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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申请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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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阖七年冬,北地无雪,众臣簌簌于朝堂,未敢一言。帝大怒,称阶下人头皆可取,以祭上天……】
“啪——”
横眉倒竖的少帝一脚踢开了正在记录的礼官,毛笔掉落在地滚了几步远,墨痕未干,在上好的羊绒毯子流下一道蜿蜒的墨迹。
少顷之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捡起,言语间带着些无奈,“陛下……”
同时她给匍匐在地的礼官使了眼色,礼官忙不迭出了偏殿。
“滚!滚出去!你来干什么?”
少帝依旧是大怒的,他随手拿起一只青瓷挂耳瓶,朝着来人掷出,那人不躲,瓷器便砸在她额角,随后落在了毯子上。
“你……你为什么不躲?”少帝片刻慌乱,随即光脚下榻牵过来人。
“微臣不敢。”这人却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少帝剥开她的额发,看到那里红了一片,眼神微动。
细看来人,身着少年形制的衣袍,面色如玉,英眉微弯,双眸清亮,自是清风朗月的女子。
少帝缓和了怒气,问道:“摄政王要你前来?”
她却摇头,“年关已过,处处都不得安生,我忧心陛下,特此前来。”
“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说今年无雪,都是朕这当皇帝的惹了母神震怒,不能生育的人却非要当天下之主,母神才降下责罚。”
少帝半卧在榻,捻起一颗西域上供的葡萄塞进嘴里,汁水顺着下巴流下,他却不去擦,而是仰着头,耐心等待着。
这人却没有上前,假装没有看到。
少帝顿了顿,手臂擦过下巴,恶狠狠道:“好啊,妙非异,你竟然敢不服侍朕!”
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皇帝自然是用最好的,一块银丝炭便可以抵得上普通人家吃一年。
片刻后,少帝叹息,“你应该知道了。今日朝堂之上,摄政王提出要派人提前去江南道借粮之事,朕没有答应。”
妙非异道:“陛下是心中没有人选?”
“非也。朕并不准备派人前去。”
少帝盯着妙非异的发旋,他想到白日里摄政王的恳切言辞,想到那些随她一起下跪的官员,想到自己的皇位。
他拒绝了摄政王的提议。
妙非异抬起头,问他:“此举为国为民,陛下难道有其它打算?”
少帝冷哼一声:“打算?人人都道明年有灾,全然不信任朕的庇佑,此番行径,无异于藐视皇威,朕如何能不生气。”
妙非异看他神色,斟酌着,“或许臣可一试。”
少帝坐了起来:“你去?你也觉得去借粮是对的?”
“陛下,臣心中并无对错之分,只是忧心陛下和百姓。若无蝗灾,则是陛下洪福庇佑,若有,则是未雨绸缪,未必不可行。况且臣并无官职,绝无弄权之意。”
“哈,你对朕的忠诚,朕自然知晓。”少帝眯起眼睛,再次打量着妙非异,眼中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殿内火烛哔啵声断断续续,片刻后,他居高临下地问:“若是你去借调?拿什么借?是你的世子之位,还是已经见底的国库?江南士族来年要指望这个赚一大笔钱,你借走了,她们少赚的钱,要从你身上扒一层肉下来。”
没等妙非异回话,他又摆了摆手,“世子,急于求成会反噬自身。朝堂之内人人盯着这个位置,若是要你去,便是成为她人的眼中钉,朕绝不会推你入火坑。”
妙非异经过一番思索,已是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她跪倒在地,言辞恳切:“陛下!粮食由百姓种出,却被各个士族分之,无论是蝗灾还是士族之间的斗争,最终受苦的都只有她们。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少帝深呼一口气,“妙非异,借调并非你想象中那般轻易的……你若是遇到什么事情,我……朕如何对摄政王交代?”
妙非异叩首,“若是陛下下达敕书,命在下前往,地方士族和官员定不会轻举妄动。”
敕书不比诏令隆重,却也有天子印章,声势小些,此事才方便施展。
“敕书?要那敕书有何用,不若朕给你封个官,御中侍书如何?可以陪伴朕批阅奏折。留在京都,何必去那偏僻地方吃苦?”
