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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囹圄第一 黄初二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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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洛阳的牢狱阴冷潮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砖缝缓缓爬行,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腐败。
曹植被关在最深处的那一间,铁栏上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稻草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他背靠着墙壁坐着,衣衫凌乱,发髻散了一半,几缕黑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监国谒者灌均的奏表送到曹丕案前时,曹植正在临淄的府邸里醉酒。那一日他饮了太多,说了些悖慢的话,做了些悖慢的事,醒来时已被锁拿。
灌均是奉了谁的意,曹植心里清楚得很。他那位好哥哥登基不过一年,便迫不及待要拿他开刀了。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笃定的从容。曹植没有抬头。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从邺城的官邸听到许都的宫阙,从他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贵公子听到如今沦为的阶下囚。
铁锁哗啦响了一声,牢门被推开。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仪仗,身后只跟了一个捧着食盒的内侍。曹丕摆了摆手,内侍将食盒放在地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牢门重新合上,铁锁落下。
曹植终于抬起头。
他的兄长就站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灭的油灯光映在那张脸上,眉目俊朗,神情却冷得像腊月的霜。这是他的兄长,大魏的帝王。
"子建。"曹丕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的牢狱里嗡嗡作响。
曹植扯了扯嘴角:"陛下亲临囹圄,臣惶恐。"
曹丕没有接他的话,弯腰打开了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只青瓷酒壶,壶身细长,瓶颈窄小,壶口用木塞塞紧。酒香从缝隙里溢出来,醇厚浓烈,是上好的杜康。
"灌均奏你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曹丕一边说,一边拎起第一壶酒。他拔开壶塞,目光落在曹植脸上,像在打量什么待宰的猎物。
可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让那打量显得漫长而犹疑。
曹植没有看他,垂着眼看地上那些稻草,黑发散落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曹丕蹲下身,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棱线。壶嘴抵上了曹植紧闭的唇。
曹植偏过头去。壶嘴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酒液洒出来,洇湿了鬓发和颈侧。
曹丕的手顿了一瞬,随后抬起来卡住了他的下颌,拇指摁在颧骨下方,迫使他将脸转回来。
"看着朕。朕若是要鸩杀你,何必亲自来。"曹丕道。
曹植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烧着火,亮得惊人,三日牢狱的磋磨没有磨掉他眼底那点倔强的光。他就那样瞪着曹丕,嘴唇抿成一线,下颌骨在曹丕的指腹下绷出硬棱的弧度。
曹丕微微用了力,陷进他颊肉里。曹植的齿关咬得更紧了,青瓷壶嘴磕上他的齿列,发出轻脆的一声响,酒液顺着唇缝淌下来,清凉辛辣,在下巴尖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囚服前襟上。
“张嘴。”
曹植抬起手来推曹丕的手腕。掌心按在曹丕的袖口上,力道不大。三日水米未进的虚弱让那推拒绵软,可他推拒的动作依然毅然决然,不代办点犹豫。
曹丕看着他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目光从泛红的眼尾移到紧抿的唇角,一寸一寸碾过去,碾过那张脸上所有不肯屈从的棱角和弧度。他的指节微微发颤。
他松开了手。
曹植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曹丕的左手重新扣上来,这一次攥住的是他的后脑的发丝,五指穿过凌乱的青丝扣住颅骨,猛地向前一带,曹植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线。青瓷壶嘴便趁这一线挤了进来,卡进齿关之间。
温热的酒液倾泻而入,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
烈酒入喉的速度太快,曹植来不及吞咽,辛辣灼烧的痛感在喉咙深处炸开,倒灌进鼻腔里。他剧烈地咳起来,肩膀猛地缩成一团,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可曹丕扣着他后脑的手没有松,壶嘴卡在他齿间也没有抽离,第二口酒随着又灌了进来。
"唔嗯——"
曹植的喉咙里发出闷窒的呜咽。他的双手终于奋力推上了曹丕的胸口,十指攥着那玄色常服的前襟向后推拒。曹丕被他推得晃了一晃,可那只扣着后脑的手稳如磐石,将他的头颅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酒液从唇角缝隙处溢出来,淌了曹植满下巴满颈,脏污的囚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第三口。第四口。
曹植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嘴角溢出的酒液,一张脸湿淋淋的,嘴唇被酒泡得嫣红发肿。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试图换气都被下一口酒堵了回去。窒息感像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曹植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作响。他攥着哥哥衣襟的手指节泛白,五指蜷曲又松开,松开又蜷曲,指甲隔着衣料几乎要嵌进曹丕的胸口。
那壶酒空了。
曹丕将空壶掷在地上,青瓷撞上砖地,碎成几瓣。他没有停顿,伸手从食盒里拎起了第二壶,咬住塞子单手开了壶,壶嘴再次抵上来。
"不…要……"曹植终于发出了一声完整的拒绝。那个字被酒液截断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气音。他的手掌抵着曹丕的肩膀向外推,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曹丕被他推得后仰了半寸,动作顿了一刹。
曹植看见了曹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狠戾,没有快意。只有干干净净的痛楚,像利刃剖开了胸腔之后袒露出来的脏器,血淋淋地在他面前摊着。
曹丕的眼底泛着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红,眉心蹙着,唇角向下压出一道绷紧的弧,下颌肌肉微微抽搐。
他攥着酒壶的指节白到了极致。青瓷壶身在他掌心里发着抖,那颤抖传导到壶嘴上,轻轻磕着曹植的齿列。
曹植看不懂那是什么,可他推拒的手还是下意识松了一刹那。
第二壶又灌了进来。
这一次曹植没有咬死牙关,或者说他的意志已经撑不住那层防线了。壶嘴挤入齿间,酒液灌入喉中。他被迫吞咽着,喉结在颈间剧烈地上下滚动。
曹丕的拇指不知何时移到了他的喉结上,轻轻抵着那里,感受每一次吞咽时那凸起的骨头在自己指腹下滚动的触感。
曹植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酒液还在灌入。曹植的手指还攥着曹丕的前襟,可那攥握已经没了推拒的力气,只是蜷在那里,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片浮木。
曹丕的手指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剧烈滚动的软骨。他的目光落在曹植满是泪水和酒液的脸上,一寸一寸描过红肿的唇、泛红的眼尾、汗湿的额发。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太沉太重,不可名状。
他看着曹植被自己灌得几乎窒息的模样,眼底那层薄红更浓了。
半壶。大半壶。整壶。
最后一注酒液灌入喉中时,曹植的脊背贴着墙壁往下滑。曹丕的手臂一伸,环住他的腰将他捞了回来,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怀里。曹植的脸埋进他肩窝,剧烈地喘息呛咳,酒液顺着嘴角淌满了两人交叠的衣襟。
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那么紧,紧到像要把这个人揉碎了塞进自己胸腔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第二只空壶从曹丕手中滑落,碎在地上。