说:“好!我上官琴行走江湖,从未见过姑娘这等豪情之人,愿为驱驰!”说罢对着酒壶痛饮一口。
      计声接着将酒壶从上官琴手中拿了过来,也对着诉汀高高举起,爽快地喝了一口。付遇也仿效两人,接过来饮过,伸手将它递给另一头的英岚。英岚接过来,饮尽壶中酒。
      此情此景,漆彦竟有些触动,他默默将剑收回剑鞘。与这些人待在一起,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江湖气息。

      付琴声走后,诉汀让漆彦通知蒲笙来客栈。夜晚,诉汀在窗边与蒲笙铺毡对弈。
      “齐王拥护者众,淳王韬光养晦。尚不能确定是谁安插江毅,故暂时不可打草惊蛇。” 蒲笙将手中棋子落定,“我已告诉父王待江毅如常。”
      “棋盘已开,对方在星位步棋,欲成包围之势。”诉汀将黑棋放在星位。
      “一味防守贴棋将被掣肘,需果断切其连接。”蒲笙将白旗放在黑旗中间的三线上。
      诉汀离开黑白缠斗处,在别地放一独立棋子,“有时候,这棋子看似是闲棋,关键时候却大有用处。”
      “一子之差,便可翻转胜负,暂成颓势,却不必低头叹息。”蒲笙摩挲着手中棋子,轻轻放入棋盘中。
      就这样对弈许久,二人未分胜负。见时辰太晚,诉汀拿起身旁的书,“此番叫公子来,是为归还这《稼轩词》。”诉汀递过去那书的上册。
      “马上便要走?”
      “我已痊愈,正是时候启程去京城了。”
      “此去危险,你可有倚仗?”
      “已经打点好。”诉汀示意蒲笙接过书,“过两日你再启程,至衢商地界再汇合。”
      蒲笙将书接过来收好,“你走水路,隐蔽些。我走陆路,避免旁人多心。”诉汀点了点头。
      说到这蒲笙站了起来,喊一直站在门外的随从去大堂要酒。诉汀闻听对方要喝酒,眼睛亮了起来,“第一次听你说喝酒。”
      蒲笙笑着,“你一直未愈,才没有在客栈喝过。今日将要远行,须得喝上一喝。很快,随从们取了两小坛酒来,在棋盘边放好,又退了下去。诉汀拿酒起身,二人行至窗边对饮。
      风吹过来,万千灯火映入眼帘。诉汀看着窗外灯影风光,喝着酒,好不爽意,开心地说:“味道不错,不像是普通的酒。”
      蒲笙满意地笑了:“我自及冠,常好酒与荷。故曾尝尽四海佳酿,赏游八方之荷。又翻阅书籍,制酒育荷,多番尝试,酒中掺入荷露清香,才得此酿,售卖于我名下酒坊客栈,旁的酒楼自是没有。你若喜欢,可吩咐掌柜带走几瓶。”
      “好。”诉汀喝了口酒,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说:“芙蓉山庄荷花甚美,公子定然没有看过。待一切落定,诉汀请公子赏荷。”
      “却之不恭。”蒲笙说罢对着风喝了口酒,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问对方:“要不要另外为你备马?”
      “我要四匹。”对方没有推脱,反而回应的干脆。蒲笙想定是有人随行,便没有多问,只答应下来。
      既然自己的一切已然安排妥当,诉汀想起蒲笙,“公子虽有武艺在身,但江湖高手众多,最好是有人保护。”她意指漆彦。
      蒲笙继续喝酒,很平常地说了句:“他也去京城,已经答应与我同行。”
      诉汀闻听很是吃惊,这人竟敢与蒲笙一起去京城。今日对话,他可是全部听见,应当知道其中凶险。
      她转脸向左对着蒲笙:“此人绝不简单,去京城不知所为何事。”窗口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这几日我于暗中用他画像打听,昨日方知他是知江城南风烟派中人,八年前被逐。”
      诉汀手拿酒坛悬空,“他是,八年前一举成名的剑圣漆彦?”喝过酒后蒲笙转脸向右,对着诉汀坚定地说,“是。”
      “听闻其师孟于长受朝廷派遣未归,看来他此行是为此事。”诉汀思索着说。蒲笙停下喝酒,笑了笑,“姑娘对江湖事很是了解。”
      “芙蓉山庄虽不参与江湖事,但关心各处消息。师父常教导庄众绝不可闭塞自赏,故芙蓉山庄心在江湖外,身处江湖中。”
      蒲笙没有说话,心旷神怡地看着诉汀,停顿了几秒,才蹦出两个字,“受教。”
      “非也,公子凡事谋则预之,诉汀学到了很多,能与共事很是放心。”诉汀说的是他去打探漆彦底细之事。
      “笙亦是。”蒲笙喝下最后一口酒,将酒坛放在窗台上。他后退一步,大幅弯腰,双臂在前,说:“天色已晚,蒲某不再叨扰,愿姑娘此去,直挂云帆济沧海。”
      诉汀也将手中酒坛放在窗上,如他之态礼之:“公子保重。”
      “姑娘珍重。”
      蒲笙下楼后,诉汀随即灭了房间的灯躺下休息。窗口两个酒坛迎风而立,给屋内吹来风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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