少帝再次冷哼出声,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光着的脚莹白如玉,一步一步踏在妙非异身旁。
随后他俯下身,让妙非异抬起头来,两人双目相接,他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赤诚。
心思千回百转,终是化作一声无奈。
“你意已决,朕便应下,命你前去借粮。此行为国为民,乃义举,有抗旨不从者,杀。”
“谢陛下。”妙非异再次俯首,良久没有起身。
姚炤看着她俯首,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又道:“你向来如此,若有了想法便定要完成,今天本不该告诉你……罢了,你的目的达不到便想方设法来折腾朕,如你所愿也是如朕所愿。”
妙非异感受到他莫名的情绪,谨慎开口:“再有几日便是元宵,往些年都是我们一起过的,此行前去短则两月,我实在放心不下陛下。”
当然放心不下,她就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皇帝,见她去了江南也发疯要御驾南下,折腾来折腾去,受苦的还是普通人。
少帝不再追问,似乎心情变好了些,他一手直着脑袋,另一手朝着她轻挥。
“过来罢。这么些年没有给你封个一官半职,是朕的不是。此行是个很好的机会,等你安全归来,朕定会好好封赏。”
妙非异坐到榻上,少帝便像一条蛇般缠了上来,脑袋放到了她的大腿上。
“多谢陛下挂怀。”
“你回来后定要立刻来见朕……还有啊,朕会调几个亲卫给你,定要安分些,不要徒惹事端,不要受伤……”
妙非异再不敢多言。
“朕有些头痛,你像往常那样,帮朕按按罢。”
妙非异终于松下一口气,轻柔地按压着少帝头部的穴位。
两人又说了会话,直到这位陛下昏沉入睡,她才得以出宫。
来时便打了招呼,和侍卫已是熟人,侍卫揶揄道:“这次也没留下啊?”
妙非异无可奈何地摇头:“陛下只是感念同窗情谊,于我并无想法。且不多时我或许会成亲,会提前告知姊姊,来喝杯喜酒。”
这侍卫是金卫首领,只当妙非异是玩笑话,却见对方面露苦涩,不似作伪,于是生出些同情来。
“唉,妹子,你母亲是摄政王,同窗是少帝,想来日常压力很大啊。”
“可不吗,我这回去,还要向母亲汇报功课呢。”
“好家伙,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
两人边说边朝宫外走去。
“你和哪家成亲?”
“尚未可知,母亲应该找了很多家。”
首领笑了起来,“无防无防,你家可是京都最大的官,肯定很多小男儿喜欢你呢。”
妙非异笑着说没有,待完全出宫,脸上笑意转变为深深的凝重。
马车行至家门,朴素的摄政王府和它的名头并不相符。
摄政王已站在门口等候。她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妙非异下车后对其行礼,“母亲。”
摄政王颔首,妙非异便跟着她朝家里走去。
“敕书已定?”
“是。明日会下发。”
“不错。”摄政王少有的夸奖,“待敕书下达,你便即刻前往,兹事体大,我会把十一调给你。”
“是。”
“且随我来。”
妙非异亦步亦趋跟在母亲身后,脑中思索着一连串的事务。
没有雪,冻不死田里的蝗虫,来年便会有蝗灾。
蝗灾四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摄政王拿出三个匣子,分别是木匣、铁匣、银匣。
她坐下,眼神示意妙非异,“打开来看。”
她依次打开后,被里边的信息镇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呆愣在原地。
“天高皇帝远,江南距京都三千里。此行是你后日为官第一步。我是摄政王,也是你的母亲,自会在其中辅助你。只是这粮食如何借,从哪借,怎么让她们心甘情愿借,皆在人事。”
摄政王语调沉稳,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
“母亲……”妙非异双目微动,含了一点泪光,也只有在此时,她才表现的像是个寻常富贵少君。
年少,不谙世事,手足无措。
“若有什么疑问,皆可问我,出发后通信不便。”
妙非异神色立刻严肃,这是在考验她的应对预案。
思考良久,她再三觉得应是不会出现很棘手的事情,毕竟那可是皇帝敕书,天子之命,岂能不从?
于是便说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若是……若是有鸿门宴,她们想要毒害于我,母亲,母亲日后定要保重自身。”
摄政王平日里是个很严肃的人,因为往来应酬,和各派周旋,不得不严肃起来。此时却被世子的话逗笑,只是面上不显,单眉微挑,“鸿门宴?掀桌便是。”
“你是本王的世子,哪怕在江南把那些士族搅个天翻地覆,那些人也只会说你年少有为。”
“去罢,我知你心中考量,尽管去做。”
妙非异从摄政王房间出来,回到自己屋内后,叹了口气,扑倒在床上。
原本她在宫中伴读,少帝同她最为交好,一出了宫,便各自回到自己的阶级。
一时间心绪纷杂,又期待,又带这些忐忑。
“少君,少君。”轻柔的声音唤她,妙非异坐起来,便看到随侍从门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不是说过吗,晚上不必等我。如今天气依旧寒冷,你冻坏了可如何是好。”妙非异的双手放入热腾腾的水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少君向来体恤我们,何不多考虑自己?”
这人清隽貌秀,看上去比妙非异大一些,身着随侍服,领子高高的,稍微低头,尖尖的下巴便埋入了。
为的是遮住喉结。
看到少君如此,即使素来沉稳,也多了些埋怨。
“厝云,我过些时日便要去南方,你可要随我同去?”
“去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整,盯着少君挺拔的侧脸,咽下了后半句。
我不在,谁来伺候您呢?
厝云伺候妙非异脱去重重服饰,又取来热水服侍她泡脚,而后给她铺好柔软的床铺,待她睡下后,便躺在了一旁的脚踏上。
厝云入府已有三年,妙非异真心把他当做自己人,此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随我同去,路途遥远,家中可需要知会一声?”
“世子又忘了,仆家中已无别人。”
妙非异有些歉意,“最近太忙,混说些囫囵话。”
厝云在黑暗中盯着她的脸,少君眉目挺拔,剪影似是起伏的山峦,他听到自己问,“这次……只有我们两人前去吗?”
妙非异翻了个身,面向他,声音带了些笑意,“怎么了,你还想有其她人吗?就你我两人,有何不可?”
厝云有些脸红,只是感谢这夜色,将这些心思都掩去了。
“多,多个人照顾世子,总是好的。”
妙非异道:“你已经很周到了,哪里还需要别人。”
厝云身形并不瘦小,相反,他骨架很大,此时在脚踏上略有些局促,连翻身都不敢。
“可此行路远,多少也带个护卫……”
“你信不过我的武功吗?快些睡罢,明日要接敕书呢。”
妙非异不欲多言,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敕书就到了。
乌泱泱一片人站在摄政王府,妙非异心中怪异,敕书向来由礼官送达,何以这么多人?
为了维护少帝声名,原来宫中的礼官都换成了男人,只是这么多年,众人仍旧有些不习惯。
紧接着,接下来的流程更让她茫然。
礼官开始宣读,却是诏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民惟邦本,食乃民天。今值暖冬,来年春耕未备,朕心恻然,寝食难安。
兹特命尔 摄政王之子妙非异,前往江南道,会同各该督抚,筹借仓粮,或劝谕富室,输粟助赈,务使粮米源源北运,以济来年之需。
尔其克尽乃心,宣布朝廷德意,毋得苛扰民间,亦不得迟延观望。所借粮石,俟北省秋收后,如数归还,仍将办理情形,详晰奏报。
救灾恤患,朝廷之仁;奉公勤民,臣子之职。尔其钦哉,毋负朕命。钦此。】
摄政王示意她接过,妙非异心中万般思绪,面上不显,叩谢圣恩。
诏令一出,天下皆知,路途中将有更多的意外。
他果真不信任她。
若是她能活下来,从此以后便会和摄政王割席,真正成为皇帝的人。
若是她不幸死去……
妙非异没再多想。
为民请命本就是她一意孤行,若是身死,便是她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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